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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三元及第,狀元蘇秦!!!

2026-10-25 作者: 耳耳耳耳耳耳耳

傳臚之日。

天未亮,皇都就醒了。

禦街兩側,五更天已站滿了人。

賣漿的支起了攤,酒樓的二層雅座三天前就被訂光了,沿街的窗口,一扇一扇,探出無數張臉。

三年一度,金榜傳臚。

天下讀書人的命,今日見分曉。

禦街東段的一家茶棚裡,幾個老皇都湊在一處,喝著熱漿,擺著龍門陣。

“要我說,狀元還得是沈家那位。北榜頭名,三代治河的門第,文章是文曲星潤了筆的。”

“難說。薑家那位也穩。四世居官,殿上那句以十年為答',都傳遍了。”

“嗨,你們懂什麼。”

一個趕車的把式插嘴:

“我押那個末名的。”

滿棚哄笑:

“末名?會試第三百名?老哥,你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笑什麼。”

車把式不惱,慢悠悠地呷了口漿:

“我拉車三十年,什麼貴人冇拉過。

前天我在東城拉了個禮部的書吏,那書吏喝多了,念叨了一句。”

“念叨什麼?”

“他說,殿試那日,陛下把三百個人問了一整天,問到最後,單留了一個人,問了一句話。那個人答完,陛下站起來了。”

茶棚裡,靜了。

“陛下禦極三十年。”車把式豎起一根手指:“在殿上,為一個考生站起來。”

“你們說,這一站,值幾個名次?”

宮門之外,三百名貢士,依舊按會試名次列隊。

隻是今日,人人換了新的袍服,人人的臉上,都繃著一層再也藏不住的東西。

三日前殿試散場,名次是個謎。

三日來,皇都賭坊開了盤口,狀元的賠率一日三變。

沈青崖穩居頭名熱選,薑望次之。

而壓得最奇的一注,是隊尾那個末名。

有人押他狀元。

賠率,一賠四十。

押的人不多。可押的人裡,有個胖子,把庖廚科考完領的賞銀,一文不剩,全押了進去。

“陳叔。”

宮門外的人群裡,蘇禾拉著陳魚羊的衣角,仰頭小聲問:

“你把錢都押啦?”

“押了!”

陳魚羊挺著胸脯,理直氣壯:

“俺不懂什麼名次!俺就懂一條,俺們蘇秦做的事,配頭名!”

蘇禾抿著嘴笑了。它冇告訴陳叔,它昨夜偷偷看過哥哥的名字。

名字後麵那一排一排的先生們,昨夜站得,比哪一天都齊整。

像是要觀禮。

辰時。

鐘鳴九響。

宮門洞開。三百貢士,最後一次以貢士之身,走過禦道,入承極殿前的丹墀廣場。

今日不入殿。傳臚大典,設在殿前廣場,當著文武百官,當著宮牆之外萬千黎首,唱名,放榜。

廣場之上,百官分列。

丹墀高處,依舊垂著那重明黃的簾。

簾後,那道淡淡的輪廓,端坐。

禮部尚書親捧金冊,立於丹墀之側。

隊列之中,蘇秦立在隊尾,垂目靜氣。

三日來,他把心緒收拾得很平。

名次這個東西,他不是不在意。

他在意的不是榮耀,是那個“名分”。

名分的成色,同官職的高低連在一處,同他往後要走的每一步路連在一處,同宮牆深處那個“引”連在一處。

可在意歸在意,事到臨頭,他反而靜了。

昨夜他行衡發訣,稱到“命”柱時,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榜是天子定的,他改不了。

他能定的,是無論唱到什麼名次,出列的那個人,脊背是直的。

想通了這一層,今日站在這裡,心如止水。

金冊展開。

滿場,落針可聞。

“奉——天——承———運

禮官的唱聲,直上雲霄:

“傳臚——!!"

唱名,自三甲始。

“第三甲,同進士出身,共一百五十人——”

“第三百名起,唱——!”

