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恭迎聖宗掌教法駕!
微塵洞天。
乳白輝光如凝固的雲海鋪展,無日無月,唯有大日紫極真君腦後那輪煌煌光相,將此方小天地照得明淨如琉璃。
齊運立於三丈之外。
他垂眸,凝視掌心。
那縷自【太皇玄穹道基】中煉化而出的明黃光澤,此刻正靜臥於他掌心靈脈最深處。
不顯鋒芒。
不露殺機。
甚至如同尋常法力般溫馴流淌。
他抬眸。
看向三丈外負手而立,沐浴無量光明的大日紫極真君。
“道友。”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在萬古寂寥的廟宇中,叩響了第一聲鐘磬。
“要開始了。”
大日紫極真君微微頷首。
他冇有擺出任何防禦姿態。
冇有催動那輪大投影,冇有展開神庭法相,甚至冇有將腳下那朵自然綻放的白蓮凝實。
他隻是靜立。
如同萬仞孤峰,任憑天風海雨,我自巋然。
唯有一雙澄澈如琉璃的眼眸,輕輕闔上。
齊運不再多言,右手極其自然地,向前虛虛一劃。
動作輕描淡寫。
如同書聖於宣紙上落下最後一筆,如同樵夫於山林間劈開枯柴,如同帝王於奏章上朱批“準奏”。
冇有軌跡。
冇有殘影。
甚至冇有任何法力波動的餘韻。
因為——
太快了。
快到“快”這個概念本身,都尚未成形。
快到因果長河都來不及記下這一擊的軌跡,隻能在冥冥之中留下一道空白。
快到連被攻擊者——那尊屹立於真君之位的無上存在——都隻在攻擊已然落定的刹那,才堪堪意識到:
他,被斬了。
一聲輕響。
輕微到如同春蠶齧桑,如同秋葉墜露。
大日紫極真君身後百丈處,那無垠的乳白輝光大地,猛地裂開一道細縫。
那細縫筆直如弦,邊緣光滑如鏡。
深不見底。
仿佛這一擊,斬開的不是虛空,不是法則,而是這片微塵洞天賴以存在的、某種更本質的東西。
而大日紫極真君——
他依舊負手而立。
麵容依舊溫潤平和。
眉心那點紫極道樞印記,依舊流轉著淡淡琉璃光澤。
唯有他鬢角,一縷垂落的墨發,齊根而斷。
斷口平滑。
如同被最鋒利的刀刃,在最恰當的時機,輕輕拂過。
那縷發絲在空中飄落,尚未觸及輝光大地,便已化作點點光屑,消散於無形。
大日紫極真君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良久。
他開口,聲音依舊溫潤,卻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凝滯的鄭重:
“方才………………”
他頓了頓,似在回味那已然消逝的一擊。
“本座看見了。”
“看見了那道新來的軌跡。”
“看見了它如何撕開因果,如何越過空間,如何——”
他抬眸看向齊運:
“如何落在本座眉心前三寸。”
齊運冇有接話。
他隻是靜靜等待。
大日紫極真君繼續道:
“看見了。”
“但躲不開。”
他說得很平靜。
如同陳述一條天地定理。
“那一道斬,在因果層麵,已然是'命定必中’。”
“本座看見它時,它已斬至本座眉心。
“看見,即是中。”
“隻要位格在你之下...中,則必死!”
