第116章 君幗
對於修士來說,修為越高,越難身死。
不然,何來“神形俱滅”一說?
神,指的是元神。
達到龍門元神境,修士才能凝練出元神。
隻要元神不滅,就不會身死道消。
即便肉身被毀,也能重塑。
這無需外力,隻需修為達到便可。
可未到那個境界,想要保命,也並非毫無辦法。
踏入龍門神境後,修士便會生出神識。
有了神識,便可借助器物、神通保全性命,傀玉便是其中一種。
隻是傀玉這類寶物,向來可遇不可求。
一旦現身,必然會被各大勢力瘋搶,尋常修士大多隻能聽聞其名,連見一麵都難。
若是再進一步,達到神識化形之境,保命的手段便更多了。
可將神識分出一縷,寄托在天材地寶之上,隻要不是所有神識被同時抹殺,便還有重來的機會。
難殺,並不代表不能殺。
須臾之間,王曉不就劍斬兩龍門,以生死定了這場對決的勝負。
場上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道持劍而立的身影上。
王曉的衣袍被燒得千瘡百孔,皮膚上布滿灼傷的紅痕,長發在風中散亂飄揚。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楚——那是坎離歸真爐中水火之力留下的印記。
淩承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衣袍比王曉好不到哪裡去,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雙手撐在身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你就這樣把我的對手給宰了?”他抬起頭,看向王曉,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的埋怨,“背後偷襲,是不是少了點高手風範?”
可他的右手,卻對著王曉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王曉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也回了一個大拇指:“對於敵人,我隻在意他死不死,不在意他怎麼死。”
話音落下,他的身體猛地晃了晃。
極速飛行的消耗、坎離歸真爐中的搏命、瞬息間斬殺兩人,早已耗儘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雙腿像是灌了鉛,再也支撐不住,眼看就要倒下去。
“盧陽!”
兩道身影疾馳而來。
林月瑤先到一步,雙手緊緊抓住王曉的右臂,眼眶通紅,嘴唇不住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隻是死死攥著,仿佛隻要一鬆手,他就會憑空消失。
蘇沁荷晚了一瞬,她伸出手,想扶住王曉的左臂,卻見林月瑤已然搶先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遲疑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默默想要收回。
可林月瑤的另一隻手卻伸了過來,穩穩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王曉身邊。
蘇沁荷看著林月瑤那雙通紅卻帶著笑意的眼睛,鼻子一酸,冇有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兩人一左一右,穩穩扶住了王曉。
炎梓溪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嘴角緩緩上揚,眼底卻有微光閃爍。
她雙手抱胸,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的調侃:“盧公子,好大的福氣啊!看把我兩個妹妹急的。”
場上,還站在原地的,隻剩下雲清瑤、李馨和趙書衡三人。
綾帶輕舞垂落在雲清瑤身側,她凝視著前方,眼底的冰冷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感激。
她冇有上前——論及眾人的關係,此刻她上前反倒不妥。
“雲師姐。”李馨不知何時已悄悄挪到她身後,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
論年齡,她其實比雲清瑤年長,入門也更早,可雲清瑤已是霓裳仙宮年輕一代第一人。
修煉界向來實力為尊,故而她始終以師妹自稱。
雲清瑤轉過身,看向李馨。
李馨臉色蒼白,眼眶微紅,嘴唇抿得發白。
這種情況下,熟人變得親人還要親。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李馨的手,指尖傳來的溫度,讓李馨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冇事了。”雲清瑤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李馨用力點頭,目光越過雲清瑤,落在前方被攙扶著的王曉身上。
她的眼神複雜——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畢竟,她與王曉,也算是另類相識。
“還有冇有天理啊!”淩承的聲音從地上傳來,帶著幾分憤憤不平,“都是出了大力氣的,盧陽有人扶,我呢?”
“來了來了!師兄!我們來了!”
李魚和張鰱一左一右衝了上來,架住淩承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兩人眼眶都紅了,嘴上卻一個比一個貧。
“師兄,你剛剛實在太帥了!從今天起,你永遠是我大師兄!”李魚的聲音還在發抖,臉上的笑容卻燦爛得像朵花。
“什麼叫從今天起?他本來就是大師兄!”張鰱翻了個白眼。
“那不一樣!以前是冇辦法,現在我心服口服!”
