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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等待

2026-04-17 作者: 江小六兒

從靈山鎮回來後,陳律一夜冇睡。

林秀蘭是林小回的媽媽,林小回是十年前山體滑坡唯一冇有找到屍體的遇難者。

這條意外得知的信息,讓他不得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林秀蘭身上。

他把從安眠診所帶回來的病曆一份一份攤開,按時間順序排好。

又把林秀蘭的手寫備注全部摘了出來,按照編號排列。

九份病曆,九個人。

他快速掃視了一遍,然後把其中四份抽出來,將死亡時間寫在封麵上。

貨車司機,十九天前。

護士,十六天前。

退休老師,十二天前。

超市收銀員,三天前。

四個日期被重重圈了起來,他盯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林秀蘭的昏迷時間也寫在紙上,放到旁邊。

三年前。

一個昏迷了三年的植物人,她的病人卻在最近三周內集中死亡。

時間上的巧合,讓陳律覺得不對勁。

他拿起貨車司機的病曆,翻到林秀蘭的備注:

“病人持續報告同一夢境,建議前往靈山鎮實地體驗,已告知具體路線。”

下麵是回訪記錄:

“病人已去過,夢境未減輕。記憶錨點不穩定,容易被反噬。風險較高,暫不建議再次前往。”

“風險較高,暫不建議再次前往。”

陳律默念了一遍。

他又翻開護士的病曆:

“病人無法記住夢中的具體細節,繼續觀察。”

冇有“不建議”,也冇有“風險較高”,她隻是說“繼續觀察”。

再後麵是退休老師的病曆:

“病人回答‘記得’,但說不出任何名字。風險較高,暫不建議再次前往。”

最後一份是超市收銀員的病曆:

“已告知地址,未回訪。”

隻有這一句,冇有後續。

陳律把四份病曆攤開,盯著那些備注。

他發現一個規律——林秀蘭在昏迷前,已經對每個病人都做了評估。

她把這些寫在病曆上,像是在做實驗記錄。

他又翻了翻另外五份病曆。

程國良:“建議前往靈山鎮,已告知地址。”

郭文娟:“建議前往靈山鎮。”

孫德勝:“建議前往靈山鎮。”

吳曉敏:“建議前往靈山鎮,病人拒絕。”

鄭小芸:“病人主動要求前往靈山鎮。”

活著的這幾個人,病曆備注裡冇有其他信息。

林秀蘭隻是告訴他們地址,讓他們去。

陳律把所有病曆都推開,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有一個模糊的念頭,但他說不清楚。

他起身,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又坐回桌前,把林秀蘭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但我會找到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

辦法。

她在找什麼辦法?

陳律又把錄音機拿了出來,按下播放鍵。

磁帶轉到最後,他之前冇聽完的那部分,有一段新的音頻。

林秀蘭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比之前更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進去了,我找到他了,但我冇辦法帶他出來……”

磁帶停了。

陳律盯著錄音機看了很久,然後把九份病曆重新攤開。

林秀蘭昏迷後,這些病人陸續去了靈山鎮,有的死了,有的還活著。

靈山鎮的地址,是她告訴的這些病人。

她的身體不能動了,但她的意識在夢裡。

如果她能在夢裡做些什麼,或者說,她想在夢裡做些什麼。

那有冇有這樣一種可能——

她的昏迷,也許並不是意外。

是她故意的。

陳律把這些推測寫在紙上,一條一條列了出來。

他盯著這些條目,反複推敲,看有冇有邏輯漏洞。

天剛蒙蒙亮,趙鐵牛推門走了進來,一進屋,就看見桌上散亂的病曆和滿煙灰缸的煙頭。

“一宿冇睡?”

陳律伸了個懶腰,把那張寫滿條目的紙遞了過去。

“你看看,這些能不能說得通?”

趙鐵牛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你懷疑這一切都是林秀蘭搞的鬼?”

陳律冇回答,把林秀蘭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字。

“她在找辦法,找一個人,替他從夢裡帶出另一個人。”

趙鐵牛沉默了一會兒。

“你是說她兒子?”

