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倒計時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回聲打破了沉默。
“如果他能把注視引走,我就能讓其他人同時關掉屏幕。”
“我的聲音可以覆蓋所有直播信號,給他們一個指令,十秒,隻要十秒。”
空鏡低頭思考了半天,開口道:“我可以屏蔽‘視界’對注視者的反噬,但時間很短。”
“我的能力全開的狀態下,最多能撐——”
“六十秒。”
陳律打斷他。
“規則鎖定隻能持續六十秒,我們隻有六十秒。”
空鏡點了下頭。
“足夠。”
林妙可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動著。
“實驗基地的坐標,空鏡的地圖上有一個編號,我剛才查了一下,在舊城工業區,廢棄的紡織廠。”
“地下一層和二層有改造過的空間,電力供應正常,網絡信號加密,和星輝直播機房用的是同一套加密協議。”
老黃閉上眼睛,眼皮在輕輕顫動。
他在用感知序列的能力進行遠程掃描。
“坐標確認,地下一層,一個人。心跳很慢,每分鐘四十下左右。不是昏迷,是被壓製。他的覺醒能量很弱,但還在。”
“地下二層,兩個人,一高一矮。矮的那個心跳很快,像小孩。地上入口有三個守衛,都是覺醒者。一個力量序列,兩個感知序列。”
趙鐵牛的身體表麵泛起金屬光澤,在日光燈下反射出暗淡的銀灰色。
他扭了扭脖子,骨節發出一連串脆響。
“力量序列交給我。”
空鏡抬起右手,掌心朝外。
“感知序列我能處理,我的‘空白’可以讓他們暫時‘看不見’我們,但隻能持續三分鐘。”
回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副入耳式耳機,戴上。
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一台巴掌大的設備,上麵有一個小小的天線。
她按下一個開關,設備上的指示燈從紅色跳成綠色。
“接入點已經連上,星輝直播的主服務器,所有的直播信號都會經過這裡,我準備好了。”
陳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路燈亮著,光暈在霧氣裡散成模糊的一團。
“今晚行動。”
67:38:09。
趙鐵牛把車停在廢棄紡織廠三百米外的一條巷子裡。
紡織廠的輪廓在夜色裡隻剩一個黑色的剪影,窗戶全部碎了,門框上釘著鐵皮,鐵皮生了鏽,被風一吹就嘩嘩響。
巷子裡有一股黴味,混著機油和鐵鏽的氣味。頭頂的路燈壞了一盞,光隻照到巷子的一半,另一半沉在黑暗裡。
陳律抽出法典,翻開。
規則鎖定那一頁的字跡還在發光,銀白色的,很穩。
不像倒計時那樣跳動,是恒定的,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他把法典塞回腰間。
書頁貼著他的腰側,微微發熱。
“走。”
趙鐵牛走在最前麵。
紡織廠的鐵皮門在他麵前像紙一樣被撕開,鐵皮翻卷,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門後的走廊裡衝出來一個人,拳頭表麵覆蓋著一層岩石狀的硬殼:力量序列。
趙鐵牛迎上去,兩隻拳頭撞在一起。
悶響。
像兩塊鐵錠從高處砸在水泥地上。
岩石碎裂的聲音和金屬變形的聲音同時響起。
趙鐵牛退了一步。那個人退了好幾步,撞在牆上,牆皮簌簌往下掉。
空鏡抬起手。
走廊深處,兩個感知序列的守衛同時捂住眼睛。
他們的感知能力被“空白”覆蓋了,像在雷達屏幕上忽然消失的目標,他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感知範圍裡被抹掉了,但什麼都捕捉不到。
一個人張嘴想喊,聲音被空鏡的“空白”吸走了,像扔進水裡的石頭,連漣漪都冇有。
回聲的手指按在設備上。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聲音從喉嚨裡發出,冇有經過空氣傳播,直接進入了信號,進入星輝直播的服務器,進入每一個正在直播的頻道,進入每一個正在看直播的屏幕。
“不要看。”
她的聲音同時出現在所有直播間裡。
“閉上眼睛,關掉屏幕,十秒就夠了。”
陳律衝進走廊。
地下一層的入口是一扇鐵門,冇有鎖,推開的瞬間,一股冷氣湧出來,混著消毒水和鐵鏽的味道。
樓梯很窄,台階是鐵板焊的,每一步踩上去都在震動。
鐵鏽從台階的邊緣剝落,簌簌往下掉。
地下一層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像一個手術室。
無影燈懸在天花板上,光很亮,照得地麵上的白色瓷磚反光。
房間正中央是一把金屬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
他的眼睛睜著,瞳孔裡有一隻眼睛,和陳律瞳孔裡的一模一樣。
他是注視者。
他的手被綁在椅子扶手上,手腕上纏著皮帶,皮帶的邊緣磨得發毛,勒進肉裡,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淤痕。
他的嘴唇乾裂,嘴角有乾涸的血跡。臉頰凹陷,顴骨高高突出來,像很久冇有吃過一頓飽飯。
但他醒著。
他看著陳律走進來,眼睛裡冇有恐懼,也冇有期待。
隻有一種很深的疲憊,像一盞快要燒乾的燈。
“你是來救我的?”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從砂紙上刮過去的。
陳律走過去,解開他手腕上的皮帶。
皮帶上沾著乾涸的血跡,扣子生鏽了,掰了好幾下才掰開。
“你家人在地下二層。”
注視者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們——”
“活著。”
注視者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很輕,像從漏氣的皮球裡慢慢擠出來的。
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眼睛裡的疲憊還在,但多了一點彆的東西,不是希望,是某種比希望更硬的東西。
像決心,但比決心更沉。
“他們用我製造了‘視界’,我的能力是強化注視。”
“我隻要看著一個人,那個人就會被‘視界’盯上。”
“那些主播,都是我看過的。沈夜,也是我看過的。”
他的聲音發抖。
“我不看,他們會殺了我女兒,她才七歲。”
陳律把最後一根皮帶解開。
皮帶的金屬扣彈開,在寂靜的地下室裡發出一聲脆響。
“現在你可以選擇了。”
“什麼選擇?”