齊運垂眸,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縷明黃光澤,已然徹底黯淡。
如同帝王揮出最後一擊後,力竭而臥,需靜待明日朝陽,方能重披甲胄。
“一日。”
他輕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這片因那一斬而微微震顫的洞天之中。
“隻能用一次。”
大紫極真君頷首:
“理當如此。”
他凝視著齊運掌心那道已然消散的明黃餘韻,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此術過於霸道。”
“霸道到——違背常理。”
“若無此限,持術者便不是人,而是天道降下的劊子手。”
齊運冇有反駁。
他知道大日紫極真君說的是對的。
這道【斬立決】,是【太皇玄穹】以萬古殺伐、百戰餘燼,在天地間刻下的一道裂隙
齊運沉默良久,他緩緩握拳,將掌心那道徹底沉寂的明黃光澤,收入紫府最深處。
那縷明黃,如同歸鞘的寶劍,靜臥於帝座之側。
靜候明日。
西北。
天垂野,地連荒。
此地名為【黑淵裂穀】,不在無極聖宗境內,不在青宗、鳳舵、黃泉陰府任何一家山門之中。
它是西北魔道的共業。
萬載前,此穀不存。
彼時西北尚是蠻荒流放之地,正魔兩道廝殺正酣,一位魔道真君於此隕落,真血潑灑千裡,將大地蝕出這道深不見底的裂隙。
後來,越來越多魔修在此死戰,在此坐化,在此被追殺至窮途。
他們臨死前的怨恨、不甘、咒詛,滲入地脈,融於岩層,將這道裂隙熬成了一鍋煮沸萬年的“魔道共釀”。
這裡冇有宗門。
冇有山門大陣。
冇有執掌權柄的洞天福地。
隻有一片廣袤無垠、寸草不生,風過處猶聞萬鬼低語的黑色荒原,以及那道橫亙天地之間,仿佛大地被哪位古神一刀斬開的猙獰裂口。
但今夜。
此地活了。
最先來的,是風。
不是西北尋常那種裹挾砂石、刮麵如刀的凜冽罡風。
是陰風。
自黑淵裂穀深處湧出,卷著萬載不散的寒氣與怨嘯,將荒原上億萬年沉積的灰白骸骨吹得簌簌滾動。
風過處,地麵那層薄薄的霜殼裂開細紋。
紋路蔓延、交織、勾連,最終彙成一道又一道粗大的,如同血脈搏動的幽藍光脈。
那是地脈。
是西北魔道萬載以來,死於此地的曆代先賢,以殘軀血肉、破碎道基、不甘真靈,為後世鋪就的——
陣。
今夜,此陣開了。
第一道光,自西北最偏遠的【白骨丘】而來。
那是一群披著灰白麻袍、麵容枯槁如乾屍的修士。
他們不禦劍,不駕雲,不乘任何法器。
隻是赤足踏在荒原那層薄霜之上,每一步落下,足底便與地脈光紋輕輕一觸,人已飄出數十丈。
無聲。
如鬼。
為首那老者的麻袍在風中微揚,露出腕骨——那已不是血肉,是森森白骨,骨節之間以烏金絲串連,每一動,便有細密摩擦聲。
他身旁一名年輕弟子低聲問:“師祖,咱們白骨丘一脈,三百年來從不出世,今夜為何......”
老者冇有回頭。
他隻是望著遠處那道橫亙天地的黑淵裂穀,望著裂穀邊緣那正在緩緩亮起的,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的無數道光。
良久。
他開口,聲音乾澀如朽木摩擦:
“西北要打仗了。”
“打的是中土。”
他頓了頓,那雙凹陷的眼窩深處,兩點幽綠磷火幽幽跳動:
“中土......萬年冇讓咱們踏進去過了。”
年輕弟子沉默。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說過的話。
師父說,白骨丘的開派祖師,原是中土正道仙門的一位築基真人,因修行屍解之術被同門指為邪魔,廢去道基,逐出山門。
他拖著殘軀,爬了三年,爬到西北。
死在黑淵裂穀邊緣。
臨終前,他用最後一點法力,在地上刻下四個字:
吾不甘心。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噬魂崖】的來客最靜。
他們隻是一群披著漆黑鬥篷、看不清麵目的沉默人影,靜立於荒原邊緣,既不前行,也不與人交談。
但所有靠近他們百丈內的修士,都會不由自主地打個寒噤。
那不是寒冷。
是真靈被“注視”的本能恐懼。
【五毒窟】的修士乘著由千萬毒蟲聚成的墨綠蟲雲而來。
蟲翼振動的嗡鳴,隔著數十裡便讓人頭皮發麻。
為首那老嫗拄著由蜈蚣脊骨雕成的拐杖,渾濁的老眼掃過荒原上越來越多的同道,乾癟的嘴唇動了動:
“人還真不少………………”
她身旁一名年輕女子低聲問:“姥姥,咱們五毒窟向來不摻和宗門之爭,今夜為何......”
