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回宗
無量光明洞天之中,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唯有純粹的道韻與光在緩緩流淌。
盤坐於金焰蓮台之上的大紫極真君,周身裂紋已儘數彌合。
腦後大日重歸圓滿,隻是光芒較之全盛時,少了一分外顯的霸烈,多了一絲內斂的淵深。
他緩緩抬起眼簾,眉心處那點象征著紫極道樞的印記,忽而明亮起來,射出一道溫潤清澈,不含絲毫霸道意味的琉璃神輝。
光芒之中,一道身影由虛化實,施施然踏步而出。
來人身著毫無紋飾的深藍長袍,料質似雲似霧,麵容與盤坐的大日紫極真君一般無二。
眉眼間卻沉澱著另一種曆經萬般籌算、洞察世情後的深邃與淡然。
正是齊運本尊。
本尊踏足這片由法身開辟的光明世界,目光首先落在那輪圓滿大日與蓮台之上的威嚴身影,嘴角自然而然地漾開一抹由衷的笑意,他單手豎起,作了個簡樸的道揖,聲音清越含笑:
“恭喜道友,掙脫藩籬,舉道飛升,證此無上功果。
大道在前,自此海闊天空。”
大日紫極真君亦展顏而笑,那笑容少了本尊那份深藏的機鋒,多了幾分證道後的暢然與光明坦蕩,聲音宏亮而真誠:
“吾之道果,即汝之道果;
吾之榮光,亦是汝之榮光。
本尊,同喜,同喜。”
兩人相貌如一,氣質卻迥然不同,此刻相對而立,互稱道友,互道恭喜,仿佛本就是一體兩麵的自然顯化。
笑罷,大日紫極真君神色微正,眸光湛然地望向本尊,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吾所行此路,跳脫窠臼,自成一體。
於本尊求索那至尊之道,可有幾分印證與借鑒之處?”
“自然有。”齊運本尊收斂笑意,鄭重點頭,眼中流轉著思忖與洞察的光芒。
此番苦心孤詣,不惜與蔡立下百年賒欠的驚天之約,更將自身置於靈山那龍潭虎穴,諸方博弈的漩渦中心。
其根本目的,從始至終都隻有一個。
檢驗這條“不依果位,不求金性,舉道飛升”的新路,是否真的可行!
所幸,耗費如此心血,冒了這般奇險,終是得到了應有的回報。
他沉吟片刻,緩緩剖析道:
“此路確為坦途,至少在‘證道’這一關隘,已然走通。
無需外求【果位】托舉,不受固有金性凝結束縛,全憑自身道心超脫與本源意誌躍升,便可登臨【眾妙天】,自立為君。
單此一點,便打破了玄黃萬古以來的鐵律。”
他話鋒微轉,客觀比較:
“然,有得必有失。
無有【果位】這等大道締結之物憑依,在撬動大道深層玄妙、借勢天地偉力方麵,目前看來,確不及正統【玄黃證道法】那般根基紮實、權柄清晰、威能浩大。
那忿怒明王菩薩若果位根基再穩三分,此番碰撞結局,猶未可知。
隨即,他眼中又亮起銳利的光芒,指出新路的優勢:
“但,也正因徹底剔除了【果位】的限製,此法更為自在。
道途走向,神通演化,皆更隨己心,不受固有果位屬性框定。
未來變化之機、潛力延伸之廣......猶在傳統法門之上。
可謂失之權柄分明,得之馳騁由心。”
齊運本尊眸光微微閃動,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假設性的慨歎:
“我若身負的隻是尋常上乘道,此刻便可決然舍了那需苦苦尋覓契合【果位】的玄黃古法,轉而精研此道,前途亦當不可限量。”
然而,假設終究是假設。
他低頭,內視己身紫府深處,那尊鎮壓一切、演化萬法、散發著唯我獨尊意蘊的【大羅天】。
“隻是,”他輕輕搖頭,語氣恢複一貫的冷靜與篤定,“【至尊道基】乃我一身偉力根源,萬法演化之樞機,更是直指無上超脫可能的至高根基,不可輕言舍棄。
至少從眼下看來,【至尊道基】配合完整的【玄黃證道法】,一旦成功晉升真君,其潛力,其權柄、其所能達到的高度......恐怕才是此界道途真正的極限於巔峰。”
舍棄已知的,近乎至高的潛力,去賭一條雖然自在卻前途未卜,且目前看來在“力量層麵”稍遜的新路。
這非智者所為。
至少目前是的。
“時機尚早,本尊不必急於定奪。”大日紫極真君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而充滿力量。
“修仙問道,非一時一日之功,亦非一條固定不變之途。
隻要道心堅定……………”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如同光明烙印,刻入此方洞天法則之中:
“腳下所行,即是正途!”
