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授予天官!改法之權!
蘇秦走下石台。
雙腿是穩的。呼吸是勻的。
隻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識海裡,是何等的光景。
那方官印,安在十柱之殿的頂上,沉沉地臥著。印身之內,一府之地的法則脈絡,像一幅緩緩展開的活地圖,第一次,對他敞開了。
他能“看”見了。
看見法則。
晨光落進天窗,在他眼裡不再隻是光——是一縷縷細密的、流動的天時之則。
腳下的石台不再隻是石頭——是壓著地脈之則的一方鎮物。
堂中每一個人的官印,在他的感知裡,是一盞一盞深淺不一的燈。
承法者,燈映法。
馭法者,燈引法。
而他如今是改法者——他的那盞燈,往哪裡照,哪裡的法則,便肯為他讓出一線可以更易的餘地。
七品天官。
一府之內,改法之權。
而在這一切之下,還有一樁事,隻有他一個人知道。
官印落定的那一刻,他貼身收著的那枚青玉小印掄才之信——極輕地,嗡了一聲。
像兩個隔了一千四百年的東西,在他的身體裡,碰了碰頭。
上古的搶才台,以十問取全人。
今世的官印,以法則授官身。
一個稱他的“人”,一個稱他的“官”。
今日,兩方印,在他一人之身,合了賬。
蘇秦把這一聲輕嘴,鄭重地記下,收好,不動聲色地走回了隊列。
掌院立在石台旁,看著三個新人,說了今日的結語。
“三印俱承,無降,皆實。本院近十年,成色最齊的一屆。”
“記住今日台上的分量。”
“三年之後,還印結算的時候——”
老人轉身,往堂外走,聲音遠遠地傳回來:
“本院要看到利"
散了之後,蘇秦冇有立刻出院。
他繞到第三進的碑院,在那方石碑前,站了一會兒。
不多時,腳步聲來了。
極輕的腳步,踩在秋葉上,幾乎冇有聲音。
那個老書辦,提著一隻舊木箱,走到碑前。
布衣,白發,骨節勻停的一雙手。
他冇有看蘇秦,像是根本冇注意到碑前站著人。
他在碑前蹲下身,打開木箱,取出鑿子、木槌、一方蘸墨的拓布,而後,在碑麵最底下那一行——————“蘇秦”兩個字的旁邊——開始刻。
入院品級那一欄。
七品天官。
鑿子極小,木槌極輕。
嗒。嗒。嗒。
一下,一下。老人刻得極慢,每一筆落鑿之前,都像要先稱一稱這一筆的分量。刻出來的字,筆畫沉穩方正,起筆藏鋒,收筆如秤杆壓定。
蘇秦立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他冇有開口。
規矩他記得。不查,不問,不提。老人在等他去翻那一頁,可不是今天。今天,一個是新科的實習官,一個是院裡的老書辦,一個看碑,一個刻碑,誰也不認得誰。
四個字,刻完了。
老人用拓布拂去石屑,把鑿子和木槌一樣一樣收回木箱,扣好,提起,起身。
走了。
自始至終,冇有看蘇秦一眼。
隻是在錯身而過的那一瞬,老人的聲音,極輕極輕地,落進了蘇秦一個人的耳朵裡。
不是傳音,不是神念。
就是一句老匠人乾完活時,隨口的自言自語。
“字要一筆一筆刻。”
“根要一寸一寸紮。”
腳步聲遠了。
蘇秦立在碑前,望著自己名字旁邊那四個新刻的字。
刀口還新,石屑的白茬在秋陽底下,微微地亮。
他朝著那四個字,也朝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垂下眼,低聲應了一句。
“學生記下了。”
黃昏,青雲會館。
蘇秦一進院門,蘇禾就從廊下蹦了起來,一頭紮過來。
紮到一半,孩子忽然刹住了。
它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仰著頭,睜大了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哥,”
蘇禾的聲音,又驚又喜:
“你的名字,戴印了。”
“什麼樣的印?"
“金色的,方方的,扣在你名字的頂上。”
孩子伸出兩隻小手,認認真真地比劃:
“以前金榜給你的那個名分,是一枚小小的光。今天這個,是一方真的印。沉沉的。你的名字戴著它,站得比以前還直。”
“像戴了頂烏紗。”
陳魚羊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回來了?今天怎麼樣?那什麼印,承住冇有?”
“承住了。”
“那必須的!”陳魚羊把鍋鏟一揮:“吃飯!今晚加菜!”"
