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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進入殿試!天子門生!!!

2026-10-25 作者: 耳耳耳耳耳耳耳

同一個清晨。

欽天監,觀星台。

監正大人一夜未眠。

他從子時起,就死死地釘在渾天儀前,釘到了天亮。此刻,這位執掌天官星象三十年的老人,臉色白得像紙,指著東南天區的一處,手抖得不成樣子:

“取星圖!取三百年前的舊檔星圖!快!!”

屬官連滾帶爬地捧來舊圖。監正把新舊兩圖往案上一鋪,比對了三遍,五遍,十遍。

冇有錯。

東南文星之區,有一顆星。三百年前的舊檔上,它的名字旁注著兩個字:晦,眠。三百年來,曆代監正的觀錄裡,它一直是暗的,暗得幾乎要從星圖上除名。

而昨夜子時。

它亮了。

不是大亮,隻是微微地,複明了一線。像一隻沉睡了三百年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可就是這一線,讓監正大人從子時抖到了天亮。

因為那顆星的星名,寫在舊檔的角落裡,三百年無人再提。

掄才。

“備車。”

監正大人扶著渾天儀,慢慢站直了,聲音乾澀:

“更衣。”

“進宮。”

同一個清晨。

宮城,深處。

一座不知名的殿宇,簾幕重重。

欽天監的密報,由專人一路遞進來,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最後,呈到了簾幕之內。

簾內,有人接了。

殿中侍立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他們隻聽見簾幕之內,紙頁翻動了一聲。

而後,是長久的,長久的沉默。

久到殿角的銅漏,滴了十七滴。

簾幕之內,那個存在,終於開口了。

那聲音聽不出年紀,聽不出喜怒,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搶才台。”

“醒了。”

又是一陣沉默。

而後,那聲音裡,透出了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冷意的東西:

“三百年。”

“朕登基那年就在等。朕的父皇在等,朕的皇祖在等。三代人,等著它醒,等著看它醒來之後,挑中誰。”

“它睡了三百年,醒來第一夜,就挑了人。”

紙頁,又翻動了一聲。

那聲音,緩緩地,念出了密報上附著的、禮部考檔裡那個名字的籍貫出身:

“青雲府,惠春縣,蘇家村。”

“隴畝出身,縣學入試,無門,無閥,無黨。”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簾幕之內,那個存在,輕輕地,像是笑了一下。

那一下,讓殿中立的所有人,齊齊地低下了頭,把身子弟得更深。

“三百年了。”

“它挑的人。”

“居然,不是朕的人。

銅漏,又滴了一滴。

“也罷。

那聲音,重新歸於深潭般的平靜,隻在最後,落下了一道輕飄飄的,卻讓整座殿宇都為之一凜的諭令:

“殿試的名單擬好了,給朕看。”

“把這個名字。”

“放到朕的,最後一問。”

第九日,辰時。

明遠樓上,三聲炮響。

轟。轟。轟。

炮聲滾過整片號舍之海,滾過數千間或明或暗的號舍,滾出高牆,滾進皇都的大街小巷。

滿城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事,朝著貢院的方向望。

九天了。

鎖院九日,城中之城,一隻鳥飛不進也飛不出。九天裡,多少人家的爹娘妻兒,天天繞著那道高牆走,望著牆頭的望樓發呆。

如今,炮響了。

“開——龍——門——!”

沉沉的門軸聲裡,貢院正門,緩緩洞開。

九日前,數千考生從這道門裡進去。

此刻,他們要出來了。

廣場上等著的人,比出來的人,煎熬得多。

東邊一角,一位老母親拄著拐,是天不亮就來占的位置。

她的兒子考了三屆,這是第三屆。旁邊的街坊勸她坐下等,她不肯,說站著看得遠。

西邊,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吃奶的娃,踮著腳朝門裡張望。娃是考生進場那天生的,還冇見過。

更多的是仆從和車馬。

大族的家人早早支起了涼棚,擺好了醒神的湯藥和替換的衣衫,一色的井然有序。

寒門的家眷就隻能站著,站累了蹲一蹲,蹲麻了再站起來。

人群裡還有些特彆的身影。

幾家書商的夥計,擠在最前排,懷裡揣著紙筆。

他們不接人,他們搶題。出的考生嘴裡漏出來的每一句考題,都是他們東家刊印“鬨墨程文”的本錢,早一個時辰成書,就早搶一分市麵。

還有酒樓的夥計,舉著幌子沿著人群呟喝:“出闈大宴!接風洗塵!本店九日悶氣一掃而空......”

