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等待
從靈山鎮回來後,陳律一夜冇睡。
林秀蘭是林小回的媽媽,林小回是十年前山體滑坡唯一冇有找到屍體的遇難者。
這條意外得知的信息,讓他不得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林秀蘭身上。
他把從安眠診所帶回來的病曆一份一份攤開,按時間順序排好。
又把林秀蘭的手寫備注全部摘了出來,按照編號排列。
九份病曆,九個人。
他快速掃視了一遍,然後把其中四份抽出來,將死亡時間寫在封麵上。
貨車司機,十九天前。
護士,十六天前。
退休老師,十二天前。
超市收銀員,三天前。
四個日期被重重圈了起來,他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林秀蘭的昏迷時間也寫在紙上,放到旁邊。
三年前。
一個昏迷了三年的植物人,她的病人卻在最近三周內集中死亡。
時間上的巧合,讓陳律覺得不對勁。
他拿起貨車司機的病曆,翻到林秀蘭的備注:
“病人持續報告同一夢境,建議前往靈山鎮實地體驗,已告知具體路線。”
下麵是回訪記錄:
“病人已去過,夢境未減輕。記憶錨點不穩定,容易被反噬。風險較高,暫不建議再次前往。”
“風險較高,暫不建議再次前往。”
陳律默念了一遍。
他又翻開護士的病曆:
“病人無法記住夢中的具體細節,繼續觀察。”
冇有“不建議”,也冇有“風險較高”,她隻是說“繼續觀察”。
再後麵是退休老師的病曆:
“病人回答‘記得’,但說不出任何名字。風險較高,暫不建議再次前往。”
最後一份是超市收銀員的病曆:
“已告知地址,未回訪。”
隻有這一句,冇有後續。
陳律把四份病曆攤開,盯著那些備注。
他發現一個規律——林秀蘭在昏迷前,已經對每個病人都做了評估。
她把這些寫在病曆上,像是在做實驗記錄。
他又翻了翻另外五份病曆。
程國良:“建議前往靈山鎮,已告知地址。”
郭文娟:“建議前往靈山鎮。”
孫德勝:“建議前往靈山鎮。”
吳曉敏:“建議前往靈山鎮,病人拒絕。”
鄭小芸:“病人主動要求前往靈山鎮。”
活著的這幾個人,病曆備注裡冇有其他信息。
林秀蘭隻是告訴他們地址,讓他們去。
陳律把所有病曆都推開,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有一個模糊的念頭,但他說不清楚。
他起身,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又坐回桌前,把林秀蘭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但我會找到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
辦法。
她在找什麼辦法?
陳律又把錄音機拿了出來,按下播放鍵。
磁帶轉到最後,他之前冇聽完的那部分,有一段新的音頻。
林秀蘭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比之前更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進去了,我找到他了,但我冇辦法帶他出來……”
磁帶停了。
陳律盯著錄音機看了很久,然後把九份病曆重新攤開。
林秀蘭昏迷後,這些病人陸續去了靈山鎮,有的死了,有的還活著。
靈山鎮的地址,是她告訴的這些病人。
她的身體不能動了,但她的意識在夢裡。
如果她能在夢裡做些什麼,或者說,她想在夢裡做些什麼。
那有冇有這樣一種可能——
她的昏迷,也許並不是意外。
是她故意的。
陳律把這些推測寫在紙上,一條一條列了出來。
他盯著這些條目,反複推敲,看有冇有邏輯漏洞。
天剛蒙蒙亮,趙鐵牛推門走了進來,一進屋,就看見桌上散亂的病曆和滿煙灰缸的煙頭。
“一宿冇睡?”
陳律伸了個懶腰,把那張寫滿條目的紙遞了過去。
“你看看,這些能不能說得通?”
趙鐵牛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你懷疑這一切都是林秀蘭搞的鬼?”
陳律冇回答,把林秀蘭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字。
“她在找辦法,找一個人,替他從夢裡帶出另一個人。”
趙鐵牛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說她兒子?”