一個一個名字,自禮官口中,朗朗而出。每唱一名,隊列中便有一人出列,趨前,謝恩,歸入新列。

蘇秦立在隊尾,靜靜地聽。

三甲的名次,自下而上。第三百名,第二百九十名,第二百七十名。

唱過五十名,冇有他。

唱過一百名,冇有他。

隊列裡,已經有人頻頻回頭,朝隊尾看。會試的末名,殿試後名次不明,三甲唱了大半,竟然還冇有出現。

“第二百一十七名,周世昌!”

一名身形瘦削的貢士出列,趨前謝恩。

蘇秦的目光,在那個背影上,停了一瞬。

周世品。

河間府,任丘縣。

陰司死籍無載,懸名四百七十萬錄無載,天地兩冊,從來冇有過這個人。

憑空造出來的名字。

中了。

同進士出身。

那個瘦削的背影,謝恩的禮數一絲不錯,趨退的步子一絲不亂,混在一百多個新科同進士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蘇秦看著那個背影,心底泛起一層說不出的寒意。

它在殿試上,也過了問心磚。

一個憑空造出來的名字,立在言出即驗的問心磚上,答天子之間,磚冇有鳴。

這說明什麼?說明那層皮裡的“人”,答的都是“實話”。

造它的手,不但造了名字、籍貫、考檔,還造了一整套嚴絲合縫的“記憶”。

或者,那皮裡裝著的,本就是一個真人的魂,隻是穿著假的名。

無論哪一種。

都深不見底。

蘇秦垂下眼,把這一筆,記進了心底最深的那本賬。今日不是動它的時候。今日,他連官身都還冇有。

唱名繼續。

三甲一百五十人,唱畢。

冇有蘇秦。

隊列中的騷動,壓不住了。

“第二甲,進士出身,共一百四十七人——唱——!”

二甲的名字,一個一個地過。

“第一百三十名,柳三變!”

柳三變出列,這位以才氣自負的同門,得了個二甲中下的名次。

他謝恩歸列時,麵色平靜,路過隊尾,朝蘇秦擠了擠眼,低聲道:

“筆不欺心,值這個價。夠了。”

“第八十九名,祁霜!”

祁霜出列,趨前,謝恩,一身裝換了進士袍服,行止利落如劍。

歸列時她目不斜視,隻在經過隊尾時,用隻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丟下一句:

“還剩你了。”

“站直。”

“第六十一名,蔡雲!”

“第四十四名,孟實!”

孟實愣在原地,半天冇動。

二甲第四十四名。以他會試二百開外的名次,這是連跳了一百多名。

殿上那句“一文是一文”,陛下記了賬。

這個老實人出列謝恩,走到半路,眼淚就下來了,一邊抹一邊走,滿場的百官看著,竟無人覺得失儀。

一個賣了四畝七分田供出來的進士,哭一哭,天經地義。

唱到二甲前十,廣場上的氣氛,已經細成了一張弓。

“第二甲,第一名——”

禮官頓了頓。

滿場屏息。二甲頭名,即全榜第四,離一甲隻差一步。

“薑望——!”

薑望出列。

這位會試第二的世家子,得了個第四。

他趨前,謝恩,行止從容,麵色不動,仿佛這個名次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歸列時,他與隊尾的蘇秦,遙遙對視了一眼。

薑望的嘴角,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二甲唱畢。

二百九十七個名字,唱完了。

隊列裡,隻剩三個人。

而隊尾那個會試未名,還站在原地。

滿場嘩然。

宮牆之外,消息一層一層傳出去,禦街上的人聲,轟的一聲炸開了。

“末名進一甲了?!"

“三百名進前三?!開科以來有過這事兒麼?!”

“賭坊!賭坊要賠穿了!!”

廣場之上,禮官展開金冊的最後一頁,深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甲,賜進士及第,共三人—————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

“陸明謙————!”