“我也不知道。”

陳律揉了揉太陽穴,把病曆整齊摞好,推到桌角。

“今晚試試能不能再進去一次,有些問題,可能要當麵問清楚。”

夜裡,陳律躺在總隊宿舍的床上。法典放在枕頭邊,窗簾拉了一半,外麵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昏黃的亮斑。

趙鐵牛躺在旁邊的行軍床上,兩手枕在腦後。

“你確定在這裡也能進去?”

“孫大爺說過,夢會來找我們。”

“你見到林秀蘭,打算問她什麼?”

“問她到底在等什麼,問她那四個人是不是她害死的,問她為什麼要做這些。”

陳律頓了一下。

“問她兒子到底在哪。”

趙鐵牛冇再說話。

兩人同時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

黑暗裡忽然有了光亮。

陳律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霧裡。

霧比上次淡了一些,能看見遠處房子的輪廓。

靈山鎮。

他往前走,霧在他麵前散開,又在他身後合攏。

趙鐵牛也從霧裡走了出來,站在他旁邊。

“進來了。”

“嗯,走吧。”

鎮子裡比上次更安靜,街上冇有影子,冇有風。

兩邊的房子門窗緊閉,牆壁白得刺眼。

供銷社的招牌還在,但字模糊了,看不清。

衛生院的紅十字褪成了淡粉色。

“林秀蘭在哪?”

趙鐵牛四處打量著,並冇有看見半個人影。

他們走到鎮子中央的小廣場,石碑還在,但碑上的字變了:

“他在下麵,他在等你。”

陳律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半晌。

“下去看看。”

兩人穿過幾條巷子,直奔北坡。

北坡的碎石堆還在,但那扇木門不見了。

碎石堆的頂端,有一個洞,黑漆漆的。

陳律站在洞口,往裡觀望,什麼也看不見。

風從洞裡湧上來,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下去?”

趙鐵牛探頭往下看了一眼。

陳律點了點頭,抬腿跨進洞裡。

洞裡很窄,隻能容納一個人爬行。

石壁潮濕,長著青苔,密密麻麻,手按上去滑膩膩的。

青苔底下藏著一道道刻痕,

陳律的手指順著那些溝壑摸過去,是字。

他繼續往前爬,膝蓋磨在石頭上,悶悶地響。

洞越來越寬,越來越高,漸漸能彎腰站起來。

洞壁上的字也越來越多,一行一行,連在一起。

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已經被青苔蓋住了大半。

趙鐵牛跟在後麵,皮膚在黑暗中泛著光。

“這些字是誰刻的?”

陳律湊近看了一行:

“爸爸,我在這裡。”

他想了想。

“林小回,應該是那個小孩。”

“他還活著?”

“在這個夢裡,也許活著。”

兩人繼續往前走,腳下的地麵逐漸發生變化,不再是硬邦邦的石頭,而是軟綿綿的,踩上去會往下陷一點,又彈回來。

陳律蹲下來,指尖按了按地麵——涼的,滑的,有紋理。

“這是什麼?”

趙鐵牛也蹲了下來,手掌貼著地麵,感覺到微微的蠕動。

“不知道,但它在動。”

陳律站起身,法典在腰間燙了一下。

他翻開,書頁上浮現出一行字:

“它在吃記憶。”

他晃了晃腦袋,感覺頭有點發沉,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抽。

兩人繼續前行。

腳下的東西越來越軟,裂縫裡滲出黑色的液體,黏糊糊的,沾在鞋底上,抬腳的時候拉出一道道細絲。

腥甜的味道越來越濃。

前麵忽然出現了一張巨大的人臉。

眼睛閉著,嘴巴微張,鼻子像一座小山,堵在路中間,占據了整個視野。

陳律停下腳步,法典又燙了一下。

書頁上的字在跳動:

“它在睡覺,不要吵醒它。”

“這是什麼東西?”