飯桌上,蘇禾扒著碗,絮絮地報了一天的賬。今天看了幾眼名字的海,會館門口有冇有生人走動,喬平叔叔核了幾筆賀儀的賬。
報到最後,孩子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哥。”
“嗯?”
“還有一件。”
蘇禾放下筷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那個厚了的名字。”
蘇秦夾菜的手,停了。
“今天,它也戴印了。”
飯桌上,安靜了下來。
“下午的時候,我看了一眼。”
蘇禾的小臉繃著:
“它的名字頂上,也落了一方印。跟你的那種印,是一樣的樣子。就是小一些,顏色淺一些。”
“它戴上印的時候,我看得清清楚楚——”
孩子咽了口唾沫。
“那方印落下去,天地冇攔它。”
“印落在那層紙皮上,就跟落在真人身上一樣。穩穩地,扣住了。”
“哥,它現在戴著印,吃光吃得比以前還快了。印是官身,官身的名分是天天長的。它就貼著那個名分,一絲一絲地吸。”
“它越來越像真的了。”
蘇秦緩緩放下筷子。
同一天。
兩方印。
一方落在他身上。天地開秤,四秤並稱,稱的是他兩世為人,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實賬——十根柱子,一座殿,一根梁。
一方落在周世昌身上。
那是一張憑空造出來的紙皮。冇有過去,冇有爹娘,冇有賬。可它披著一層嚴絲合縫的假名分,站上了同一杆秤。
秤,冇有攔它。
印,落定了。
天地認了賬。
蘇秦坐在飯桌前,一時冇有說話。
他想起了承印堂裡學院的話印無重量,稱的是你。天地稱你的實績,你的學問,你的心性,你的根基。
那麼周世昌被稱的時候,秤上稱出來的,是什麼?
是那雙造名的手,替它一筆一筆“造”進去的假賬。
假賬,過了天地的秤。
這才是今天這件事裡,最冷的一層。
名販的手藝,已經好到了這個地步不但騙過了貢院的大陣、金殿的問心磚,連天地開秤稱根基,都稱不出它的虛來。
或者說…………………
蘇秦的指尖,在桌沿上輕輕一頓。
或者說,天地的秤,稱的從來就不是“人”。
是名分。
名分齊全,秤就平。至於名分底下是血肉還是紙皮——秤,不管。
官冊是天下的記性。可如今他親眼看著一筆假賬,堂堂正正地寫進了這本記性裡,天地蓋了章。
他忽然想起了都城隍那句話。
偷名,辱的是死者。造名,欺的是天地。
不對。
蘇秦望著窗外沉下來的暮色,在心裡,把這句話改了半個字。
不是欺天地。
是天地的賬法裡,有一個三百年冇人補的漏。
而鑽這個漏的手,已經把生意,做到了金榜上,做到了官印下。
“哥?”蘇禾小聲喚他。
蘇秦回過神,給弟弟碗裡夾了一筷子菜。
“吃飯。”
“這筆賬,哥記下了。”
他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嚼得很慢。
七品天官,法域一府,改法之階。
從今天起,他不是隻能看著的人了。
秤有漏,就補秤。
賬有假,就查賬。
一筆一筆來。
字要一筆一筆刻。
根要一寸一寸紮。
飯桌上,燈火暖暖的。陳魚羊在念叨明天買什麼菜,蘇禾扒完了碗裡的最後一口飯,把碗一放,宣布今晚要睡在哥哥屋裡。
蘇秦應了。
夜裡,他行了今日的衡歲訣。
十柱稱量,一柱一柱地過。
稱到最後,他在心裡,給今天記了一筆總賬。
承印,七品天官。上梁。
同日,紙名承印。記債。
一梁一債,同日入賬。
這就是他在這座棋盤上的第一天。
蘇秦吹了燈。
黑暗裡,識海深處,那方新落的官印,沉沉地臥在十柱之殿的頂上,像一塊終於歸位的鎮石。
而在殿外更深的地方,那枚青玉的掄才之信,安安靜靜地,陪著它。
兩方印,一新一古。
守著同一個人。
守著同一本賬。
承印後的第二日,卯時三刻。
翰林院深處,鐘響三聲。
不是報時的鐘。報時的鐘渾圓,這三聲鐘音沉而短,像有人用指節在一口古鐘上叩了三下。
蘇秦正在修撰廳整理案上的文具,聽見鐘聲,筆擱下了。
門外,有執事沿廊傳話,聲音不高:
“問政堂開課。凡本屆新翰林、在院複修官,卯正入堂。”
蘇秦整了整衣冠,出門。
廊下已經有人在走。
沈青崖從藏書樓方向過來,一身翰林青衫,步子不快不慢。陸明謙從另一頭小跑著趕來,袖子裡還塞著半卷冇看完的書。
三個新翰林,在問政堂門前,彙齊了。
陸明謙壓低聲音:“問政堂——你們打聽過冇有?這是什麼課?”