一位江南的才子出列,謝思。

此人殿試問漕運,答得極實,是本科公認的實務乾才。

還剩兩個名字。

還剩兩個人。

隊首,白衣的沈青崖。

隊尾,布衣的蘇秦。

一頭,一尾,隔著空蕩蕩的二百九十八個位置,遙遙相對。

禦街上的賭坊掌櫃,此刻已經癱坐在了櫃台後麵。

禮官的聲音,再度揚起: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

滿場,連呼吸都停了。

“沈——青——崔———!”

轟。

廣場內外,一片倒吸涼氣之聲。

會試頭名,北榜魁首,三元呼聲最高的北地文膽。

榜眼。

那麼狀元。

狀元是——

萬千道目光,潮水一樣,湧向隊尾那個身影。

沈青崖立在隊首,聞名,麵色平靜。他整了整衣冠,出列,趨前,謝恩,一絲不苟。

而後,他歸入一甲之列,立於探花之側,留出了最前麵那個,空著的位置。

禮官捧著金冊,雙手高舉過頂。

禮部尚書親自上前,與他共展金冊最後一行。

丹堤之上,明黃的簾幕之內,那道端坐的輪廓,似乎,微微坐直了。

禮官的聲音,拔到了最高,一字一字,響徹廣場,穿透宮牆,砸進禦街萬千人的耳朵裡:

“第一甲——!”

“第一名——!”

“狀——元——!”

“青州府青雲郡惠春縣蘇家村人氏——"

“秦——!!”

萬籟俱寂。

而後,宮牆之外,禦街之上,轟然炸開了海嘯一樣的聲浪。

“蘇秦!狀元是蘇秦!!”

“末名點了狀元!!三百年冇有的事!!"

“惠春縣!是惠春縣那個開倉的縣令官人!!”

人群裡,陳魚羊蹦三尺高,一把抱起蘇禾,搶了兩個圈,嗓子都劈了:

“狀元——!!俺們家的狀元——!!”

蘇禾被搶在半空,卻不看滿街的沸騰。

孩子仰著頭,死死地望著宮牆之內的天空,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裡,倒映著一片凡人看不見的輝光。

廣場之上。

蘇秦出列。

他從隊尾,那個天子親改的,站了一整場的末位,一步一步,朝著丹墀走去。

這條路,他走了三次了。

第一次,答法度人心。第二次,答最後一問。

這一次,走向狀元的位置。

三百名新科進士的目光,文武百官的目光,簾幕之後那道目光,都落在他的背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

走過孟實身邊,老實人還在抹淚,衝他用力地點頭。

走過蔡雲、祁霜、柳三變,走過薑望。薑望朝他微微頷首,抽中的手,又打了那個舊暗號。三指為嶽,握拳為定。

走到一甲之列,沈青崖側過身,讓開了首位。

蘇秦在那個位置上,站定。

而後,他隨著禮官的唱讚,朝著丹墀之上,那重明黃的簾幕,撩袍,跪拜,謝恩。

“臣,蘇秦。”

“謝陛下隆恩。”

簾幕之內,靜了片刻。

而後,那個平靜的聲音,響了。隻有一句。

“平身。”

“好好當差。”

四個字。

平平常常的四個字,禮官聽著是套話,百官聽著是常例。

隻有蘇秦聽懂了。

好好當差。

朕把明路,給你鋪好了。

走。

文官班列之中。

元度衡立在班首,從頭至尾,目不斜視。

唱到狀元二字的那一瞬,這位天官的眼皮,緩緩地,合了一下。

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平靜。

隻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合眼的那一瞬,他在心裡,對著三百年前的那位祖師,說了一句話。

祖師。

您那一票。

投出去了。

“放——榜——!”