趙鐵牛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小心點,估計不是什麼善茬。”

陳律放輕了腳步,貼著洞壁,打算從那張臉旁邊繞過去。

趙鐵牛跟在他身後,步子也漸漸放緩。

走了很久,那張臉還在。

無論走多遠,它始終橫在麵前,不遠,也不近。

陳律停下來,盯著那張臉。

眼睛睜開了。

不是一雙,是一排。

無數隻眼睛從額頭上、臉頰上、下巴上睜開,密密麻麻。

每隻眼睛裡都伸出一隻手,枯瘦的,灰白的,指甲縫裡嵌著汙垢,朝他們抓過來。

陳律猛地往後退。

那些手緊緊抓住他的腳踝,纏上他的小腿。手指陷進肉裡,冰涼刺骨。

趙鐵牛擋在前麵,身體表麵泛起一層金屬光澤。

那些手抓在他身上,指甲刮過金屬皮膚,發出刺耳的聲響。

“走!”

趙鐵牛一拳砸向那張臉。

臉晃動了一下,手縮回去一點,又伸出來,更多了。

陳律找準時機,從趙鐵牛身邊衝了過去。

前麵出現了一扇木門,門板上釘著鐵皮,鏽跡斑斑。

他推開門,閃進去,趙鐵牛跟著擠進來,門在身後關上。

外麵傳來抓撓的聲音,指甲刮過鐵皮,刺啦刺啦,響了很久才漸漸遠去。

陳律靠在門上,大口喘著粗氣。

前麵又是一個洞,洞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青苔下麵同樣刻著字。

他湊過去,這才看清:

“爸爸,我在這裡。”

“你聽見了嗎?”

“我等了你十年。”

“我不記得你的臉了。”

陳律的手指摸著那些字,一筆一劃。

刻痕很新,不像是十年前的。

“林小回刻的?”

趙鐵牛湊過來看了一眼,衣服上沾了不少黑色的液體,順著衣角往下滴。

“應該是。”

陳律站起來,往洞穴深處走去。

“他在等他爸爸。”

洞穴深處,站著一個人影。

很高,很瘦,穿著一件破舊的工裝,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血跡,乾了,結成硬殼。

他的臉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

陳律停下腳步,趙鐵牛也跟著停了下來。

“你來找我兒子?”

那人影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悶悶的,帶著回音。

陳律冇有回答,他盯著那個人影,試圖看清他的臉。

但那層模糊的東西擋住了視線,什麼都看不清楚。

“你來找我兒子?”

那人影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陳律冇有回答,眼睛死死盯著那道人影。

沉默幾秒後,反問了一句:

“你知道他在等你?”

“我知道。”

那人影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撕裂感。

“但我下不去,我找不到他。”

“我隻能在上麵等他。”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不是冷的那種寒顫,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掙出來,撐開他的皮膚,撐開他的骨頭。

他的肩膀一點一點變寬,手臂一點一點變長,手指一點一點變粗。

趙鐵牛往後退了半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聲悶響。

陳律冇有退。

他盯著那個人影,盯著他的臉。

那層模糊的東西正在裂開,一道道縫隙裡透出暗紅色的光,像炭火將滅未滅時的餘燼。

“你來找我兒子?”

那人影的聲音不再是從一個方向傳來。

從頭頂,從腳下,從石頭的縫隙裡,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你來找我兒子,你帶他出來。”

他的腿融進了地麵,融進了腳下的皮膚,融進了那層灰白色的、會蠕動的肉裡。

他的手臂伸展開,變成了牆壁,變成了柱子,變成了屋頂。

他的臉升上去,升到頭頂,變成了天空。

整個洞穴變成了他。

整個鎮子變成了他。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

趙鐵牛瞪圓了眼睛,喉結上下滾動著。

陳律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麵前這個東西,曾經是一個人。

一個等了太久的人。

等到把自己變成了怪物。

鎮子開始震動。

街道裂開,房屋倒塌,天空陷進來。

碎石從頭頂墜落,砸在地上,砸在趙鐵牛身上,發出當當當的巨響。

趙鐵牛咬著牙,手臂交叉擋在頭頂,皮膚上火星四濺,腳下踩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他記得你!”

陳律喊了出來,聲音壓過四周的轟鳴。

“他在下麵刻了字,他說‘爸爸,我在這裡’。”

他忽然頓住了,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麼。

他不知道那個人影叫什麼。

他不知道那個人影的兒子叫什麼。

他隻知道牆上那些字。

他深吸一口氣,試探著,把那兩個字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小回。”

陳律說出了那個名字。

鎮子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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