老嫗冇有回答。
她隻是抬起拐杖,指了指東方的天際線。
那裡,夜色最深處,隱隱有一線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青白輝光。
那是中土的方向。
“丫頭。”
老嫗的聲音沙啞如風乾樹皮:
“你知道五毒窟的祖師,是怎麼死的嗎?”
年輕女子搖頭。
“萬三千年前,西北魔道第一次反攻中土。”
“祖師是那批人裡,唯一活著走到中土邊界的。”
“她站在界碑前,被劍閣一位築基後期的真人,一劍斬了。”
老嫗頓了頓,那渾濁的眼窩深處,仿佛倒映著萬載前某個模糊的畫麵:
“那一劍,從她眉心貫入,後腦穿出。”
“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從西北帶過去的一捧土。”
“她想把那捧土,撒在中土的土地上。”
年輕女子沉默。
雲依舊在振翅,嗡鳴聲如萬古不息的潮汐。
黑淵裂穀邊緣。
越來越多的光,從西北各個方向彙聚而來。
有駕屍雲的。
有踏血河的。
有隱身於陰影中,隻偶爾在月光下閃過一道模糊輪廓的。
有駕馭著由活人脊椎煉成的飛劍,劍身猶自滴落未乾血跡的。
有周身纏繞著魂淒厲尖嘯,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綻開一朵血色蓮花的。
這是西北。
這是魔道。
這是萬年來,被中土正道斥為“邪魔外道”、“人儘喪”的化外之地。
他們修行之法,在中土是要被押上斬仙台、廢去道基、神魂貶入九幽的。
他們的祖師,是被正道仙門追殺了三千裡、五千裡、一萬裡,最終力竭隕落在這片荒蕪土地上的。
他們的同門,是死在一次又一次”清剿魔道”的征伐中,屍骨無存,真靈湮滅。
萬年了。
萬年積鬱。
萬年隱忍。
萬年蟄伏。
萬年一一
不甘心。
遁光仍在彙聚。
十萬。
三十萬。
五十萬。
冇有人計數。
也不需要計數。
因為整片黑淵裂穀邊緣,萬裡荒原,此刻已被各色魔道遁光鋪滿。
冇有人說話。
百萬魔修,靜默如死。
隻有那億萬道遁光,將這片萬載荒蕪的黑淵裂穀,映照得如同極夜中驟現的極光之海。
青、赤、玄、白、幽藍、暗金、慘綠......
那是萬種魔道功法的本源之色。
那是萬年來,代代西北魔修以殘軀血肉、破碎道基、不甘真靈,在這片荒蕪土地上點燃的不滅火。
忽而。
人群中起了輕微的騷動。
不是恐懼。
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心悸。
所有人——無論正在駕馭骨龍的幽鬼道修士,還是盤坐血河中央的血河宗長老,抑或靜立荒原邊緣沉默如墓碑的噬魂崖刺客————都在同一刹那,緩緩抬起頭。
望向裂穀正北。
那裡,夜色最濃處,虛空正在無聲撕裂。
齊運踏出虛空裂縫時,腳下並無任何異象。
如同帝王於尋常日暮,負手步出宮闕,赴一場等待了萬年的約。
身後半步,黑山真人、千心真人、青璃真人等聖宗嫡係,沉默相隨。
冇有煊赫的儀仗。
冇有磅礴的氣息。
然而,當齊運那道深藍身影踏上黑淵裂穀邊緣最高的那座黑色斷崖時——
百萬魔修,同時垂首。
震天高呼剎那衝霄。
“恭迎聖宗教法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