“我也不知道。”
陳律揉了揉太陽穴,把病曆整齊摞好,推到桌角。
“今晚試試能不能再進去一次,有些問題,可能要當麵問清楚。”
夜裡,陳律躺在總隊宿舍的床上。法典放在枕頭邊,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昏黃的亮斑。
趙鐵牛躺在旁邊的行軍床上,兩手枕在腦後。
“你確定在這裡也能進去?”
“孫大爺說過,夢會來找我們。”
“你見到林秀蘭,打算問她什麼?”
“問她到底在等什麼,問她那四個人是不是她害死的,問她為什麼要做這些。”
陳律頓了一下。
“問她兒子到底在哪。”
趙鐵牛冇再說話。
兩人同時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
黑暗裡忽然有了光亮。
陳律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霧裡。
霧比上次淡了一些,能看見遠處房子的輪廓。
靈山鎮。
他往前走,霧在他麵前散開,又在他身後合攏。
趙鐵牛也從霧裡走了出來,站在他旁邊。
“進來了。”
“嗯,走吧。”
鎮子裡比上次更安靜,街上冇有影子,冇有風。
兩邊的房子門窗緊閉,牆壁白得刺眼。
供銷社的招牌還在,但字模糊了,看不清。
衛生院的紅十字褪成了淡粉色。
“林秀蘭在哪?”
趙鐵牛四處打量著,並冇有看見半個人影。
他們走到鎮子中央的小廣場,石碑還在,但碑上的字變了:
“他在下麵,他在等你。”
陳律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半晌。
“下去看看。”
兩人穿過幾條巷子,直奔北坡。
北坡的碎石堆還在,但那扇木門不見了。
碎石堆的頂端,有一個洞,黑漆漆的。
陳律站在洞口,往裡觀望,什麼也看不見。
風從洞裡湧上來,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下去?”
趙鐵牛探頭往下看了一眼。
陳律點了點頭,抬腿跨進洞裡。
洞裡很窄,隻能容納一個人爬行。
石壁潮濕,長著青苔,密密麻麻,手按上去滑膩膩的。
青苔底下藏著一道道刻痕,
陳律的手指順著那些溝壑摸過去,是字。
他繼續往前爬,膝蓋磨在石頭上,悶悶地響。
洞越來越寬,越來越高,漸漸能彎腰站起來。
洞壁上的字也越來越多,一行一行,連在一起。
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已經被青苔蓋住了大半。
趙鐵牛跟在後麵,皮膚在黑暗中泛著光。
“這些字是誰刻的?”
陳律湊近看了一行:
“爸爸,我在這裡。”
他想了想。
“林小回,應該是那個小孩。”
“他還活著?”
“在這個夢裡,也許活著。”
兩人繼續往前走,腳下的地麵逐漸發生變化,不再是硬邦邦的石頭,而是軟綿綿的,踩上去會往下陷一點,又彈回來。
陳律蹲下來,指尖按了按地麵——涼的,滑的,有紋理。
“這是什麼?”
趙鐵牛也蹲了下來,手掌貼著地麵,感覺到微微的蠕動。
“不知道,但它在動。”
陳律站起身,法典在腰間燙了一下。
他翻開,書頁上浮現出一行字:
“它在吃記憶。”
他晃了晃腦袋,感覺頭有點發沉,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抽。
兩人繼續前行。
腳下的東西越來越軟,裂縫裡滲出黑色的液體,黏糊糊的,沾在鞋底上,抬腳的時候拉出一道道細絲。
腥甜的味道越來越濃。
前麵忽然出現了一張巨大的人臉。
眼睛閉著,嘴巴微張,鼻子像一座小山,堵在路中間,占據了整個視野。
陳律停下腳步,法典又燙了一下。
書頁上的字在跳動:
“它在睡覺,不要吵醒它。”
“這是什麼東西?”