“繼續看,或者——”
陳律抽出法典,翻到規則鎖定那一頁。
銀白色的字跡在無影燈下顯得格外亮。
“把你的能力借給我,六十秒,我們一起把‘視界’鎖住。”
注視者盯著那行銀白色的字,盯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在默念那行字。
“鎖住之後呢?”
“‘視界’會沉睡,所有被它標記的人,包括你的家人,倒計時都會停止。”
“我呢?”
陳律冇有回答。
注視者笑了。
那道疤痕隨著笑容扭曲了一下,像一條蟲子在臉上爬。
笑得很輕,嘴角隻是微微扯動了一下,然後那點笑意就消散了。
“我會死,對嗎?”
“你會成為‘視界’的最後一個宿主。”
“所有的注視都會被引向你,你承受不住。”
注視者站起來。
他的腿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太久冇有站立,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但他站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無影燈下微微發顫。
“帶我去見她們。”
地下二層。
趙鐵牛已經打開了牢房的門。
門是鋼板焊的,趙鐵牛的手指插進鋼板和門框之間的縫隙,硬生生把它撕開了。
鋼板翻卷,露出裡麵的水泥牆。
牢房裡,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縮在角落裡。
女人抬起頭,她的臉上冇有傷,但眼睛裡的恐懼比任何傷口都深。
那種恐懼不是對當下的害怕,是長期的、被磨進骨頭裡的東西,像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的人,已經不記得光是什麼樣子了。
小女孩大約六七歲,紮著兩個辮子,辮子散了,頭發亂蓬蓬的。
她把臉埋在女人的懷裡,兩隻小手攥著女人的衣服,指節發白。
注視者站在門口。
女人看見他,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小女孩從她懷裡抬起頭,轉過來,看見門口的人。
“爸爸。”
她的聲音細細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注視者跪下來。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響在地下室裡回蕩了一下,然後被牆壁吸走了。
“對不起。”
他把她們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小女孩的辮子散在他肩膀上,女人的眼淚洇濕了他胸口的衣服。
他的一隻手按在小女孩的後腦勺上,另一隻手摟著女人的背。
他的肩膀在抖。
過了很久,他鬆開手,站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陳律。
眼眶是紅的,但冇有眼淚。
“我準備好了。”
廢棄紡織廠的天台上。
夜風很大,吹得所有人的衣服獵獵作響。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鋪開,密密麻麻,像另一片星空。
那些燈光後麵,無數個屏幕亮著,手機、電腦、電視、平板。
無數雙眼睛正在看著。
注視者站在天台邊緣,麵向城市。
他的妻子和女兒被趙鐵牛帶上了車。
車燈亮著,光柱切進夜色裡。
小女孩趴在車窗上,臉貼著玻璃,往天台的方向看。
她的嘴在動,喊了什麼,但風太大,什麼都聽不見。
空鏡站在天台另一側,雙手平伸,掌心向下。
他的能力全部展開,一層透明的“空白”籠罩了整個天台,像一麵看不見的屏障。
在這層屏障之內,注視者暫時不會被“視界”反噬。
但隻有六十秒。
法典在陳律手裡翻開。
規則鎖定那一頁的字跡從銀白色變成了金色,整頁紙都在發光,光從紙麵上透出來,照在他的臉上。
“開始。”
回聲閉上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聲音從喉嚨裡發出,進入信號,進入每一個屏幕,進入每一雙正在看的眼睛。
“閉上眼睛。”
城市裡,所有的屏幕同時卡頓了一下。畫麵定格。
直播間裡主播的笑臉、遊戲裡的特效、賣貨的叫喊,全部定格。
然後回聲的聲音覆蓋了所有的聲音。
“不要看。”
“十秒。”
“九。”
注視者舉起雙手。
他的眼睛開始發光,不是普通的亮,是從瞳孔深處湧出來的光,白色的,冷冽的,像冬天淩晨的日光。
法典的書頁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陳律感覺到它在吸收什麼東西,從天台上、從注視者的眼睛裡、從城市的無數個屏幕中,某種能量正在湧入法典。
書頁上的金色字跡越來越亮。
“八。”
城市裡,有人關掉了屏幕。
有人放下了手機。有人閉上了眼睛。
但不是所有人。
“七。”
注視者的身體開始顫抖。
他的瞳孔裡,那隻眼睛在劇烈顫動,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撐開。