“打聽了。”沈青崖淡淡道:“翰林院三年,此課貫穿始終。不講經,不授法。”
“那講什麼?”
沈青崖看了一眼那兩扇敞開的堂門。
“講怎麼做官。”
問政堂很大。
堂內不設講台,不排學席。隻有一張一張的方案,散落而設,案與案之間隔著數步,像一片棋盤上落了二十來枚棋子。
案不分前後。
也不分次序。
蘇秦進堂的時候,堂內已經坐了大半。
洪茂坐在東側,官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人往案後一坐,像一截鐵樁。林卓坐在他斜對麵,正慢條斯理地磨墨。
還有幾張蘇秦眼生的麵孔——有人膚色黝黑,手背上有常年拉纖繩磨出的舊痕;
有人指間夾著一串算珠,坐下之後仍在無意識地撥動;
還有一位年長的,眉眼間刀刻一樣的川紋,一望便知在刑名裡泡了半生。
這就是翰林院的另一半學生。
不是新科。
是從天下各處,憑實績掙回來的複修仙官。
蘇秦尋了一張空案坐下。
坐下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左手邊隔著一案,坐的正是那位始終不言不語的女官。
女官閉著眼,背脊筆直,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劍。
堂中無人喧嘩。
新科的三人不熟規矩,不敢先開口。
複修的仙官們各自安坐,誰也不與誰寒暄——這些人在地方上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聚在一堂,反而誰都不擺譜,也誰都不湊趣。
卯正。
堂外,腳步聲來了。
兩個人的腳步。
前頭一個,步子極輕,是常年抱卷走廊的人。後頭一個,步子極穩。
先進門的,是那個白發老書辦。
老人懷裡抱著一摞卷宗,進堂,把卷宗擱在正中那張空案上,碼齊,退開。
自始至終,眼皮冇抬。
後進門的人,蘇秦看清的一瞬,心裡輕輕一動。
年輕。
太年輕了。
一身深色官袍,身量頎長,眉目清秀,看年紀,不過二十六七。
若不是那身官袍的製式,腰間那方印囊的形製,把他放進新科進士的隊伍裡,也毫不突兀。
可滿堂的複修仙官——洪茂,林卓,那位名老吏,那位閉目的女官——在他跨進門檻的一瞬,齊齊起身。
不是虛禮。
是極標準的下官見上官之禮。
蘇秦三人跟著起身。起身的同時,蘇秦識海裡那方新承的官印,自行沉了一沉——像一盞燈,在一盞更亮的燈麵前,自己把焰心壓低了半分。
不是威壓。
是官印見了上位官印,自守的禮。
年輕人走到正中案後,站定,抬手虛按:
“都坐。”
滿堂落座。
他先朝那摞卷宗的方向,也就是朝著已經退到堂角的老書辦,點了一下頭。
“辛苦。”
老書辦躬了躬身,抱著空了的布套,無聲地出去了。
年輕人這才環視全堂,開口。
“新來的三位,不認得我。”
“我姓沈,沈清渠。現忝居吏部右侍郎。”
堂內,陸明謙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
沈清渠。
這個名字,三人都不陌生。
裴聲在青雲班的道場上,親口講過的人物——七年前全朝大考第四名,
十九歲入翰林院,三年而出,直授五品實缺;如今身居三品,執掌天下仙官考績升降,年未而立。
蔡雲打聽總裁官消息的時候,酒桌上的人提起這個名字,都要放低聲音。
翰林院出品的、活著的傳奇。
如今這個傳奇站在堂前,比堂下一半的學生都年輕。
“問政堂的課,我一年來講八次。”
沈清渠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今日是本屆頭一課。規矩,先說給新人聽。”
“這一堂,冇有師生。”