此言如醍醐灌頂,又如晨鐘暮鼓,瞬間驅散了齊運本尊心頭那絲因對比衡量而產生的細微猶疑。
“道友所言極是!”
齊運本尊撫掌輕笑,眼中重現清明與灑脫。
“倒是我著相了。路在腳下,在途中,何必急於一時定論?
有此番印證,已是大善。
兩相參照,互補短長,方是正道。”
“然也。”大日紫極真君含笑點頭。
“那麼,道友,”大日紫極真君複又問道,目光投向洞天之外那冥冥中的現世。
“眼下諸事已畢,你我當下,該當如何?”
齊運本尊聞言,輕輕拂了拂一塵不染的雲紋長袖,側轉身形,目光穿透了微塵洞天的壁壘,越過了無儘的山河疆域,投向了遙遠的北方,投向了那片氣息陰冷詭譎、魔道縱橫的廣袤大地——西北。
“出來這般久,鬨出這般動靜。”
他輕聲自語,又像是在對大紫極真君言說。
“也該回去看看了。
也不知山中故人,是否彆來無恙?
宗門氣象,可有新變?”
言罷,他收回目光,與本尊法身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是一片了然。
無需多言,心意已通。
齊運本尊袖袍輕輕一揮,一道蘊含空間道韻的清光便包裹住他與身旁的大日紫極真君。
大日紫極真君亦心念微動,這方微塵洞天迅速坍縮,複歸為一粒微不可察的光點,冇入其眉心之中。
“走。”
清越吐出一字,兩人身影便在洞天消散的餘韻中,化為一道似有似無,難以捉摸的光,悄無聲息地撕開西海上空,向著北方,那蟄伏於茫茫群山之中的魔宗祖地。
疾馳而去。
啟程,回家!
西北,無極聖宗疆域邊緣。
莽莽群山在此漸次低伏,露出大片被罡風與陰煞常年侵蝕的灰褐色荒原。
太虛境天約三千裡處,一座毫不起眼的嶙峋石山之上,微微漾開兩道漣漪。
光華內斂,無聲無息,兩道身影悄然踏足山頂裸露的漆黑岩麵。
正是千心真人與青璃真人。
兩人甫一落地,並未急於交談。
而是極有默契地同時放開神念,如無形的水銀瀉地,細致掃過方圓數百裡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縷氣息。
更以秘法推演天機,攪動因果迷霧,反複確認身後絕無任何追蹤痕跡,更無高人窺探之後,方才神色稍鬆。
千心真人率先打破沉默,眉頭微蹙,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其中的疑惑與凝重:
“不對勁......齊運那小子此番外出,時間並不長,怎地突然便要回轉?消息可確實?”
青璃真人麵色沉凝,點了點頭,指尖一縷墨綠光華閃過,顯化出一枚正在緩緩消散的隱秘傳訊符印痕跡:
“確鑿無疑,是他獨有的暗記。
隻是......此時回返,時機太糟。”
他抬眼望向聖宗主山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間,看到了那裡如今波譎雲詭的局勢。
“黑山那廝,如今有了真君做靠山,雖名義上還是副教,但已然大權在握。
齊運此刻回來,豈不是自投羅網,送上門去?”
“正是此理!”千心真人目光閃動,快速分析道,“齊運你我都知,絕非魯莽無智之輩。
相反,其心思之深,算計之遠,有時連我都覺得心驚。
他既然選擇此時回來,必有我等尚未知曉的依仗或圖謀。”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更盛:
“我們在此先一步將他攔在此地,問個清楚明白,也好早做籌謀,以免失了先手,被動挨打。
青璃真人頷首:“正當如此。你我速速......”
話音未落!
異變驟生!
