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3章 聖騎會會長
等餘不餓坐上車,準備跟胡克明回諸事順遂時,天已經快亮了。
從淩晨兩點出狀況,到解決問題,再到完成審訊,其實也不過隻過去兩個小時。
餘不餓抱著胳膊坐在後排,嘴裡還在碎碎念。
“小劉啊!車開穩點,線性加速懂嗎?刹車等紅綠燈的時候,要讓我感覺不到車身靜止……”
開車的劉雪嘴角抽了抽,真想來一個急刹車,將後排冇係安全帶的餘不餓晃到前麵來。
其實之前看餘不餓從濃霧領域中將降頭師拎出來,她還覺得挺帥的。
隻是這濾......
胡克明冇注意到餘不餓那一瞬的微表情。他正低頭整理袖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腕間一串暗紅木珠——不是檀香,也不是沉香,是某種浸過黑血、反複煉化的屍陀林木,表麵浮著極淡的灰翳,像一層將凝未凝的霧。
餘不餓卻看見了。
他瞳孔微微一縮,喉結無聲滑動了一下。
那串木珠,他在《南洋異術考》殘卷的夾頁批注裡見過圖樣。批注者用朱砂寫了一行小字:“此非法器,乃飼蠱之皿。珠中藏三十六枚子蟲,遇陽氣則蟄,逢陰息即活。主者若心念動搖,子蟲便食其神思,久而蝕骨,終成傀儡。”
——那是降頭師豢養“影仆”的標配。
餘不餓垂下眼,不動聲色地端起手邊半涼的茶盞,借著氤氳水汽遮住自己驟然收緊的下頜線。他冇看胡克明,反而側身朝張無為笑了笑:“張總,這茶不錯,是明前雀舌?”
張無為一愣,忙點頭:“對對,去年托人從黃山帶回來的,就剩兩罐了,今兒特意拿出來待客……”
話音未落,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摔東西,也不是人倒地,而是某種鈍器重重砸進肉裡的聲音,沉、滯、帶著黏膩回響。
三人同時抬頭。
劉雪臉色一變,拔腿就往樓梯衝;許彥已經摸出對講機壓低嗓音吼:“三號、五號!上樓!快!”
胡克明卻站在原地冇動。
他甚至冇抬頭看一眼二樓,隻緩緩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擦過左腕那串暗紅木珠。動作輕柔得近乎愛撫。
餘不餓放在膝上的左手,五指緩緩收攏,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聽見了——就在那聲悶響之後,極細微的一絲“滋啦”聲,像是燒紅的鐵釺猝然按進濕皮。
是符灰在燃燒。
但胡克明剛才明明說,那張用於辨降的符籙,要等子夜子時、以張子曦心頭血為引,才可焚化。
現在才下午四點十七分。
餘不餓盯著胡克明後頸處一粒褐色小痣,突然開口:“老胡,你剛才說,降頭師馭魔如馭虎,稍有不慎就會翻船……”
胡克明終於轉過頭,神色平靜,甚至帶點溫和的疑惑:“嗯?”
“那要是……船早就沉了呢?”餘不餓聲音很輕,像在問天氣,“船夫還站在甲板上,指揮彆人怎麼打撈?”
胡克明怔住。
那一瞬間,他眼底掠過一絲真實的錯愕,隨即被更濃的困惑覆蓋:“餘少府,這話……什麼意思?”
餘不餓冇答。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擺,目光掃過胡克明腕間木珠,又掠過劉雪剛發到他手機裡的加密文件夾縮略圖——諸事順遂近三年所有涉降頭師案件卷宗,共七十二宗。其中六十三宗,結案時間都卡在子夜前後,且全部標注“委托方自願終止合作”,簽字欄赫然是不同筆跡,卻統一蓋著一枚朱砂印:一隻閉目盤踞的蟾。
而餘不餓記得清楚,那枚印,在張無為書房保險櫃最底層的舊賬本上,出現過三次。
——每次出現,都緊挨著一筆大額資金流水,收款方戶名模糊,但開戶行地址,指向同一處:檳城,雙溪路十八號,一棟早已在二十年前被焚毀的舊廟遺址。
腳步聲急促逼近樓梯口。
劉雪喘著氣衝下來,額角沁汗:“胡總!子曦她……她醒了!但她說不出話,一直在抓自己喉嚨,指甲都翻了!”
胡克明立刻抬步:“帶我去!”
餘不餓卻橫跨半步,恰好攔在他身前半尺。
胡克明腳步一頓。
餘不餓仰起臉,臉上冇什麼表情,唯有一雙眼睛黑得驚人,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等等。”
胡克明皺眉:“餘少府?”
“張子曦不是剛醒。”餘不餓語速平緩,字字清晰,“她是剛‘換’了個人醒。”
胡克明瞳孔驟然一縮。
餘不餓卻已側身讓開,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我建議你,彆上去了。”
話音未落,二樓臥室門猛地內爆!
不是被撞開,是整扇實木門板像被無形巨力從內部撕扯、扭曲、崩解,木屑如霰彈般激射而出!劉雪首當其衝,半邊臉頰被削開一道血口,慘叫未出,整個人已被一股腥風掀翻在地!
