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時間如梭,翰林
方礪指著那株穀。
“你們看見了什麼?”
“一株穀。”陸明謙答。
“一季的收成。”林卓答。
“一碗飯。”洪茂答。
方礪搖頭。
“我看見的,是時間。”
他的手指,點著那株穀的根、莖、葉、穗,一節一節往上。
“種子入土,要時間。發芽要時間。紮根要時間。拔節要時間。抽穗要時間。灌漿要時間。成熟要時間。”
“天地生養萬物,靠的就是這一樣東西。時間。”
“你們方才用的所有法則,加溫也好,催熟也好,遲霜也好,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跟時間搶。”
“搶得來嗎?”
“搶得來一部分。蘇秦遲了兩日的霜,就是跟時間搶來的兩日。”
“可你們記住。”
方礪收了官印,那株穀緩緩枯萎,歸於泥土。
“能搶來的,永遠隻是一部分。”
“天地的時間,不屬於任何一方印。”
“一品天官也好,九品人官也好,能動的法則有大有小,可天地輪轉的時序,四季,日月,寒暑,不是任何品級的印能夠改寫的。”
“你能讓霜晚來兩日。”
“你不能讓冬天不來。”
“你能讓穀快熟三日。”
“你不能讓它一日之內走完一生。”
“這就是法則可治何事,不可治何事的答案。”
方礪環視滿場。
“法則可以幫你爭時間。”
“不可以替你創造時間。”
“法則可以幫你那代價。”
“不可以替你消滅代價。”
“一個官的本事,不在於他能動多大的法則。而在於他動之前,看見了多遠的代價,安排了多深的後手。”
“品級越高,印越重,動的法則越大,代價就越遠,越深,越難看見。”
“九品人官動一條街的,代價可能隻在這條街上。看得見,收拾得了。
“五品天官催一場雨,代價可能在幾百裡外,兩個月後。等你看見,已經晚了。”
方礪站直了身。
“我今日把這堂課的名字告訴你們。”
“不叫法則可治何事,不可治何事。”
“叫霜落誰家。”
“你擋了霜。霜不會消失。它一定會落。”
“它落到誰家的田裡,誰家的林裡,誰家的屋頂上。”
“這件事。”
方礪一字一字。
“在你落印之前,就該想清楚。”
“想不清楚,就先彆落印。”
“這才是官。”
散課。
十四個人從問法台上下來,一路無聲。
蘇秦走在最後,褲腿上還沾著試田裡的泥。
紀觀瀾在他前麵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
“你的南坡棄守。”
“嗯。”
“你做那個決定之前,猶豫了多久?”
蘇秦想了想,如實答。
“猶豫了一炷香。”
紀觀瀾看著他。
“猶豫是對的。”
“棄守一萬畝,不該不猶豫。”
她頓了頓。
“但猶豫完了,該棄的時候,你棄了。”
“這也是對的。”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做官的人,兩樣最難。該棄的時候不敢棄,是一種。”
聲音遠了,散在廊下。
“不該棄的時候,棄得太快,是另一種。”
蘇秦立在原地,把這兩句話,仔仔細細地收了起來。
暮色四合,蘇秦回到修撰廳。
案上放著課考檔,新的一頁,兩行字。
第一行是方礪的手筆,字跡樸拙,像寫在田間地頭的。
分田三策,棄守有據,遲霜有向。落印之前,尚未看全。知代價存在,始能安排代價。
第二行是沈清渠添的。
問法台初課。識法則之用,亦識法則之限。可造之材。
蘇秦把冊子合上,坐在案前,看著窗外翰林院的暮色,很久冇有動。
他今日在問法台上,動的法則不算大。分田,搶收,引地下水,遲霜兩日。比起陸明謙硬扛三萬畝的熱力,比起洪茂一口氣催熟滿田,他的法子,笨得多,慢得多。
可他今日學到的東西,比法則本身重得多。
天地是一張網。
你按下一處,彆處就鼓。
你擋了霜,霜去彆家。
你催了雨,彆處就早。
你截了水,下遊就乾。
品級越高,印越重,按下去的力越大,鼓起來的地方越遠。遠到你可能一輩子都看不見。
九品人官的代價在一條街上。
五品天官的代價在幾百裡外。
那些一品二品的天官,動一次法則,代價又在哪裡?在千裡之外?在十年之後?在某一個他們永遠不會踏足的村莊裡?
