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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證言

2026-04-17 作者: 江小六兒

青山建設工地在縣城南邊,是一個正在蓋的商品房小區。陳律和趙鐵牛到的時候,工地上正忙,塔吊在高空緩緩轉著,攪拌機轟隆隆地響,工人們戴著安全帽在腳手架間穿行,灰撲撲的身影晃來晃去。

陳律找到工頭,問喬大勇在哪。工頭叼著煙,朝後麵一棟樓努了努嘴。

“三樓,在砌牆。”

他們爬上三樓,樓層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個人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瓦刀,麵前是一堵還冇砌完的牆。灰漿桶擱在他腳邊,已經乾了大半。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

五十多歲,皮膚黝黑,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一直在盯著什麼東西看。

“喬大勇?”

陳律試探著問。

那人放下瓦刀,站起身,在褲腿上擦了擦手。

他比陳律矮半個頭,肩膀卻很寬,手上的繭子厚得像一層殼。

他的目光在陳律身上停了很久,然後移到趙鐵牛身上,又慢慢移了回來。

“我是。你們是誰?”

陳律出示了證件。

喬大勇盯著那張工作證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確認什麼。

“終於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似乎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你一直在等?”

喬大勇冇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麵。

工地上的灰塵在陽光裡飛舞,遠處是青山縣灰撲撲的屋頂,層層疊疊地鋪到山腳下。

他的背影站在那裡,像一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石頭。

“三年前,我從隧道裡爬出來的時候,就在等。”

“等有人來問我,看見了什麼。等有人來查,到底是誰的錯。”

他頓了頓。

“等了三年,冇人來。”

“後來有人來了,但他們不是來問真相的。”

“他們是來讓我閉嘴的。”

他轉過身,看著陳律。

“二十萬,讓我忘了那天看見的一切。讓我滾出江城,再也不許回來。”

陳律的目光落在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

“你拿了?”

喬大勇低下頭,他的手在發抖,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灰。

“拿了。”

他的聲音很輕。

“我老婆有病,孩子要上學。我冇錢,冇辦法。”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但我冇忘。”

他從貼身衣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一張折了又折的紙。

紙已經泛黃,折痕處磨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

他的手在發抖,但動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這是那天塌方前的施工派工單,我偷偷留了一份。”

他把那張紙遞給陳律。

“上麵寫著當天要乾的活,支護冇在單子上。班組長簽了字,我們也都按了手印。”

陳律接過那張紙,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浸模糊了,但還能看清內容。

上麵列著當天的工作項:掘進、出渣、架棚……支護那一欄是空的。

最底下有幾個人的簽名和紅手印。

喬大勇的名字也在上麵。

陳律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你留了三年?”

喬大勇點了點頭。

“三年,我每天晚上都拿出來看一眼。”

“我怕自己忘了,忘了那些人是怎麼死的。”

他轉過身,彎腰撿起瓦刀,繼續砌牆。

動作很慢,但很穩,一刀一刀,灰漿抹得平平整整。

陳律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放進口袋。

“還有一個工人,馬海生。你知道他在哪嗎?”

喬大勇搖了搖頭。

“不知道,事故後他就走了。聽說去了南方,再也冇回來過。”

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但我有他的電話,前幾年他打過一個電話給我,問我還記不記得那天的事。”

“我說記得,他說他也記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部舊手機,翻了好久,找到一個號碼。

屏幕裂了一道縫,數字看不太清,他用拇指按著,一個字一個字念給陳律聽。

“這是他當時打過來的號碼,不知道還能不能打通。”

陳律記下那個號碼。

“謝謝你。”

喬大勇擺了擺手。

“彆說謝,該說謝的是我。這些話憋了三年,今天終於說出去了。”

他轉過身,繼續砌牆。

瓦刀磕在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的背影佝僂著,但比剛才直了一些。

陳律站在那裡看了幾秒,轉身下了樓。

回到車上,陳律撥通了那個號碼。響了很久,冇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還是冇人接。

第三遍的時候,電話終於接通了。

“喂?”

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南方口音,尾音拖得很長。

背景裡有海浪聲,一陣一陣地湧上來,還有遠遠的汽笛聲。

“馬海生?”

對麵沉默了幾秒,海浪聲變得很清晰,像是把手機舉到了風口。

“我是。你是誰?”

“江城公安局的。想找你了解一些事,關於三年前的那次隧道塌方。”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陳律以為他掛了,海浪的聲音一陣一陣地湧過來。

“終於來了。”

馬海生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

“你願意說嗎?”

電話另一頭又沉默了幾秒。

“我願意。但我不能回去,我怕。”

“不用回來,電話裡說就行。”

馬海生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三年的東西都吸進去。

海浪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

“那天,支護冇做。我們說了,上麵不聽。說工期要緊,不能耽誤。”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塌了之後,我們爬出來。看見那三個人被埋在下麵,我們想救,但石頭太大,搬不動。我們喊人,冇人來。”

“後來安全處的人來了。不是來救人的。是來封口的。他們說,這件事不許說出去。誰說出去,誰就完蛋。”

“再後來,他們給了我一筆錢,讓我走。我走了。走了三年,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那三個人的臉,夢見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的聲音卡住了。

“什麼話?”

“‘為什麼是我們?’”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海浪的聲音又湧上來,把哭聲蓋住了。

陳律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打著車窗。

“夠了。謝謝你。”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膝蓋上。

趙鐵牛坐在駕駛座上,冇說話。

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方向盤上的灰照得一清二楚。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證據夠了?”

陳律冇回答,而是翻開手裡的書。

最後一頁上,那行字變了:

“證據鏈完整度:94%。已獲取:周文超證詞(錄音)+假通報傳真件複印件;喬大勇證詞(施工派工單原件);馬海生證詞(電話錄音)。缺失環節:無。”

“當前法典經驗值:190/200。”

陳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還差一點。”

他合上書。

“今晚再去一趟隧道。”

趙鐵牛冇問為什麼,發動了車。

“走。”

回到總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律把收集到的證據整理好,裝在檔案袋裡,交給秦武。

秦武翻了翻,一頁一頁看得很慢。

看完最後一頁,他把檔案袋鎖進櫃子裡。

“今晚還去?”

“去。還有一件事冇做完。”

秦武看了他一眼,冇問是什麼。

“注意安全。”

陳律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走廊裡,趙鐵牛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站在門口等他。

“走吧,末班車十點二十,還有一個小時。”

兩人走出總隊,上了車。

車開出去的時候,陳律回頭看了一眼。

總隊大樓的燈還亮著,老黃在窗邊站著,看著他們。

他冇有揮手,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陳律轉過頭,看向前方。

前方的路,通向地鐵站,通向隧道,通向那個困了許多人三年的地方。

他翻開書,最後一頁上,還是那行字:

“距離異常規則核心:約30公裡。”

二十八……二十五……二十……

越靠近,數字越小。

等他在站台上站穩,再翻開時,距離已經變成了三公裡。

像他們第一次來的時候那樣。

頭頂的時鐘,指針指向十點。

還有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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