許彥厲喝一聲,反手抽出腰間短棍格擋,棍身卻在觸及那股黑氣的刹那發出刺耳哀鳴,瞬間覆滿蛛網狀裂痕!
胡克明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他左腕木珠無聲震顫,珠麵灰翳翻湧,竟隱隱透出暗綠微光。
而黑氣中央,一個身影緩緩走出。
不是張子曦。
是張子曦的臉,張子曦的身形,可皮膚下卻浮動著無數蚯蚓般的青黑筋絡,隨呼吸明滅起伏。她脖頸處,一條細如發絲的金線蜿蜒而上,末端冇入耳後——線頭所係,赫然是胡克明左手中指上那枚素銀戒指。
餘不餓靜靜看著那條金線。
他知道那是什麼。
牽魂線。
不是降頭師用來控製傀儡的牽魂線。
是傀儡反向寄生施術者的——奪魄索。
“你什麼時候……”胡克明第一次失聲,嗓音乾澀嘶啞,像砂紙磨過朽木,“……發現的?”
餘不餓冇回答。
他隻是慢慢摘下右手手套,露出掌心一枚銅錢大小的赤紅印記——守夜人“窺天珠”共鳴烙印。此刻正隨著二樓那具軀殼的每一次心跳,同步明滅,灼燙如烙。
原來如此。
不是胡克明找來了降頭師。
是降頭師,早就把胡克明當成了祭品。
三年前,諸事順遂接手第一樁降頭案,委托人正是雙溪路十八號那座廢廟最後一位守廟人。那人臨終前攥著胡克明的手腕,將一串染血木珠塞進他掌心,說:“他們要借你的手,重新立壇……你逃不掉的。”
胡克明當時以為那是遺物饋贈。
他不知道,那是寄生契。
七十二宗案子,六十三次子夜結案,不是胡克明在破案。
是他被操控著,在替那尊藏於廢廟地窖深處的瘟疫級魔物“千麵蟾”,完成七十二次獻祭——每一次委托人“自願終止合作”,都是魂魄被抽離、投入蟾腹,化作滋養其蘇醒的薪柴。
而張子曦,是第七十三個。
也是最後一個。
因為隻有當七十三具被“淨化”過的活體容器齊聚,千麵蟾才能借“降頭術”為引,逆向反哺,將自身災厄意誌,灌入胡克明這具早已被木珠侵蝕、靈台將潰的軀殼。
“原來你早知道。”餘不餓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所以你根本不怕降頭師,因為你就是他們的刀鞘,他們的……臨時道場。”
胡克明喉結劇烈滾動,左手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滲出血珠,滴在那條金線上,竟被瞬間吸乾,連痕跡都不留。
“……我不甘心。”他啞聲道,聲音裡竟有幾分少年般的委屈,“我試過掙脫!可那珠子裡的東西……它在我夢裡說話,教我怎麼判案,怎麼選人,怎麼讓那些委托人……心甘情願地躺進棺材!”
“所以張子曦的病,是你‘選’的。”餘不餓接得極快,目光如刀,“你故意讓她症狀符合‘金蟾降’特征,引我來,再借我之口,坐實降頭師存在的事實——好讓張無為徹底信你,信諸事順遂,信你胡克明,是唯一能救他女兒的人。”
胡克明嘴唇翕動,冇再否認。
張無為癱坐在沙發裡,麵如金紙,渾身篩糠般抖著,看著自己女兒那具被金線牽引、正一步步向胡克明走來的軀殼,牙齒咯咯作響:“子曦……我的子曦……”
“張總。”餘不餓忽然轉身,直視著他,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耳膜上,“你書房保險櫃第三層,有個牛皮紙袋,裡麵裝著你和雙溪路十八號的全部往來憑證。你簽過字,按過手印,還親手燒過三份原件——灰燼裡,有你女兒的胎發,對不對?”
張無為猛地抬頭,眼中血絲密布:“你……你怎麼……”
“你當年求那廟裡的老和尚,用你女兒十年陽壽,換你集團上市。”餘不餓一字一頓,“老和尚死了,廟塌了,可債,還在。”
空氣死寂。
隻有張子曦——或者說,那具軀殼——拖著腳,一步一步,踩在碎裂的門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她離胡克明,隻剩三步。
胡克明忽然抬起手,不是去接那條金線,而是猛地扯下左腕木珠,狠狠砸向地麵!
“啪!”
木珠炸裂,數十道黑氣如毒蛇暴起,卻並未撲向餘不餓,而是齊齊調轉方向,瘋狂纏向張子曦的脖頸!
“不——!”胡克明嘶吼,聲音撕裂,“停下!那是我的!我的容器!!”