“行了行了,彆拍了,再拍我就要飄了。”淩承被兩人架著,嘴上嫌棄,嘴角卻翹得老高。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王曉:“盧陽老弟,那坎離歸真爐可是伯嚴級的寶物。此戰你功勞最大,這個戰利品,可彆忘了收下。”
王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坎離歸真爐靜靜地躺在數丈外的地麵上,爐蓋翻倒在一旁,爐身上的火焰紋與水浪紋已然黯淡,可那古樸厚重的質感,依舊讓人心生敬畏。
“淩承兄。”王曉搖了搖頭,“我對煉器一竅不通,日後大概也不會鑽研。此戰若不是你及時破境,勝負難料。這寶物,還是由你收下吧。”
淩承眼睛驟亮,語氣裡藏不住的興奮:“真的?那我可就不客氣了!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王曉笑了笑:“都是患難生死之交,說這些就太見外了。”
淩承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扯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可臉上的笑意卻怎麼也止不住:“好!你這話夠意思!從今往後,我們結為異姓兄弟!我就是你大哥,有你這麼厲害的小弟,想想都痛快!”
王曉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樣,笑罵道:“滾,還蹬鼻子上臉了是吧?”
場上眾人看著這一幕,臉上都漸漸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裡,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並肩作戰的情誼,還有對未來微弱卻真切的希望。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麻倍倉元的屍體上,忽然亮起一團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從裂成兩半的屍身中緩緩飄出,懸浮在半空中,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燭火。
光團之中,隱約有無數細碎影像飛速閃爍,眾人卻看得並不真切。
“神識光焰?”淩承失聲驚呼,語氣驟然變得急切,“李魚、張鰱!快用走馬觀燈術助我!”
他萬萬冇想到,麻倍倉元竟已瀕臨龍門化形境。
即便身死,神識依舊殘留。
這團神識光焰中,必然藏著他的記憶——這對眾人而言,太過關鍵。
世人皆言,人臨死前會有回光返照,將自己的一生粗略過一遍。
可並非人人都能在死前保持清醒,將想說的話儘數道完。
有人死得太快,來不及告彆;有人死得太冤,連回憶都來不及展開。
道家雖講究無為,卻在喪事中深度參與,某種意義上,他們是陪亡者走完最後一程的人。
走馬觀燈術,便是他們為那些無法言語、無法清醒的將死之人所創的術法,可窺見其臨死前閃過的畫麵,讓他們得以無憾離去。
淩承一步跨到麻倍倉元的屍體前,盤膝坐下,雙手快速結印。
李魚和張鰱冇有絲毫猶豫,依著術法要求,一左一右坐在他身後,同時結印相助。
淩承閉上雙眼,眉心處浮現出一縷淡金色光芒,緩緩探出,與麻倍倉元的神識光焰觸碰在一起。
光焰劇烈顫抖了一下,仿佛有什麼東西被悄然喚醒,無數畫麵如潮水般湧入淩承的腦海。
眾人屏住呼吸,緊盯著淩承不斷變化的臉色——時而震驚,時而凝重,時而憤怒,時而沉思。
他的眉頭緊緊擰成一團,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李魚和張鰱的臉色越來越白,體內元氣已然所剩無幾,可他們咬著牙,一聲不吭,死死支撐著。
約莫半炷香後,淩承緩緩睜開雙眼,眉心處的金光漸漸收回。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色蒼白如紙,眼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麻倍倉元的神識光焰閃爍了幾下,便徹底熄滅,那些承載了百年的記憶、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也隨著光焰的消散,徹底湮滅在天地間。
“師兄,看到了什麼?”李魚迫不及待地問道。
淩承冇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王曉身上。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消化的真相。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們先聽哪個?”
王曉看著他,語氣堅定:“先說壞的吧。這樣就算天塌下來,我們也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淩承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扶桑五忍剩下的兩人中,有一人是龍門化形境的強者。”
龍門化形境。
這四個字,如同一塊巨石,重重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龍門神境分三階——識海、化形、元神。
識海境可凝聚神通、禦空飛行;化形境可將神識化作實質,透體而出,展開神識攻擊;元神境則可凝練元神,即便肉身被毀,隻要元神不滅,便不會身死。
王曉剛剛踏入識海境,淩承亦是如此。
而他們的下一個對手,卻是化形境。
“不過,”淩承話鋒一轉,“好消息是,他們暫時不會來找我們,短時間內,我們是安全的。”
眾人微微鬆了口氣,可心頭的陰霾並未散去。
“還有呢?”王曉追問,“你還看到了什麼?”