禮官長唱。

宮牆之外,東側的龍門榜壁前,禮部官員合力,將一卷丈餘長的金榜,緩緩展開,懸上榜壁。

金榜懸定的一瞬。

異象,起了。

榜上三百個名字,自三甲末名起,一個,一個,亮了起來。

不是墨字生輝那麼簡單。

每一個名字亮起時,都化作一道流光,自榜麵上升騰而起,直上天空,融入皇都上空那片凡人看不見的名字之海。

天下人肉眼所見,是金榜生輝,霞光萬道,紛紛跪拜,口稱祥瑞。

而人群中,被陳魚羊扛在肩頭的蘇禾,看見的是另一番天地。

孩子看見,三百個名字,一個一個,從榜上“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名字,同躺在榜上時,不一樣了。每一個的頭頂,都多了一枚小小的、印璽形狀的光。

那是名分。

官身的名分,落進了名字裡。

從此,這三百個名字,在天地的冊子上,換了一頁。

他們不再是白身,不再是布衣。

天地認他們,是官。

名字,一個一個地升。

三甲的,升起來,光柔和。

二甲的,亮一些。一甲探花、榜眼,升起時,名海微微蕩了兩圈漣漪。

最後。

榜首那個名字,亮了。

蘇禾在陳魚羊的肩頭,屏住了呼吸。

它看見哥哥的名字,從金榜之首,緩緩站起。狀元的名分,一枚金紅色的印光,落定在名字頂上。

而後,那個名字,升空,入海。

入海的一剎那。

整片名字之海。

起潮了。

以哥哥的名字為中心,一圈金色的浪,無聲地,浩浩蕩蕩地,朝著四麵八方推開。

海中千萬個名字,隨著浪起,齊齊地明滅了一次,像千萬盞燈,朝著新入海的這一個,頷首致意。

哥哥名字上掛著的那串名,亮了。

名字底下,那塊碑一樣沉的實跡,亮了。

名字後麵,那一排一排站到看不見儘頭的、一千四百年的先生們。

齊齊地,亮了一次。

蘇禾看得呆住了,半晌,才把臉埋進陳魚羊的脖子裡,小聲地,帶著哭腔,又帶著笑:

“陳叔。”

“俺哥的名字。

“今天,是海裡最亮的。”

廣場之上,蘇秦立於一甲之首,垂目靜立。

天下人看不見名海,他也看不見。

可就在金榜升名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應到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自天靈蓋,貫到腳底。像是天地之間,有一本極大極大的冊子,翻動了一頁。

前一頁上,他是青州府的一個考生,一個白身,一個布衣。

這一頁上,多了三個字。

有名分。

狀元及第,授官在即,天地兩冊,陽世名籍。

從今日起,他這個名字,是朝廷的官,是天下的官,是天地認下的,堂堂正正的名分之身。

沈太醫令三十年前的手稿,一字一字,浮上心頭。

它認名分。須有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去取。

蘇秦垂在袖中的手,緩緩地,握緊了。

王虎。

你等著。

哥的名分。

今日,有了。

大典禮成,禦街誇官。

狀元披紅,榜眼探花隨行,禦街十裡,萬人空巷。

這些熱鬨,蘇秦是騎在高頭大馬上,被動地受著的。

滿街的花枝朝他擲來,滿樓的手帕朝他揮,他拱手,還禮,拱手,還禮,臉都笑了。

馬隊行得極慢。十裡禦街,人潮一層疊一層,鑼鼓喧天。

行到東市口,路邊忽然起了一小陣騷動。

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挎著籃子,不知怎麼擠過了人牆,顫巍巍地捧出兩個熱餅,朝著馬上遞:

“狀元郎!嘗一口!老漢的餅,沾沾文氣!”

護衛的差役要攔,蘇秦抬手止住。

他俯身,接過那兩個餅,當街咬了一大口,而後朝老漢一拱手:

“好餅!香!”

“老丈的手藝,比文氣實在!”

滿街轟然叫好。

老漢捧著剩下的半籃餅,笑得滿臉的褶子都開了,逢人便說狀元郎咬過我的餅。

馬隊再行。

蘇秦捧著那兩個餅,忽然想起了另一個餅。

前世不提。

此世,蝗災那年,王虎從懷裡掏出來的,那半個又冷又硬的窩頭。

從半個窩頭,到禦街上的這兩個炊餅。

這條路,他走了六年。

熱鬨的頂點,在禦街中段。

馬隊行到那裡,路邊一個酒樓的二層,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狀元郎!!俺們是青州來的!!惠春縣!!”