“我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學問比你們好——堂下諸位,主政年頭比我歲數長的,就有兩位。”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洪茂和那位名老吏身上各停了一瞬,語氣裡冇有半分客套的謙,是平平實實的陳述。
“我站在這裡,隻因為我在吏部,經手的卷宗比你們多。”
“問政堂隻做一件事 把吏部庫裡那些辦完了的舊案,翻出來,擺在你們麵前,讓你們重新辦一遍。”
“辦對了的案子,看它對在哪兒。”
“辦錯了的案子——”
沈清渠頓了頓。
“看它錯在哪兒”
“今日這一卷,是四十年前的舊檔。案子早就結了,卷宗封存在吏部架閣庫,年年落灰。”
“我把它調出來。”
他抬手,按住案上那摞卷宗最上麵的一冊。
“諸位——”
“重辦一遍。”
卷宗抄件,一案一份,由堂役分發下去。
蘇秦接過自己那份,展開。
卷首一行字。
【潞川府鹿鳴縣令員缺補選案】
案情不長,他一目十行地先過了一遍,又逐字讀了第二遍。
四十年前。
潞川府治下,鹿鳴縣,縣令之位出缺。
而恰在出缺前後,鹿鳴縣境內勘出一口靈鹽井。井藏於兩山夾峙之地,鹽脈極旺,據勘估,歲入之利抵得上尋常一縣十年的賦稅。
利之所在,四方矚目。鄰縣櫟陽與鹿鳴爭界,各執一圖;縣內豪族爭利,暗流已起。
縣不可一日無令。
吏部擬選,報上來三名候補。
蘇秦的目光落在三份履曆上。
【候補其一:嚴克明。】
時年四十一,曆任兩縣縣丞、一縣縣令,清名素著。
任內斷過鹽梟大案,抄冇私鹽三千引,人送外號“嚴石頭“——石頭者,油鹽不進之謂也。
考語稱其“臨事剛斷,守正不阿”。附注一行小字:性峻急,曆任之地,鄉紳多有怨望。
【候補其二:錢慎之。】
時年五十三,久任鹽務,曆錢糧,轉運諸職,於鹽政一道浸淫二十餘年,人情練達,上下皆宜。
考語稱其“老成練達,諳於鹽務”。
附注:其妻族與鹿鳴縣望族有姻親之連。
【候補其三:霍平瀾。】
時年二十九,軍功出身。北境戍邊六年,積功至遊擊,因傷轉文職。考語稱其“果毅任,令行禁止”。附注:未曆親民之官,於錢穀刑名諸務,素未經手。
三個人。
一個剛直有名,一個老成知鹽,一個年輕能戰。
卷末,是當年吏部的批語格式,留著一行空白—
【三人之中,銓擇其一,補鹿鳴縣令。】
沈清渠立在堂前,等眾人讀畢,隻說了一句:
“一個時辰。”
“各案作答。選誰,為何選,落筆為憑。”
“開始。”
問政堂裡,靜下來了。
隻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研墨的沙沙聲。
蘇秦冇有急著落筆。
他把三份履曆並排擺開,先用銓衡之眼,一份一份地過。
嚴克明。
清名是實的——斷鹽梟、抄私鹽,這種案子做不了假,得罪的人都在明處。
峻急也是實的,鄉紳怨望這一條,寫考語的人冇替他遮掩,說明怨得不輕。
這樣的人放到鹿鳴縣,好處是壓得住豪族,壞處是——鹽井之利動輒百萬,豪族背後若牽著府裡,省裡的線,一塊石頭砸下去,激起的浪未必是他能收的。
錢慎之。
懂鹽,是三人裡唯一真懂鹽的。可“妻族與鹿鳴望族有姻親之連“這一行附注,蘇秦盯著看了很久。
寫履曆的人,把這一條附在末尾,不加褒貶。
可這一條擺在這兒,本身就是一句話寫的人知道這是個隱患,又不願明說,把判斷留給了銓選之人。
霍平瀾。
年輕,能打,乾淨。冇主過政,是他的短處,也是他的好處——冇主過政的人,冇在地方的泥裡滾過,身上冇線。
蘇秦把三個人在心裡過完了,正要提筆一
筆尖懸在紙上,他停住了。
不對。
他重新把卷宗翻回第一頁。
從頭再讀。
這一回,他不看三個候補的履曆了。
他看的是案情本身。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一點一點地鎖緊了。
這份卷宗,寫了很多東西。
寫了鹽井的估利,寫了兩縣的爭界,寫了三名候補的出身履曆,寫得詳詳細細。
可有幾樣東西,它冇寫。
前任縣令呢?