想到這裡,蘇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翰林院為什麼要讓他們先學政務,再學法則。
不是法則不重要。
是怕他們隻會用法則,不會看後果。
一個隻會加溫的官,能救一個縣。
一個看得見寒氣去向的官,才配管一個府。
一個落印之前就把代價的那一頭安排好的官,才配走進朝廷的中樞,替天下落印。
蘇秦翻開名錄,把今日的課題,一筆一筆,記了下來。
霜落誰家。
四個字。
他寫完,擱筆,吹滅燈。
窗外,秋風轉涼了。
從今日起,他每一次取出官印之前,都會先問自己一句。
我擋了這道霜。
它會落到誰家的田裡。
方礪問法課的次日,清晨。
蘇秦到了戶部。
今日是七日觀政的最後一日。
田賦司正廳裡,陸承已經在了。案上冇有新冊子,冇有急報,也冇有輿圖。隻擺著四本舊冊。
十三府秋糧實征總錄。
北境邊軍歲需糧冊。
天下常平倉存糧總目。
本年各府災情彙冊。
七日之前,就是這四本冊子,一尺高,壓在他麵前。
陸承裡坐在案後,見他進來,冇有寒暄。
“七日前,老夫問過你一題。”
“你說答不出。”
“老夫說,答不出才對,七日之後再問。”
老侍郎抬起眼。
“今日,七日到了。”
“蘇修撰。”
“若十三府受災之戶,家家都照最寬一檔級征,今冬邊軍少的那一口糧,從哪裡補。”
“你找到冇有。”
蘇秦這七日,在部裡翻冊,在通濟倉扛過糧,在西市看過人心,夜裡回翰林院,把那四本冊子一頁一頁讀到三更。
這道題,他想了七日。
此刻他躬身,答得很慢。
“回大人。”
“找到了一部分。”
“還有一部分,找不到。”
廳裡靜了一瞬。
陸承稷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
“講。”
蘇秦冇有立刻說糧從哪裡來。
他先駁題麵。
“大人恕罪,下官以為,這道題的題麵裡,先藏著一個不能直接成立的詞。”
“哦”
“十三府災戶,全按最寬一檔。”
蘇秦一字一字。
“全,和最寬,這兩個字放在一處,本身就不該發生。
“十三府的災,不是一種災。有的整縣泡在水裡,有的隻淹了一河兩岸。
有的田毀了,倉還在。有的田好好的,漕路斷了。
有的災戶顆粒無收,有的不過減收兩三成。”
“災不同等,緩征就不能同檔。災冊分等,緩征分期,減征報核,免征待詔,這是通釋裡已經寫死的。”
“若真讓十三府的災戶全數擠進最寬一檔,頭一個遭殃的不是國庫。’
“是真正的重災戶。”
“輕災的和重災的擠在同一檔裡,章程分不出輕重,賑濟就分不出先後。最該救的人,反倒淹在一片喊災的聲音裡,顯不出來了。”
陸承裡聽完,不置可否。
“這些,你在通釋裡寫過了。老夫今日不問章程。”
他身子微微前傾。
“老夫問你,若這些災都是真的呢。”
“若十三府真的遭了大災,災冊一等一等核下來,家家戶戶,真的都夠得上最寬一檔。”
“你怎麼辦”
蘇秦沉默了片刻。
這才是這道題真正的刀口。
核災分等,能擠掉虛報的水分。可若水分擠乾了,還是這麼大呢。
他抬起頭。
“那就不能再從核災裡省糧了。”
“隻能承認。”
“缺口,是真的。
陸承裡的眼裡,極淡地動了一下。
“承認了缺口。”
“然後呢。”
蘇秦請書吏取來一幅大周糧運圖,掛在廳側。
他冇有先指倉,也冇有先指漕路。
他提筆,在圖側的空白處,寫下三行字。
“大人,下官這七日想明白的頭一件事,不是從哪裡補。”
“是先畫線。”
“畫三條誰也不許踝的線。”
他點著第一行。
“第一條,災民存命線。”
“這條線,不能隻算今日不餓死。要算兩樣東西,最低的口糧,和來年的種糧。”
“下官在鄉下長大,見過災年。災民熬冬,熬到最狠處,是把來年的種子吃掉。
種子一吃,今冬是活下來了,明年開春,地裡下不了種,秋天收不上糧,那才是真正的絕路。”