蘇秦猛地抬頭。

二樓的窗口,擠著七八張黑紅的臉,風塵仆仆,是提前幾個月進京,在城裡做工等著看榜的青州同鄉。

“狀元郎!!您還記得不!!蝗災那年,他們喝過您的粥!!”

蘇秦在馬上,朝著那扇窗,深深一揖。

滿街的人,先是靜了一瞬,而後,爆出了今日最響的一陣彩聲。

喝過他的粥。

這五個字,比狀元二字,還重。

誇官畢,一甲三人於禮部彆院暫歇,等候吏部授職的文書。

剛落座,茶還冇涼,院外傳報:

“吏部尚書元大人,到——”

三人齊齊起身。授職文書按例由吏部郎官送達,何曾有過天官親至的例?

元度衡一身常服進院,擺手免了禮,先對陸明謙和沈青崖各交代了幾句授職的章程,而後道:

“老夫同狀元郎,還有幾句公事。”

陸沈二人告退。

廊下隻剩兩人,元度衡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卻不遞,隻擱在石桌上,手按著。

“明日文書才正式下。老夫先來,是讓你有一夜的準備。”

“翰林院修撰,從六品。狀元例授,不出意外。

蘇秦拱手:“學生領命。”

“不急著領。”

元度衡的手指在文書上敲了敲,壓低了聲音:

“老夫要說的是章程之外的事。”

“翰林院那座衙門,冷冷衙門裡的人,閒。閒人最養一樣東西。”

“眼睛。”

“你從未名點了狀元,殿上又得了聖心,明日一進院,幾十雙眼睛就會掛在你身上。

你做什麼,不做什麼,翻什麼書,走哪條廊,都會有人記著,傳出去。”

“所以老夫隻囑咐一句。”

老人直視著他:

“頭三個月,隻抄書,隻當值,隻喝茶。什麼都彆翻,什麼都彆問。”

“把自己,先坐成一件冷衙門裡的舊家具。”

“家具坐穩了,眼睛們看乏了。”

“你再動。”

蘇秦心中一課,鄭重長揖:“學生記下了。”

元度衡這才把文書推過來,起身要走,走到院門,又停了停,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對了。院裡有個抄書的老書辦,抄了三十年,人很和氣。”

“新人進院,都愛尋他問東問西。”

老人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深淺:

“你也可以。”

說完,走了。

蘇秦立在廊下,握著文書,怔了很久。

彆院的廊下,沈青崖尋了過來。

白衣,榜眼服色還冇換上,手裡提著兩盞茶,一盞遞給蘇秦。

“兌約。”他說。

蘇秦接過茶:

“願聞其詳。”

兩人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了。

這個坐姿,不像榜眼與狀元,像兩個村口下棋的閒人。

“兩張榜,對著看。”

沈青崖望著院中的一樹秋葉,緩緩道:

“會試那張,我頭名,你未名。我贏你,兩百九十九個名次。”

“殿試這張,你頭名,我次名。你贏我。”

“一個。”

他轉過頭,看著蘇秦:

“賬麵上,我還賺著。”

蘇秦笑了:“沈兄這筆賬,算得刁。”

“可我認輸。”

沈青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一字一字:

“因為會試考的是文。殿試考的,是人。”

“文,我不輸你。

我那三篇製藝,拿去給天下宗師看,未必在你之下。

這一點,我到今日,也不讓。

“可是人。”

他望著院中的落葉,靜了片刻。

“殿上那最後一問,我這三日,想了三日。

我把我自己放到那個位置上,推演了幾十遍。

我推演出的最好的答案,是引經據典,以'忠字破題,答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就是,一滴都進不去。”

“你那句'替陛下守著天下這本賬的人,我寫不出來。”

“不是才力不夠。”

“是我的賬本上,冇有那些東西。

你的賬上有六千災民,有一座青龍堰,有喝過你粥的人在禦街上喊你。

我的賬上,是家學,是文名,是北榜第一。’

“文是從書裡長出來的。”

“人,是從賬裡長出來的。”

沈青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朝蘇秦伸出一隻手;

“所以,榜,不比了。再比也是比文。

“比點彆的。”

“十年。”

他一字一字:

“你走你的路,我回北地,重新練我的'人'。

十年之後,你我各拿各的實績,再對一次賬。

修了幾條渠,活了多少人,立了幾件實事。”

“賬麵見真章。”

“敢不敢應?”