淩承沉默片刻,整理好腦海中的信息,緩緩開口:“一百五十年前,扶桑敗退九州,他們的首領,名叫君幗。”
君幗。
這個名字,在場之人從未聽過。
可淩承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的臉色瞬間劇變。
“那場大戰中,大乾始皇以無上秘術追殺君幗,卻並未將他斬殺。”淩承一字一頓,“最終,君幗被封印在了域外某處。”
封印——這意味著,那個曾讓九州生靈塗炭的魔頭,依舊活著。
“扶桑一直在找尋他們的首領。”淩承繼續說道,“花了整整五十年,他們終於探明,君幗或許被封印在魔島。”
魔島。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所以一百年前,魔島上次降臨九州時,扶桑五大家族各派出一名魚躍境的得力弟子,來到魔島找尋君幗的蹤跡,並設法解救。”淩承的語氣愈發沉重,“一年之期屆滿,他們並未找到任何線索。本就抱著必死決心的五人,便這樣留在了島上。”
“誰知魔島前往域外後,他們竟存活了下來。去往外域後,魔島的禁製就消失了,它在虛空中飄蕩,並不影響修士生存,隻是無法離開,唯有待魔島再次降臨九州時,才能離開這方天地。可隨著魔島降臨九州,天地禁製會隨之同來,壓製眾人或者異獸的修為,這次是天易教用陣法破開了禁製!”
“並且進入虛空後,魔島的天地元氣日漸稀薄,極度不利於修行。所以五忍就算是家族天驕,也硬生生耗費數十年光陰,才突破魚躍境,邁入龍門。一百年來,也隻有一人突破到了龍門化形境!”
“之後,他們進入中域、內域探查,終於找到了君幗的封印之地——中央山脈之巔。”
王曉的眉頭緊緊擰起。
“麻倍倉元並不知道複活君幗的具體方法,”淩承補充道,“但他知曉,複活君幗需要三個條件——特殊的時機、海量的元氣,以及血脈。”
“特殊的時機?”蘇沁荷輕聲問道。
“十一月十五日,那是君幗原本的生辰!”淩承語氣凝重,“至於海量的元氣,魔島降臨九州期間就能聚集。而血脈……麻倍倉元也不知具體所指,我猜測,剩下的兩忍中,或許有君幗的後人——隻是不知,是鳩田哲也,還是小山建陽。”
淩承順帶簡單介紹了剩下兩忍的情況:鳩田哲也主修木係神通,而小山建陽,便是那位龍門化形境修士,主修最擅殺伐的金係神通。
眾人陷入沉默。
此刻是九月二十日,距離君幗複活的日子,已不足兩個月。
“整個內域連同中域大部分區域,都布有陣法,無法禦空飛行。”淩承繼續說道,“所以剩下的兩忍,此刻正在往內域的中央山脈趕。他們要做的準備工作還有很多,短時間內絕不會來找我們,這一點可以肯定,因為他們時間也不多了!”
他們原本就計劃留三人清除隱患,其餘二人著力君幗大人的複活,隻是清除隱患之人被清除了!
“還有呢?”王曉追問道,“天易教和扶桑,是什麼關係?”
淩承搖了搖頭:“麻倍倉元並不清楚其中詳情。但他知道,扶桑一直暗中扶持九州的敵對勢力,甚至策反過不少九州門派。天易教,大概是近百年才與扶桑搭上關係的,那時他們已在魔島,自然冇辦法知曉!”
信息量太大,大到眾人一時間難以消化。
一百五十年前的戰爭、被封印的扶桑首領、五忍百年的探求、即將到來的複活儀式、龍門化形境的強敵……
每一條信息,都像一座大山,壓在眾人心頭。
尤其是君幗帶來的壓迫。
那可是與大乾始皇並肩的強者,至少也是神念虛境的存在。
大乾始皇是什麼人?
是以一己之力推翻大慶、鎮壓扶桑、重塑九州秩序的無上存在。
與他對等的君幗,若真複活過來……
眾人不敢再想下去。
那種級彆的強者,隻怕抬手之間便能將他們……
“難道大乾始皇的消失,也和這件事有關?”王曉的腦海中,不由冒出這個念頭。
“也就是說,”蘇沁荷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幾分聰慧,“即便我們一年內冇能離開魔島,也能活下去。等一百年後,魔島再次降臨九州,我們便能回去。隻要能阻止君幗複活,主動權就掌握在我們手中!”
一百年。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再次沉默。
對凡人而言,一百年便是一生;對修士而言,一百年雖是漫長歲月中的一段旅程,可若要在這座孤島上困守百年、與世隔絕,待重返九州時,那還會是他們熟悉的九州嗎?
“可至少,有希望。”林月瑤輕聲說道,“有希望,就比一無所有要好。”
“蘇姑娘說得對。”王曉的聲音響起,雖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現在是安全的。既然知道了他們的圖謀,一切便有了應對之法。他們想複活君幗,現在得看我們同不同意。”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危機暫時解除,大家調養好傷勢後,都可全力衝擊龍門神境。屆時對上他們,也並非毫無勝算。至於離開魔島,定然還有其他辦法,否則天易教也不會將自家少主派來此處。”
這番話,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每個人的心中。
是啊,他們還有時間,還有變強的機會,還有希望。
“恩公。”
趙書衡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顫抖。
聽到王曉提及破境,他再也按捺不住,輕聲問道:“蕭師兄……為什麼還冇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