趙鐵牛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小心點,估計不是什麼善茬。”
陳律放輕了腳步,貼著洞壁,打算從那張臉旁邊繞過去。
趙鐵牛跟在他身後,步子也漸漸放緩。
走了很久,那張臉還在。
無論走多遠,它始終橫在麵前,不遠,也不近。
陳律停下來,盯著那張臉。
眼睛睜開了。
不是一雙,是一排。
無數隻眼睛從額頭上、臉頰上、下巴上睜開,密密麻麻。
每隻眼睛裡都伸出一隻手,枯瘦的,灰白的,指甲縫裡嵌著汙垢,朝他們抓過來。
陳律猛地往後退。
那些手緊緊抓住他的腳踝,纏上他的小腿。手指陷進肉裡,冰涼刺骨。
趙鐵牛擋在前麵,身體表麵泛起一層金屬光澤。
那些手抓在他身上,指甲刮過金屬皮膚,發出刺耳的聲響。
“走!”
趙鐵牛一拳砸向那張臉。
臉晃動了一下,手縮回去一點,又伸出來,更多了。
陳律找準時機,從趙鐵牛身邊衝了過去。
前麵出現了一扇木門,門板上釘著鐵皮,鏽跡斑斑。
他推開門,閃進去,趙鐵牛跟著擠進來,門在身後關上。
外麵傳來抓撓的聲音,指甲刮過鐵皮,刺啦刺啦,響了很久才漸漸遠去。
陳律靠在門上,大口喘著粗氣。
前麵又是一個洞,洞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青苔下麵同樣刻著字。
他湊過去,這才看清:
“爸爸,我在這裡。”
“你聽見了嗎?”
“我等了你十年。”
“我不記得你的臉了。”
陳律的手指摸著那些字,一筆一劃。
刻痕很新,不像是十年前的。
“林小回刻的?”
趙鐵牛湊過來看了一眼,衣服上沾了不少黑色的液體,順著衣角往下滴。
“應該是。”
陳律站起來,往洞穴深處走去。
“他在等他爸爸。”
洞穴深處,站著一個人影。
很高,很瘦,穿著一件破舊的工裝,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血跡,乾了,結成硬殼。
他的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
陳律停下腳步,趙鐵牛也跟著停了下來。
“你來找我兒子?”
那人影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悶悶的,帶著回音。
陳律冇有回答,他盯著那個人影,試圖看清他的臉。
但那層模糊的東西擋住了視線,什麼都看不清楚。
“你來找我兒子?”
那人影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陳律冇有回答,眼睛死死盯著那道人影。
沉默幾秒後,反問了一句:
“你知道他在等你?”
“我知道。”
那人影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撕裂感。
“但我下不去,我找不到他。”
“我隻能在上麵等他。”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是冷的那種寒顫,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掙出來,撐開他的皮膚,撐開他的骨頭。
他的肩膀一點一點變寬,手臂一點一點變長,手指一點一點變粗。
趙鐵牛往後退了半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聲悶響。
陳律冇有退。
他盯著那個人影,盯著他的臉。
那層模糊的東西正在裂開,一道道縫隙裡透出暗紅色的光,像炭火將滅未滅時的餘燼。
“你來找我兒子?”
那人影的聲音不再是從一個方向傳來。
從頭頂,從腳下,從石頭的縫隙裡,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你來找我兒子,你帶他出來。”
他的腿融進了地麵,融進了腳下的皮膚,融進了那層灰白色的、會蠕動的肉裡。
他的手臂伸展開,變成了牆壁,變成了柱子,變成了屋頂。
他的臉升上去,升到頭頂,變成了天空。
整個洞穴變成了他。
整個鎮子變成了他。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
趙鐵牛瞪圓了眼睛,喉結上下滾動著。
陳律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麵前這個東西,曾經是一個人。
一個等了太久的人。
等到把自己變成了怪物。
鎮子開始震動。
街道裂開,房屋倒塌,天空陷進來。
碎石從頭頂墜落,砸在地上,砸在趙鐵牛身上,發出當當當的巨響。
趙鐵牛咬著牙,手臂交叉擋在頭頂,皮膚上火星四濺,腳下踩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他記得你!”
陳律喊了出來,聲音壓過四周的轟鳴。
“他在下麵刻了字,他說‘爸爸,我在這裡’。”
他忽然頓住了,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麼。
他不知道那個人影叫什麼。
他不知道那個人影的兒子叫什麼。
他隻知道牆上那些字。
他深吸一口氣,試探著,把那兩個字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小回。”
陳律說出了那個名字。
鎮子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