鹿鳴縣令出缺——怎麼缺的?病故?丁憂?升遷?罷黜?卷宗裡一個字都冇有。
一縣主官的去向,銓選補缺的卷宗裡,按理是頭一條要寫明的。
冇寫。
還有,鹽井勘出的日子。
卷宗隻說“出缺前後,勘出靈鹽井”。
前後。
是先出的缺,後勘出的?
還是先勘出的井——後出的缺?
這兩個次序,天差地彆。
若是先缺後井,
若是先井後缺——
隻是一樁尋常的補缺,撞上了一樁意外之喜。
那這個“缺”,就未必是自己空出來的了。
蘇秦的指尖,在“出缺前後“四個字上,輕輕按住。
第三樣冇寫的東西:這三名候補,是誰薦上來的。
銓選舊製,候補名單入部,薦主之名隨卷附呈。這是防舉主與被舉之人私相授受的老規矩。
這份卷宗上,三份履曆齊齊整整。
薦主一欄——
空白。
蘇秦緩緩靠回椅背。
他想起衡傳承裡的一句話:銓選之卷,寫出來的,是給你看的;冇寫出來的,才是要你看的。
一個時辰的題。
他用了半個時辰,才提筆。
落筆之前,他又想了想元度衡的囑咐——頭三個月,坐成舊家具。
這是課業,答題是本分,不算出頭。
但怎麼答,答到什麼分寸,是學問。
他蘸了墨,落筆。
冇有先寫選誰。
先寫了三行問。
一個時辰,到了。
堂役收卷,呈到正中案上。
沈清渠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快,有的看兩眼便擱開,有的多停片刻。
翻完,他抽出三份,擺在案角。
“先看新科的。”
他拿起第一份。
“陸明謙。”
陸明謙坐直了。
“你選嚴克明。”
沈清渠把卷子攤開,念他的答語:
“”鹽井之利既出,豪族之爭已起,非剛直有威者不能鎮之。
嚴某清名素著,宿有斷鹽大案之績,雖性峻急而遭鄉紳之怨,然當此利爭之地,正需其峻,不畏其怨。“
念完,沈清渠抬眼。
“文章是好文章。三個人的長短,你都掂到了,落點也穩。”
陸明謙拱手,正要謙遜兩句一
“我問你一件事。”
沈清渠道:“嚴克明的清名,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陸明謙一怔:“回大人,卷......卷上寫的。”
“卷上寫的。”
沈清渠點了點頭,不置可否,把卷子擱下。
“沈青崖。”
第二份。
“你選霍平瀾。”
鹿鳴之患,眼下不在治,在亂。兩縣爭界,豪族爭利,井利未分而人心已沸——————此非文治之局,是彈壓之局。
霍某軍功出身,令行禁止,先以雷霆定其勢,亂平之後,錢穀刑名之務,可輔之以能吏。“
沈清渠念完,看著沈青崖。
“比上一份,進了一層。你冇有順著卷宗給的'選個好縣令的路子走,你看出這個縣眼下要的不是縣令,是鎮撫。”
沈青崖微微欠身。
“可我也問你一件事。”
沈清渠的聲音,平平的:
“你說鹿鳴是彈壓之局。”
“那你想過冇有——這個局,是天生長成這樣的?”
“還是有人,想讓它長成這樣?”
沈青崖的眉峰,動了一下。
“鹽井是死物,它自己不會爭。爭的是人。兩縣各執一圖,圖從何來?豪族暗流已起,流向何處?”
“你看見了亂
“你就想先握刀。”
沈清渠把卷子擱下,語氣依舊平穩,說出的話卻一字一字往裡紮:
“官不能每次都靠先拔刀,來證明自己能辦事。”
“你的刀快,是你的長處。”
“可官場之上,最怕的就是——有人專等著你拔刀。你的刀一出,就是他的了。”
沈青崖坐在案後,垂目,冇有辯。
半晌,他起身,朝沈清渠一揖:
“受教。”
“蘇秦。”
第三份。
滿堂的目光,明著暗著,都轉了過來。
新科狀元的卷子。
沈清渠把卷子展開,先冇念他的答,而是念了卷首那三行問。
“”其一,前任縣令,因何出缺?”
“其二,靈鹽井之勘出,在出缺之前,還是之後?
“其三,三名候補,薦主何人?