蘇秦站起來,握住了那隻手。

“十年。”

“賬麵見。”

兩隻手,用力一握,鬆開。

沈青崖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住,背對著蘇秦,補了最後一句:

“對了。還有件事,隻同你說。”

“殿上陛下問我父親那筆賬。

我昨日已修書回家,請父親自查具奏。是黑是白,攤開了算。”

“我在殿上說,同知而不言,與父同罪。”

“不是說給陛下聽的。”

“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白衣,去了。

蘇秦立在廊下,望著那道背影,由衷地,拱了一手。

十年之約。

這個對手,值得等十年。

傍晚,回到青雲會館。

賀宴的熱鬨,不必細說

滿館的同年,半城的道賀,趙掌事的嗓子都啞了。

陳魚羊從賭坊捧回一大匣贏來的銀子,當場宣布加菜十二道,廚房裡鍋鏟翻飛,聲震四鄰。

席間,薑望舉杯,敬了蘇秦一盞,隻說了一句:

“青雲班十一人,全榜有名。”

“裴老的十二道題,今日都交卷了。”

滿桌的人,齊齊地靜了一瞬。

三千裡路,十二道路引題。

修果的,算賬的,練劍的,抄書的。

一路行來的每一步,都在今日的榜上,落了名次。

“該給裴老寫信。”蔡雲道。

“已經寫了。”

薑望從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

“十一個人的名次,十一份殿試問對的實錄,我都抄好了。明日一早發出。”

“再附一句話。”

蘇秦舉起杯:

“就寫:先生,路引用完了。”

“學生們,上路了。”

滿桌起立,十一隻杯,碰在一處。

酒過三巡,喬平紅著眼圈,挨個給同門斟酒。

斟到蘇秦麵前,這位落第的管家鄭重道:

“狀元的喜錢,我替你管著。

方才半城的賀儀,我登了冊,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該回的禮,我列了單子。該謝的人,我排了次序。”

“三年後我進考場的時候。”

他晃了晃手裡的賬冊,笑了:

“這也是我的功課。

蘇秦依著規矩,好好地吃了飯,好好地敬了酒。

宴散,夜深。

他回到房中,點燈,研墨。

今夜,有兩封信要寫。

這兩封信,他在心裡,打了三年的腹稿。

第一封,給惠春縣,王家茶葉鋪,王老爹。

筆懸了很久,落下去,冇有一個官樣的字。

【王伯:】

【好信兒,到了。】

【您給的那包粗茶,陪我進了貢院,泡了九天。出貢院,又陪我上了金殿。今日傳臚,皇城根下唱我名字的時候,我摸了摸考籃,茶葉還剩一小把。】

【我把它帶回來了。不喝了,收著。】

【王伯,信兒比天大:您燒水的那間鋪子裡,坐出了一個狀元。】

【天下人隻知道新科狀元姓蘇。他們不知道,這個狀元在三年前,連赴考的盤纏都湊不齊,是一間茶葉鋪,管了他一路的茶,和一句“等你的好信兒”。】

【鋪子的新匾,我已求好了字,就四個字:茶暖行人。落款不落狀元,落“喝過茶的人”。】

【等我告假還鄉,親手給您掛上。】

【虎子的事,有大進展,詳情不便筆談。您隻記一句:快了。】

【蘇秦頓首。】

寫完,信封好,天一亮就發六百裡加急的民信局,舍得花這個錢。

狀元的第一夜,他冇有想官職,冇有想前程。

他寫了信。

寫完,蘇秦行了今日的衡歲訣。

十柱,稱量。

名柱,今日大盈,盈到了頂。

他在心裡,給這一柱記賬的時候,隻寫了一句:

名分到手。此名此分,受之於天下,當還之於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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