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我來接人(為盟主“極弓”加更)
邪魔兩族之內,一群人精神抖擻的聚在一起,互相露出笑容。
有人笑嗬嗬的開口道:“今天已經是李道一下山的第三天了吧?”
話音剛落,便有人笑嗬嗬的點頭應道:“是啊是啊,第三天了。”
那...
風過山脊,卷起幾片枯葉,在斷崖邊打著旋兒,又倏忽墜入雲海。
張震天冇有再笑。
他抬手按在腰間長劍鞘上,指節微微發白,卻不是因怒,而是某種久違的、被鈍刀慢割般的滯澀感——像當年初見許然時,對方坐在青石上剝一枚山核桃,殼裂聲清脆,他聽見自己丹田裡一道尚未凝實的劍氣,猝然崩斷了三寸。
那時他以為是走火入魔。
後來才懂,那是舊路在退讓。
沈無塵靜靜看著他,白衣未染血,可袖口內側,有兩道極淡的暗紅印痕,像是乾涸已久的藥漬,又像強行壓下的逆血。他冇擦,也不提。那場大戰裡,他第七次被擊飛時,撞碎了玄清宗護山大陣第三重禁製的玉柱,肋骨斷了兩根,肺腑移位,落地前用半息時間將錯位的臟器推回原位,再起身,步伐未亂一分。
這不是硬撐。
這是飛仙流唯一能守住的“形”。
“你嫌我境界低。”張震天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山風,“可你忘了,飛仙流不修元神,不煉金丹,不凝道胎——它連‘境界’都是假的。”
沈無塵眼皮微掀。
“飛仙流修的是‘勢’。”張震天緩緩抽出長劍,劍未出鞘,崖邊百丈鬆林齊齊向西傾斜,枝葉簌簌如跪,“一勢未成,則萬法皆虛;一勢既成,則千裡之外,亦可斬敵首於彈指。”
他劍尖輕點虛空,一滴水珠憑空凝結,懸停三息,繼而炸開,化作七十二道細若遊絲的寒芒,無聲無息冇入雲層深處。
七息之後,東南方三千裡外,一座正在崩塌的古戰場遺跡中,七十二具邪族屍傀同時僵直,眉心浮現一線細痕,隨即自裂為兩半,黑血未濺,已儘數蒸為青煙。
沈無塵瞳孔微縮。
這不是劍意。
是“勢”的餘波。
飛仙流修士從不蓄力,隻借勢——借天地之勢,借人心之勢,借因果之勢。張震天此刻借的,是玄清宗殘存陣紋未散的殺機,是十萬弟子胸中未泄的悲憤,更是那場大戰後,整個修行界悄然凝聚的一縷“不容敗”的意誌。
所以他在戰中狼狽,卻從未失控。
所以他的每一次倒飛,都恰好落在邪族大道尊氣機最滯澀的刹那;所以他的每一次踉蹌,都讓李道一的劍光多掠過半寸咽喉;所以當張若初斬下第一顆頭顱時,沈無塵正被轟入地底十七丈,而他落地的方位,恰恰是敵陣九宮鎖靈陣的生門所在。
——他早就算好了。
沈無塵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你何時悟的‘勢’?”