堂內,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洪茂原本靠著椅背,此刻坐直了。林卓磨墨的手停了。那位撥算珠的複修官,算珠也不撥了。
沈清渠繼續念蘇秦的答語:
“此三問不明,則此卷不可答。卷上所載,並利、界爭、三人之長短,皆為可見之事;
而缺從何來,並勘何時,薦出何人,皆為不可見之事。銓選擇人,若隻據可見之事而擇,是替不可見之人,落不可見之子。“
“若情勢所迫,必於三人中暫取其————————霍平瀾或可暫署縣事,以其無地方之線,牽連最淺。
然正式授職之前,須先核前任去向、鹽井勘出之月日,並三人薦主之名。三事核明,再行銓定。”
念完了。
沈清渠把卷子輕輕放平,冇有立刻評。
堂內靜了幾息。
而後,他開口:
“三個問題,問得好。”
“尤其第二問。井與缺的先後——這一份卷宗發下去,四十年了,在吏部內講過十幾輪,能在一個時辰內問到這一條的,不出五人。”
陸明謙忍不住回頭看了蘇秦一眼。
“知道卷上冇寫什麼,比隻看見卷上寫了什麼,強。”
沈清渠道:
“這是銓衡的正路。’
蘇秦欠身:“大人謬讚。”
“先彆謝。”
沈清渠的手指,落在卷末那一行“霍平瀾或可暫署縣事“上。
“我再問你一句。”
“你寫,暫署"
“蘇秦,官場之上一
一有暫”這個字麼?”
蘇秦一怔。
“你讓霍平瀾暫署縣事。好。他接了署印,坐進了鹿鳴縣衙。
第三日,鹽井那邊送來一份文書,請署理縣尊核押封存事宜;
第五日,櫟陽縣移文世界,請會勘邊界,附圖一份——他押,還是不押?”
“不押,縣務停擺,兩縣交涉無人應,你這個暫署形同虛設。”
“押了——”
沈清渠一字一字:
“他押的每一個字,從此都是鹿鳴縣衙的字。
他若在那份來路不明的界圖上落了一次印,哪怕隻是收悉“二字,半年之後,這份圖就是'鹿鳴縣衙曾經認過的圖。”
“暫代的官印,也是印。”
“暫行的文書,也是文書。”
“你看見了卷宗上的三處空白,這很好。”
“可你到底還是急了一步——”
“急著替這片空白,先填上一個人。”
蘇秦坐在案後,怔了片刻。
而後,他緩緩起身,長揖。
“學生受教。
這一回的“受教”,他說得比沈青崖那一聲,還沉。
因為沈清渠點破的這一層,恰恰長在他自己的性子上——他這一路,遇事總要先給出一個能落地的章程。
安豐賑災如此,官市平糶如此,遇事先立一個“眼下可行“的框架,再圖後計。
這個習慣,在災局裡是救命的長處。
在銓選裡,差一點就成了遞刀的短處。
“新科的三份,評完了。”
沈清渠環視全堂:
“複修的諸位——按問政堂的規矩,不必答卷。”
“但要發問。”
“你們主政多年,各有各的眼睛。這樁案子,卷宗在此,你們想知道什麼,問。”
“我以吏部為憑,能答的,答。”
堂內靜了一瞬。
洪茂第一個開口。這位平過礦亂的漢子嗓門天生就低不下來:
“我問一條”
“鹿鳴縣的縣丞、主簿、典史——三人各在任幾年?"
沈清渠翻了翻手邊的原檔:
“縣丞,在任九年。主簿,十一年。典史,七年。”
“啊”
洪茂往椅背上一靠:
“那就是了。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這三位在鹿鳴的年頭,加起來快三十年——新縣令不管是誰,進了那座衙門,頭一年能使喚動的,隻有他自己帶去的長隨。”
“我在隴西平礦亂,進山之前先查的不是礦,是礦監衙門的班底。班底是誰的人,山裡的話就傳到誰耳朵裡。”
他看了新科三人一眼,甕聲甕氣地補了一句:
“你們選的是縣令。”
“可縣令到了任上,先得看衙門裡那三位,認不認他這個縣令。”
蘇秦默默把這一條記下了。
他想起了安豐境裡的馮縣丞、白主簿——那時他有大陣鋪路,屬官們再有成算,終究是境裡的“題”。
可現實裡的衙門,一個坐了十一年的主簿,能讓一個新縣令三個月摸不著一本實賬。
林卓第二個開口。
這位主政南陽十一年的知府,問得慢條斯理:
“我問地”
“靈鹽井所在那片山地,並未勘出之前,是官地,還是民田?若是民田 —是誰家的?井出之後,這片地的地契,轉過幾次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