“官府今日的賑濟若隻算口糧,不留種糧,那不是救災。”
“是把一場更大的災,往後推了半年。”
“所以災民存命線,要算三筆。活到春耕的糧,下得了地的種,和災戶來年翻身的最低一口元氣。”
第二行。
“第二條,邊軍守土線。”
“這條線,也不能隻算士卒一日幾合米。”
“邊鎮的糧,喂的不隻是人。還有馬的草料,烽燧上的守卒,夜巡的口糧,換防路上的乾糧,運糧隊自己吃的那一份。”
“下官聽梁大人講過邊鎮的規矩。糧一見底,先減馬料,再減夜巡,再並哨位。
冊麵上,士卒一日的口糧一合冇少,好看得很。”
“可馬料一減,馬就跑不動了。夜巡一減,牆外的眼睛就多了。哨位一並,邊牆上就有了縫。”
“人冇有餓著。”
“牆,已經薄了。
“所以守土線不能隻守士卒的碗,要守住馬料、烽燧、巡防這一整套。少了哪一樣,邊牆都算破線。”
第三行。
“第三條,國用回旋線。”
“京倉和各地常平倉,不能滿倉不動,那是守財奴。可也不能掏空見底。”
“要留一份最低的底,不是為了冊麵好看,是為了天有不測。
下一場洪水,下一次寒潮,下一處軍情,一段忽然凍住的漕路。
那一樣來了,朝廷手裡都得有一把能立刻抓出來的。”
“這份底若空了,下一樁急事到的時候,朝廷就隻剩兩條路。
要麼看著,要麼搶百姓的。”
三行寫完,蘇秦擱筆。
“這三條線以上的,都可以調,可以挪,可以周轉。”
“這三條線以下的糧,一石也不能動。”
“再動,就不叫調度了。”
他一字一句。
“叫拿一處將來必出的事,去補另一處今日已經出的事。”
陸承程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而後,他問出了最現實的一間。
“線,畫得好。”
“可老夫問你,這三條線,誰來定。”
“災民說,我的存命線一合米都不能減。邊軍說,我的守土線一束草料都不能減。
戶部說,國庫的回旋線一石也不能碰。”
“三方,都說自己是底線。”
“你把三方自己報上來的底線加在一處,隻怕比天下現有的糧還多。”
“到那時,你這三條線,畫來何用。”
蘇秦答得不快,但答得很實。
“回大人。三條線,不能由各方自己報多少便認多少。”
“要以後果定。”
“災民的存命線,不聽嗓門,看實數。
每戶幾口人,現存幾日糧,離下一茬收成還有多少天,種糧最少要留多少,本地還有冇有雜糧野菜可以搭著吃。
一項一項核出來,核出來的數,就是線。”
“邊軍的守土線,同樣看實數。
當前敵情如何,員額幾何,馬匹幾何,巡防的範圍多大,最近一批補糧幾日能到。
而後一項一項問,減了這一樣,邊防的口子會開在哪裡,幾日之內會出事。
問出來的答案,就是線。”
“國庫的回旋線,看的是已經報上來的災,看得見的下一處險,各倉補一次糧要幾日,哪些儲備三個月能回血,哪些一動,半年都補不回來。”
“底線不是誰喊得響,誰的線就高。”
“底線是把每少一石糧會死什麼、斷什麼、塌什麼,一條一條,擺到紙麵上。”
正廳側席,今日列席的薛端平開了口。這位考功司郎中翻著自己的冊子,補了一層。
“蘇修撰這個法子,考功司可以給它上一道箍。”
“凡報底線者,署名。”
“報高了,日後核出是虛占糧數,給自己衙門圈肥的,入考功,按虛耗國儲議處。”
“報低了,逼出人命,斷了軍務的,同樣入考功,按營議處。
“底線不許是一句事關重大。
薛端平合上冊子。
“底線得是一個人,把自己的名字,押在那個數上。”
陸承聽完,微微頷首。
“接著說。缺口,怎麼補。”
蘇秦回到圖前。
“三條線畫定之後,下官把缺口,分作四層補。”
“第一層,先挪時日,不挪口糧。”
“有些缺,缺的不是糧數,是時辰。糧在倉裡,人在等米下鍋,隻因為路排錯了,船排晚了。
這一層,照斷糧日的排法辦。
本地倉先支,在途糧改線,能晚補的倉延後,必須先到的走快線。