“三年前。”張震天收劍歸鞘,鬆林複挺,“師父失蹤後第七個月,我在後山洗劍池坐了四十九天。池水結冰,冰麵映著星鬥,我忽然看清一件事:飛仙流不是不能勝,是不肯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無塵袖口那抹暗紅:“你教道一‘天心即我心’,可你忘了,天心亦容得下‘我心即天心’。道一能悟,因他心無掛礙;你能守,因你心有所執。執念太深,反成桎梏——你總怕自己狼狽,怕世人看輕師父所授之道,怕道一將來回頭時,隻見你背影佝僂。”
沈無塵呼吸一滯。
張震天卻不再看他,轉身望向雲海翻湧的遠方,聲音漸沉:“可師父從冇說過,飛仙流要贏給誰看。”
話音落處,雲海忽分。
一道青灰色人影自裂隙中緩步而下。
他赤足,衣袍破舊,左袖空蕩蕩垂著,右手指節粗大變形,像是被千鈞重物反複碾過。背上斜挎一隻褪色布囊,囊口露出半截焦黑木杖,杖頭刻著歪斜小字:“觀山”。
風拂過他額前灰白碎發,露出一雙眼睛——眼白泛黃,瞳仁卻清澈如初春山澗,不見疲憊,不染滄桑,隻有一種近乎頑童的好奇,靜靜打量著崖上兩人。
張震天身形劇震,手中長劍嗡鳴不止,劍鞘寸寸龜裂,卻未出鞘。
沈無塵喉結滾動,嘴唇翕動數次,最終隻吐出兩個字:“……師兄。”
那人腳步未停,徑直走到崖邊,彎腰拾起地上一根枯枝,隨手折成三截,又將其中一截拋向張震天。
枯枝劃出弧線,張震天本能伸手去接——指尖觸到枝身的刹那,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潤氣息順脈而上,直衝泥丸。他眼前驟然浮現無數碎片:幼時在村口老槐樹下數螞蟻,少年時在宗門藏經閣偷啃黴爛的《鍛體初解》,第一次握劍時虎口迸裂的血珠……所有畫麵裡,都有一個蹲在不遠處的青衫人,安靜地看著他,偶爾遞來一捧野果,或是一塊粗糖。
“你嘗嘗。”那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奇異的韻律,像山澗石縫裡滲出的泉水,“這枝子,比你劍鋒快。”
張震天低頭,掌中枯枝不知何時已泛起淡淡青光,枝節處竟萌出兩點嫩芽。
他怔怔望著,忽然單膝跪地,額頭抵在劍柄上,肩膀劇烈起伏,卻無半點哭聲。
沈無塵想上前,腳卻像釘在原地。他看見那人抬起獨臂,輕輕拍了拍張震天的肩,動作熟稔得如同昨日才做過。然後那人轉過身,目光落向沈無塵,嘴角微揚:“無塵啊,你袖子臟了。”
就這一句。
沈無塵猛地抬手捂住嘴,指縫間溢出壓抑多年的哽咽。他踉蹌後退半步,後腳跟懸在崖邊,山風灌滿寬大袖袍,獵獵作響,像一麵即將撕裂的旗。
那人卻已越過他,走向崖畔一株將死的老鬆。鬆皮皸裂,枝乾焦黑,唯有一根新抽的嫩枝,在風中微微顫抖。
他伸出手,不是去撫,而是用指甲在樹皮上輕輕一劃。
嗤啦。
一道細如發絲的裂口綻開,乳白色汁液緩緩滲出,滴落處,焦黑樹皮下竟泛起溫潤玉色。那嫩枝陡然舒展,葉片由黃轉青,繼而透出翡翠般的光澤,末梢還結出三枚青澀鬆果,果皮上天然浮現出細密紋路,赫然是三枚微型道碑輪廓。
“觀山……觀山……”沈無塵喃喃重複,淚水終於滾落,砸在崖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原來您一直都在觀山。”
“山在哪兒?”那人頭也不回,指尖輕點鬆果,“在你心裡,在他劍裡,在她袖口的藥漬裡,在他們每個人冇說完的話裡。”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得像一聲歎息,“……也在你不敢狼狽的那些年裡。”
張震天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卻亮得駭人:“師父!那三年……”
“三年?”那人終於轉過身,灰白鬢角沾著鬆脂,笑容乾淨得像個剛采完藥歸來的少年,“我不過在北荒看了三座山,又替一個孩子接了三次斷骨,順手把東海上作亂的九頭蛟燉了湯——你們倒好,把我供成了祖師牌位。”
他眨眨眼,從布囊裡摸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幾塊烤得焦香的鬆茸:“嘗嘗?比當年你偷吃的灶王爺供品香。”
張震天呆住。
沈無塵卻突然想起什麼,失聲道:“北荒……那三年,北荒三十六國瘟疫儘消,東海漁民再不見蛟患,連南疆蠱毒都少了七成!”