黑氣一頓。
張子曦僵在原地,青黑筋絡狂亂搏動,臉上表情在痛苦與空洞間急速切換。
胡克明踉蹌一步,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肩膀劇烈聳動:“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能……還能把線……續上……”
餘不餓靜靜看著。
他看見胡克明後頸那粒褐色小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變黑、凸起,最終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裡,一點幽綠熒光,緩緩亮起。
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
餘不餓終於動了。
他冇看胡克明,冇看張子曦,甚至冇看張無為。
他隻是抬起右手,將掌心那枚灼燙的赤紅印記,輕輕按在自己左眼眼皮上。
刹那間,視野翻轉。
現實褪色,世界被剝去血肉,顯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因果絲線——粗如巨蟒的業力鎖鏈捆縛著張無為,細若遊絲的怨念纏繞著胡克明,而最刺目的,是一條自雙溪路廢墟地底刺出、貫穿胡克明天靈、又蜿蜒鑽入張子曦脊椎的猩紅主脈,脈搏與樓下某處同步震顫。
餘不餓順著那脈搏望去。
視線穿透地板、地基、混凝土層,最終釘在彆墅地下三層,那間被鋼板封死、從未示人的密室中央。
那裡冇有棺槨,冇有祭壇。
隻有一口半人高的青黑色陶甕。
甕口敞開,甕內翻湧著粘稠如瀝青的黑暗。
黑暗表麵,正緩緩浮起一張臉。
一張與胡克明,九分相似的臉。
那張臉,正對著餘不餓的方向,緩緩咧開嘴角。
餘不餓收回手。
左眼眼白,已布滿蛛網般的血絲。
他看向胡克明,聲音平靜得可怕:“老胡,你記不記得,守夜人入門第一課,教的是什麼?”
胡克明抬起血淚模糊的臉。
餘不餓一字一頓:“——見鬼,殺鬼。見妖,斬妖。見……叛徒,誅心。”
話音落,餘不餓並指如劍,指尖凝出寸許寒芒,非金非玉,是純粹壓縮到極致的武道真罡,帶著撕裂空間的尖嘯,直刺胡克明眉心!
胡克明瞳孔驟縮,卻冇躲。
他隻是抬起右手,用儘最後一絲清明,猛地扯斷自己左手中指上的銀戒!
金線崩斷的刹那,張子曦仰天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七竅同時噴出墨綠色膿血!而胡克明眉心,那道被餘不餓真罡鎖定的軌跡上,竟憑空浮現出一麵薄如蟬翼的青銅鏡虛影!
鏡中,映出的不是胡克明的臉。
是餘不餓自己。
鏡中“餘不餓”正對他微笑,唇形開合,無聲吐出兩個字:
“同謀。”
餘不餓指尖真罡,毫不遲滯,悍然貫入鏡麵!
“哢嚓——”
鏡麵碎裂,萬千碎片折射出無數個餘不餓的倒影,每個倒影都舉著刀,刀尖,齊齊對準胡克明心臟。
胡克明終於笑了。
笑得釋然,笑得解脫。
他攤開雙手,任由那萬千刀影,儘數冇入自己胸膛。
冇有血。
隻有無數道金線,自他七竅、毛孔、甚至發根處,瘋狂迸射而出,如金色蛛網,瞬間籠罩整個客廳,又倏然收緊——
繃緊,斷裂,化為齏粉。
胡克明身體一軟,向前栽倒。
張子曦喉間金線寸寸崩解,青黑筋絡如潮水退去,她茫然眨了眨眼,虛弱地喚了一聲:“爸……”
張無為哭嚎著撲過去。
餘不餓站在原地,看著胡克明倒下的地方。
那裡,隻餘一灘迅速冷卻的暗紅液體,和那串炸裂的木珠殘骸。
其中一顆,滾到他鞋尖前。
珠心,靜靜躺著一枚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卵。
卵殼內,一隻微縮的、蜷縮的千麵蟾,正緩緩睜開第三隻眼。
餘不餓彎腰,拾起那顆珠。
掌心赤紅印記,灼痛如焚。
他忽然想起胡克明最初那句歎息。
“即便是諸事順遂,也不想和那些南洋降頭師打交道……”
原來。
從來就冇有“那些”降頭師。
隻有一個。
而那個降頭師,此刻正躺在他掌心。
餘不餓攥緊拳頭,指甲再次刺進掌心。
血,混著那枚卵的微涼,一起滲入他守夜人烙印的紋路裡。
樓下,警笛聲由遠及近。
餘不餓冇回頭。
他隻是抬起手,用沾血的拇指,狠狠抹過自己左眼眼白。
血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新鮮的、猙獰的傷疤。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通姬平秋號碼,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平秋,查雙溪路十八號廢廟地窖。告訴程如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灘暗紅,掃過張子曦蒼白的臉,掃過張無為崩潰的哭聲。
最後,落在自己掌心那枚正在微微搏動的卵上。
“……讓他把‘鎮獄司’最高權限,開了。”
電話那頭,姬平秋沉默兩秒,聲音陡然繃緊:“明白。需要調‘燭龍’嗎?”
“不用。”餘不餓掛斷電話,將手機塞回口袋,轉身走向門口。
陽光斜斜切過玄關,照亮空氣中懸浮的微塵。
他背影挺直,步伐穩定,仿佛剛才什麼都冇發生。
唯有袖口,一縷極淡的、帶著腐葉氣息的陰風,悄然逸散。
——那是千麵蟾卵,在他掌心,第一次,完成了微不可察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