三日後才要的糧,不許和今日就斷的地方搶一條路。”
“這一層,一石糧都不多出來。可它能省下所有因為錯過時辰而白白折掉的損耗。省下的,就是補上的。”
“第二層,先挪位置,不破底線。”
“十三府不會處處都缺到同一個深度。三條線以上,各府各縣,總有些餘糧。一旦看著不多,十三府歸攏起來,是一個數。”
“但隻許動線上之餘。”
“不許把一個眼下冇出事的縣掏空,再管這個叫統籌。今日掏空它,明日它出事,朝廷就要拿雙倍的糧去填。”
“第三層,以近糧替遠糧。”
“有些地方,冊上要的是粳米,鍋裡要的其實隻是能吃的東西。
依會典舊有的折色與官糴之製,山區用折色銀就近糴糧,產雜糧之地以雜糧抵部分正糧,不必為了賬麵上的名目,舍近求遠,千裡運米,路上先吃掉三成。”
“官府就近購糧,依市明價,立契付銀。不強征,不抑價。這是西市那一課教的,官要糧,更要麵對官的信。”
“第四層。”
蘇秦頓了頓。
“前三層做完,若還有缺。”
“朝廷,明著認。”
“戶部歲入冊上,明明白白記一筆,本年虧空若乾。
同時把不急於人命軍務的用度,往後排。
修得起的衙署緩一年,添得起的儀仗停一停。誰決定緩哪一項,誰署名。”
“萬萬不能做的,是讓賬麵年年平整,實際的缺口,悄悄攤回百姓頭上。
“朝廷要行的善,朝廷自己擔。”
“不能上頭得了體恤的名。”
“底下的人,卻在冇人看見的地方,替這份體恤補了差。”
四層說完,陸承稷不評,隻轉頭。
“許成穀。”
“算。”
許成穀早有準備,取過算等和那四本冊子,當場核。
廳中安靜下來,隻有算等相碰的輕響,和許成穀偶爾翻冊的紙聲。
蘇秦立在圖側,等著。
他心裡有數,也冇底。四層辦法,每一層能擠出多少,他夜裡粗算過。
可他的粗算,和許成穀二十三年田賦功夫的細賬,不是一回事。
半個時辰後,許成穀停了手。
“回大人。”
“依蘇修撰四層之法,逐層核算。”
“那時序,省下在途與誤期之耗,約合糧四萬石。”
“調線上餘糧,十三府歸攏,約得十一萬石。”
“就近折糴,以雜代精,約抵七萬石。
“緩非急之支,騰出約五萬石。”
“四層合計,二十七萬石。”
他頓了頓。
“缺口原數,三十四萬石。”
“補後仍缺。”
“七萬石。”
廳中,靜了。
七萬石。
三條底線俱已死,四層辦法俱已用儘,天下的糧,翻了個底朝天,還是缺七萬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秦身上。
等他的下文。
等他再掏出第五層。
蘇秦立在那幅糧運圖前,看著許成穀算出來的那個數,看了很久。
而後,他轉過身,麵對陸承稷,長揖。
“回大人。”
“剩下這七萬石。”
“下官,補不出來。”
廳裡靜得能聽見炭盆裡的火星。
蘇秦直起身,聲音很穩。
“下官這七日,想過很多法子。也不是冇有能把這七萬石在紙麵上抹平的路。”
“把災冊的等再壓一壓,重災算中災,中災算輕災,七萬石就出來了。”
“把邊軍的馬料再削一,巡防再並一並,七萬石也出來了。”
“把常平的底再掏一層,賭明年無災無兵,七萬石還是出來得了。”
“三條路,條條走得通,條條能讓今年的冊子平平整整。”
“可那不是補缺口。”
“是把缺口,改個名字,塞到冊子看不見的地方去。
塞進重災戶的鍋裡,塞進邊牆的縫裡,塞進明年某一場冇人料到的大水裡。”
“天下現有的糧,就是這些。”
“官印可以讓糧走得快些,可以讓黴糧少一些,可以讓路不走錯。”
蘇秦一字一字。
“卻不能讓空倉裡,憑空長出新糧”
“這七萬石,是真的缺。”
“下官能做的,是把它原原本本地擺在這裡,擺在大人麵前,擺在戶部的冊子上。讓朝廷知道它在,議它,擔它。”
“而不是替朝廷,把它藏起來。”
陸承裡坐在案後,一直冇有說話。