“嗯。”那人點點頭,掰下一小塊鬆茸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順手的事。”
他嚼了兩下,忽然蹙眉:“咦?這鬆茸……怎麼有點苦?”
話音未落,他身形晃了晃,右手扶住鬆樹,指節瞬間青白。那株剛剛煥發生機的老鬆,樹皮上玉色迅速褪去,嫩枝萎黃蜷曲,三枚鬆果“啪嗒”落地,裂開的果殼裡,冇有種子,隻有幾縷將散未散的青煙。
張震天撲過去扶他,手剛碰到胳膊,便觸到一片刺骨寒涼——那不是活人的溫度,是萬載玄冰封住的、即將熄滅的餘燼。
沈無塵渾身血液凍結:“師父,您……”
“冇事。”那人擺擺手,從布囊裡又掏出個小葫蘆,仰頭灌了一口,呼出的白氣裡竟帶著淡淡藥香,“老毛病,肉身撐不住神魂了。得找個地方……歇歇。”
他目光掃過張震天手中那截發光的枯枝,又掠過沈無塵袖口未乾的暗紅,最後停在遠處雲海翻湧的方位,眼神漸漸悠遠:“……正好,聽說小灰他們,也在找我。”
風突然靜了。
雲海緩緩合攏,仿佛剛才那道青灰色身影,隻是山嵐幻影。
可張震天掌中枯枝,依舊青光流轉;沈無塵袖口藥漬,正一寸寸變淡;而那株老鬆根部,三枚裂開的鬆果旁,靜靜躺著一枚青玉小印,印麵刻著兩行小字:
“觀山不觀山,
見我非見我。”
張震天攥緊玉印,指節泛白,卻不敢用力——仿佛稍一使力,這縷微光就會徹底碎在掌心。
沈無塵望著雲海,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卻像卸下了萬斤重擔:“原來……師父一直在教我們怎麼‘觀’。”
“嗯?”張震天側目。
“觀山,不是看山。”沈無塵輕聲道,抬手抹去臉上淚痕,袖口那抹暗紅終於徹底消失,“是看山如何長成山,看雲如何化作雨,看鬆果如何裂開,看……師父如何把自己,熬成一味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山風凜冽,灌滿胸膛:“所以不必找了。他就在我們每次拔劍時的顫音裡,在每道未愈的舊傷裡,在每粒不肯落地的鬆果裡。”
張震天久久未語。
良久,他慢慢直起身,將玉印貼在心口,對著雲海抱拳,行的不是師禮,而是弟子叩首的大禮。
三叩之後,他轉身,劍鞘拄地,朗聲長嘯——嘯聲如龍吟,震得整座斷崖簌簌落石,雲海翻騰如沸。
“傳令下去!”他聲音穿透山霧,字字如雷,“玄清宗即日起,開山門,啟八十一座演武台,凡我宗弟子,無論境界,無論出身,但凡願習‘觀山’者,皆可登台!”
“首課內容——”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如何接住一根枯枝。”
沈無塵站在他身側,白衣翻飛,袖口空蕩,卻挺得筆直。他忽然抬手,將那截枯枝輕輕插進自己發髻,動作自然得如同戴上一枚青玉簪。
“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側頭對張震天一笑,眼角還有未乾的濕痕,“小灰他們……該到了吧?”
話音未落,山下傳來一聲清越犬吠,緊接著是顧熒雀躍的童音:“師父!我們找到師公啦——!”
風再起。
這一次,雲海未開。
可整座玄清山,所有的鬆針、苔蘚、石縫裡的野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微微俯首。
仿佛那青灰色身影從未離去。
他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在每一雙仰望的眼睛裡,在每一截將燃未燃的枯枝中,在每一粒不肯落地的鬆果深處——
靜靜觀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