“轟隆隆——!”
以他們立足的小山為中心,方圓數十裡內的荒原大地轟然開裂!
不是向下塌陷,而是向上隆起!
一座座山巒的虛影自裂縫中衝天而起,起初模糊,旋即以驚人的速度凝實、拔高、交錯!
山峰彼此勾連,氣機交織,瞬息之間便構成了一座籠罩四野,隔絕內外的恐怖絕域!
一般沉重如億萬鈞、專門針對神魂與法力的鎮壓之力,從每一座鐵色山峰、每一個幽深洞窟中彌漫開來,層層疊加,欲將困於其中的一切生靈碾碎,吸乾!
“《千窟萬山大陣》?!”
千心真人眸光一凝。
這正是黑山真人賴以成名的看家絕陣之一。
號稱“一山一窟一絕域,千山成牢鎮真仙”!
此陣一旦布下,自成一方絕地,困殺一體,威力無窮!
“是黑山的手筆!快走!”
千心真人反應極快,厲喝一聲,周身已然爆發出朦朧的心神之光,化作無數道纖細卻堅韌的無形絲線,試圖刺破周遭鎮壓之力,同時一把拉住身旁同樣迅速祭起琉璃護身寶光的青璃真人,就要施展秘法遁走。
然而,遲了!
那重重鐵色山峰與萬千洞窟構成的絕域已然徹底合攏,氣機勾連圓滿,如同一個巨大的、冰冷的鐵桶,將他們牢牢罩在其中。
道光撞在無形的陣壁之上,隻激起一圈圈暗沉的漣漪,便被反彈而回,更有絲絲縷縷的吞噬之力順著遁光反噬而來,令兩人氣血一陣翻騰。
“哼,現在想走?晚了!”
一個冰冷、沙啞、帶著毫不掩飾譏誚與殺意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吹過鐵石,自絕域的天穹最高處轟然落下。
兩人猛地抬頭。
隻見那由陣法幻化出的,晦暗壓抑的天穹中央,一道身影不知何時已然悄然矗立。
那人一身漆黑道袍,上繡猙獰山紋,麵容陰鷙,目光如毒蛇般冰冷黏膩,周身散發著厚重如山嶽,卻又帶著破滅與吞噬意味的磅礴威壓。
正是黑山真人的胞弟————黑煞真人!
“千心,青璃,你們兩個,不在自家洞府清修,卻鬼鬼祟祟跑到這荒僻之地,交頭接耳,神色慌張。
莫非,是在此接應那齊運小兒?”
他的聲音在千窟萬山間回蕩,帶著陣法的加持,更顯森然可怖。
事已至此,避無可避。
千心真人壓下心頭驚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喝道:
“黑煞!齊運乃本宗嫡傳真人,更是當年荒戟真君親自關注、欽點之人!
你今日在此布陣攔截,意欲何為?
莫不是想違逆荒戟真君法旨?!"
麵對此般絕境,他隻能搬出荒戟真君,希望還能讓對方有所忌憚。
“哈哈哈哈哈……………!!”
豈料,黑煞真人聞言,隨即發出一陣刺耳猖狂的大笑,笑聲在鐵色山峰間碰撞回響,更添幾分癲狂。
“千心啊乾心,我看你是閉關閉糊塗了,還是嚇破了膽?”黑煞真人停下笑聲,臉上譏諷之色更濃,聳肩攤手。
“荒戟真君他老人家何等尊崇,我黑煞算個什麼東西?
豈敢有半分不敬,更遑論違逆他老人家的法旨?”
他話鋒陡然一轉,眼神變得無比銳利與陰冷,一字一句,如同冰錐鑿擊:
“但,你也給本真人記清楚了!
如今坐鎮聖宗,執掌乾坤律令的,是——無道極法真君!”
“奉真君法諭,徹查宗內一切不安定因素!”黑煞真人目光如刀,死死鎖定千心與青璃。
“實話告訴你們,今日這《千窟萬山大陣》,就是為那齊運小兒準備的!
隻要他敢踏足聖宗地界,本真人便要親手將他擒下,鎖拿回山,聽候真君發落!”
可就在此時,一道平靜得冇有絲毫波瀾、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玩味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千窟萬山大陣》的封鎖,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哦?”
“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