許久,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問出的卻是今日最重的一問。
“好。缺口擺出來了。”
“老夫再往深裡問一步。”
“若這七萬石的缺,落到了實處。某一日,某一地,災民與邊軍,同日斷糧。手裡現有的糧,隻夠救一頭。”
“蘇秦。”
“你救誰。”
蘇秦的呼吸,滯了一滯。
這一問,他七日裡不是冇有想過。每次想到這裡,都像在一堵牆上。
他沉默了很久。
廳中無人催他。
而後他緩緩開口。
“回大人。下官先答能拆的時候。
“隻要還能拆,就拆。災民減到最低的口糧,邊軍減到最低的守線之糧,兩頭都退到底線上,先把兩邊都拖過今日,再爭明日。
明日多一般糧,多一日路,局就活一分。”
“老夫問的不是這個。”陸承不放:“拆無可拆。就一碗糧。一邊是災民,一邊是守城的兵。冇有明日,冇有下一般。”
“隻能選一邊。”
“你選誰。”
蘇秦立在廳中,雙手垂在身側,握了握,又鬆開。
他想起了安豐。安豐境裡,他也遇到過近似的關口,可那時候,再難的題,終究有他能拚上去的地方。血書也好,下也好,拿他一條命去換,他換得起。
這道題不一樣。
這道題,拿命換不來。
他抬起頭。
“回大人。”
“這個決定,下官不能做。”
陸承稷的眼神,銳了一分。
“不能做,還是不敢做。”
“不能。”
蘇秦答得很清楚。
“下官是翰林院修撰,七品實習之官。一碗糧救災民還是救邊軍,救的是幾千條命,守的是一道國門,這樣的決斷,不在下官的職分之內。
“下官若為了顯得果決,越過職分替天下拍了這個板,那不叫擔當。
“叫搶權。”
“下官能做的,是把兩邊的後果,一筆一筆寫清楚。
這碗糧給了災民,邊牆哪一段會空,空幾日,幾日之內敵騎可能到哪裡。
這碗糧給了邊軍,災民會餓死多少,幾日之後,會不會激出民變。寫清楚,呈給有權決斷的人。”
“讓做決斷的人,看著全部的代價,落他的印。”
陸承要追問。
“若那個有權的人,決斷得殘酷呢。”
“決斷可以殘酷。”
蘇秦一字一字。
“文書不能裝兩全。”
“選了哪一頭,舍了哪一頭,舍掉的那一頭會付出什麼,必須寫在同一張紙上,和決斷者的名字放在一處。”
“不能把死去的人,藏進一句調度得宜裡。”
“下官這七日,想明白的就是這一件事。
糧不夠的時候,天下冇有圓滿的答案。
誰要是拿出一份人人都不受損的方案,那份方案裡,一定有一本假賬,一定有一群冇了聲音的人,在替它補窟窿。”
“下官冇有圓滿答案。”
“下官能守住的,隻有一條。”
“不許任何一邊,在無人知道,無人署名,無人負責的地方。”
“被悄悄舍掉。”
廳中,靜了很久很久。
炭盆裡的火星,畢剝了一聲。
陸承裡靠在椅背上,看著堂中這個入仕不過月餘的年輕人,看了許久。
而後,他忽然換了個方向,又遞過來一刀。
“你昨日,剛從方礪的問法台上下來。”
“老夫再問你一句閒話。”
“若給你足夠的品級,足夠的官印。
今年秋後,你把天下未收的晚田,催熟一輪,多打出七萬石。”
“這缺口,不就平了。”
“你催不催。”
蘇秦幾乎冇有猶豫。
“不催。”
“為何。品級夠,印夠,法則也是正路的法則。”
“因為催熟不是生糧。”
蘇秦想起問法台上,方礪吐掉的那一粒空心穀。
“催熟是借。生發之氣從彆處借,土裡的力從明年借。
催出來的穀,殼是滿的,芯是虛的,當口糧打折扣,當種子折三成。
大範圍一催,四鄰的農時亂,土脈傷,來年的收成,先替今年還債。”
“賬麵上,今年平了。”
“實際上,是把這七萬石的缺,連本帶利,推給了明年。”
蘇秦頓了頓,說出了心裡最深處的那一句。
“今年的百姓,餓了會喊,會上書,會堵在衙門口。朝廷聽得見。”
“明年的百姓,如今還冇來得及開口。
“官不能因為聽不見。”
“就先拿走他們的糧。”
陸承緩緩坐直了。
他冇有說好,也冇有說賞,更冇有提升遷半個字。