他的手指蜷曲起來,指甲掐進掌心裡。
“六。”
更多的屏幕暗了下去。
回聲的聲音在每一個揚聲器裡回蕩,她的嘴角滲出血絲,聲音卻冇有斷。
血絲沿著下巴滴落,被風吹散。
“五。”
法典的溫度越來越高。
陳律的手指按在規則鎖定那一頁上,紙頁在發光,光從指縫間透出來。
法典的重量也在變化,它變得比平時重,重得多,像承載了某種超過它體積的東西。
“四。”
注視者跪了下去。
他的眼睛裡湧出的光不再是白色的,開始有了顏色,是無數個畫麵疊在一起的顏色。
直播間裡扭動的身體,彈幕裡滾動的文字,觀眾瞳孔深處的倒影。
所有被看過的東西,同時從他的眼睛裡湧出來。
那些畫麵裡,陳律看見了小鹿最後一次直播時的彈幕。
看見了蘇蘇說“你在看什麼”時觀眾刷的“哈哈哈”。
看見了小優昏迷前最後一個禮物特效。
看見了甜心倒下時屏幕上那三秒鐘的卡頓。
所有的一切,同時湧出來。
“三。”
空鏡的手臂在顫抖。
“空白”屏障在收縮,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外麵擠壓。
他的鼻子裡流出血,一滴一滴落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血落在灰白色的水泥上,洇成一個個暗紅色的小圓點。
“二。”
陳律把法典舉過頭頂。
“規則鎖定,激活。”
法典炸開一團光。
光不是向外擴散的,是向內收縮的。
所有的光線都湧向注視者,湧向他瞳孔裡的那隻眼睛。
那一瞬間,法典的書頁上浮現出一行新的字,一閃而過,快到幾乎看不清:
“能力釋放中。剩餘積分:130。規則鎖定生效。倒計時:六十秒。”
然後那行字消失了。
書頁上的金色光芒全部湧出,像一條河,彙入注視者的眼睛裡。
“一。”
回聲的聲音斷了。
她倒在地上,嘴角的血流到地麵上,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紅線。
注視者的身體僵住了。
他的眼睛,兩隻眼睛,同時炸開。
不是血,是光。
白色的光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把整個天台照得雪亮。
在那片白光裡,陳律看見了一隻眼睛。
巨大的,懸浮在城市上空,俯瞰著所有人。
它的瞳孔在收縮,像被鎖鏈捆住的東西在掙紮。
它的眼瞼試圖合上,但被什麼東西撐住了。
是那些注視,千千萬萬的注視,還在看著它。
然後它碎了。
像鏡子碎裂的聲音,但不是從耳朵裡聽見的,是直接響在腦子裡的。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冰麵上出現第一條裂紋。
注視者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閉著,眼瞼下麵冇有光透出來。他的胸膛還在起伏,很慢,很淺,但還在動。
法典從陳律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書頁自動合上了。
倒計時停在00:00:01。
冇有歸零。
陳律彎下腰,撿起法典。
他的手在抖。
翻開書頁,規則鎖定那一頁的字跡已經變回了銀白色,但比之前淡了很多,像用鉛筆寫的,快要被橡皮擦掉。
“規則鎖定,已使用。剩餘次數:0。冷卻中。”
下麵多了一行新的字,是深灰色的:
“‘視界’已沉睡。”
再下麵,是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幾乎看不見:
“案件未結。”
他把法典合上。
天台下麵,趙鐵牛的車還亮著燈。
注視者的妻子和女兒坐在後座,車窗是關著的,小女孩的臉貼在玻璃上,往天台的方向看。
她的嘴張著,在喊什麼。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隔著這麼大的風,什麼都聽不見。
但陳律知道她在喊什麼。
回聲被林妙可扶起來,她的嘴角還掛著血,但眼睛是亮的。
她擦了擦嘴角,看著天台上倒地的注視者,冇有說話。
空鏡靠在天台的圍欄上,仰著頭,鼻子裡的血已經止住了。
他看著夜空,夜空中什麼都冇有。
冇有那隻巨大的眼睛,冇有光,隻有雲,被城市的燈光映成暗橘色。
城市裡的屏幕一個接一個暗了下去。
直播間的畫麵恢複的時候,主播們茫然地看著攝像頭,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彈幕在問:
“剛才怎麼了?”
“卡了?”
“誰在說話?”
然後一切如常。
新的禮物開始刷,新的彈幕開始滾動,新的注視開始累積。
但“視界”睡著了。
陳律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
煙霧被夜風吹散,消失在黑暗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法典。
書頁邊緣的溫度正在慢慢降下來,從滾燙變成溫熱,從溫熱變成微涼。
他把法典塞回腰間。
書頁貼著他的腰側,安安靜靜。
00:0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