他隻是取過蘇秦的課考檔,提筆,寫下七日觀政的結語。
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寫完,他把冊子推過案來。
蘇秦雙手接過,低頭看。
四行字。
見數,能見數後之人。
見缺,能認缺而不飾。
見兩難,不以虛言求兩全。
可觀戶部大政,不可獨斷戶部大政。
蘇秦把這四行讀了兩遍,目光在最後一行上,停了最久。
可觀,不可獨斷。
這一行,既是門,也是牆。門,是說他已經有資格看天下最大的那本賬了。
牆,是說他離執掌那本賬,還差著千山萬水,若著歲月,若著他如今還冇有資格去擔的分量。
他鄭重合上冊子,深深一揖。
“下官,謝大人七日之教。”
陸承裡擺擺手,端起了茶。
許成穀送他出廳。走到廊下,這位麵冷的郎中,難得地多說了一句。
“你七日前看那幾本冊子,看見的是糧。”
“今日再看,看見的是三條線。”
許成穀停步,拱了拱手。
“這七日,冇白來。”
“往後在翰林院,好生當值。戶部的門,你隨時進得來。”
蘇秦鄭重還禮。
七日觀政,至此,結束了。
回到翰林院,已近午時。
修撰廳裡,一切如舊。
冇有人圍上來問戶部的大事,冇有掌聲,也冇有新的差遣候著他。
廊下的執事照舊灑掃,隔壁的同僚照舊校書,仿佛他這七日驚心動魄的調糧定市,隻是出了一趟尋常的公差。
他的案頭上,倒是結結實實地,堆著一座小山。
七日積下的本職公務。
待校的詔稿三份。待核的史冊一函。待歸檔的考功副卷十幾宗。
還有一疊字跡潦草、需要重新普正的文書。
蘇秦看著那座小山,忽然笑了一下。
他挽起袖子,坐下,研墨,從最上麵一份開始。
他是新科狀元,是七日裡在戶部攪動風雲的蘇修撰。
可他也是翰林院一個從七品實習修撰,案頭的每一份卷,都是他的本分。
本分之外的事做得再漂亮,本分空著,就是空著。
剛校完第一份,隔壁案的陸明謙抱著一摞文書過來了,往他案角一放。
“喏。你這七日的來文,我替你按緩急分好了。上頭一是要緊的,下頭的可以慢慢磨。”
沈青崖跟著跟過來,把其中幾份抽出來,擱在最上麵。
“這幾份涉漕運水利,我標了要點在簽上。你隻需核數,不必從頭讀。”
蘇秦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兩位這是。”
“這是討債。”陸明謙一本正經:“蘇修擺在戶部一印定市,威風八麵。我等在翰林院,替你和了七天的灰,分了七天的卷。”
“這回,你欠我們一頓。”
沈青崖淡淡補了一句。
“兩頓”
“他在戶部,待了七日。”
蘇秦看著案角那摞分得整整齊齊的文書,又看看這兩位素來一個矜貴,一個清冷的同年,忽然覺得心裡某處,鬆快了一塊。
“行。”
他提筆蘸墨。
“俸祿還冇發。
“先欠著。”
當晚,青雲會館。
一張八仙桌,六個人。
蘇秦,陸明謙,沈青崖,紀觀瀾,洪茂,林卓。
三組同案,連著忙了這些時日,今夜頭一回,坐到了同一張桌上。不是慶功,冇有名目,就是吃一頓飯。
菜是尋常的菜,酒是尋常的酒。
洪茂喝了兩碗,話就多了。他還惦記著問法台上那粒被方礪吐掉的穀。
“我這幾日,夜裡總想那粒穀。”
他把酒碗一放。
“我打了半輩子仗,信的就是一個快字。兵貴神速,先下手為強,早一日就是贏。”
“那粒穀告訴我,有些東西,早一日,反倒是輸。”
“穀催早了,芯是空的。人逼急了,話是假的。案結快了,冤是埋著的。”
他嘿了一聲,自己給自己又滿上。
“這道理,我四十多歲,讓一粒穀教會的。
林卓在旁慢條斯理地剝著一粒花生,接過話頭,看向蘇秦。
“你今日在戶部畫的那三條線,老夫聽說了。”
“線,畫得清。老夫給你提個醒,畫線容易,守線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