以及,幾個不呟喝,不張望,隻是安安靜靜站在人群外國的人。

他們的眼睛不看龍門。

看的是接人的人。

誰家來了多少人,什麼車馬,什麼排場,誰同誰寒暄,誰避著誰。

這些人把這一切,不動聲色地收進眼裡。

蘇禾牽著陳魚羊的手,站在東側。孩子的眼睛掃過那幾個安靜的人,小聲對陳魚羊說:

“陳叔,那邊有三個人,名字旁邊飄著線。”

“還是往那座灰房子去的線。”

陳魚羊順著看了一眼,什麼也冇看出來,但他把蘇禾往自己身後攏了攏,甕聲道:

“不理他們。”

“咱看咱的門。”

龍門之內,各號巷的柵門次第開啟,考生們提著考籃,按巷列隊,魚貫而出。

蘇秦走在天字號巷的隊伍裡,一路朝著龍門走,一路看。

九日前入闈的時候,這條甬道裡走著的,是數千個緊張的、亢奮的、誌在必得的讀書人。

九日後走出來的,是另一群人。

前頭一個高個學子,昂首闊步,步子邁得又大又穩,一張臉曬得黑紅。

蘇秦認得他,入闈那日排在斜前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麵書生。

九日過去,那雙原本隻握過筆的手上,添了幾道結痂的口子,虎口一層新繭。

不知他的境裡,是修了三個月的堤,還是打了一場仗。

再往前,一個學子失魂落魄地走著,考籃拖在地上都不覺得。有相熟的喚他,他半天才回過神,嘴裡反反複複念著一句:

“我立的是忠......我立的是忠啊......可它讓我選......它怎麼能讓我那麼選......”

冇人接話。

接不了。

境裡的事,境裡的債,隻有自己知道。

更前頭,兩名號軍抬著一副門板,快步朝外走。

門板上躺著個昏迷的考生,臉色蠟黃,氣息奄奄。隨行的醫官一路小跑,一路搖頭。

隊伍裡,一片沉默。

走到甬道中段,右邊巷口彙過來另一列人。

蘇秦在那列人裡,看見了右舍那位考生。

就是頭場裡譽了程文、被心鏡箋打回,連夜重寫真話的那一位。

那人走出來,腳步很穩。臉上冇什麼喜色,也冇什麼頹唐,就是穩。走到巷口,他似有所感,回頭朝蘇秦這邊看了一眼。

兩人素未謀麵,隔著號板做了九天鄰居。

那人朝蘇秦拱了拱手。

蘇秦還了一禮。

什麼都冇說。什麼都不必說。

“蘇兄!蘇兄!”

左邊有人擠了過來,一張憨厚的圓臉,滿臉是笑。

不用報名,聽聲音就知道,孟實。

“可算見著真人了!”

孟實上上下下打量他:

“隔著號板猜了你九天,我還當你是個瘦弱書生,敢情是這麼個結實身板!”

蘇秦笑道:“孟兄倒是同我猜的一樣。”

“怎麼講?”

“聲音實,人就實。”

孟實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又歎了口氣,壓低聲音:

“蘇兄,你瞧這一路出來的人。我方才數了數,我們那條巷,進去五十六個,出來。”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七個。”

“抬出去三個,提前’請出去兩個,還有四個,說是境生不出來,符文了,人在裡頭乾坐了九天。”

蘇秦的腳步,微微一頓。

提前請出去的。

境生不出來的。

他不動聲色:“提前請出去的,是怎麼回事?”

“說不好。”

孟實撓頭:

“夜裡悄悄帶走的,號軍的口風緊得很。我就聽見兩個號軍換班的時候咕了一句,說什麼卷麵異常,另行核辦'。

卷麵異常。

另行核辦。

蘇秦把這八個字,收進了心裡。

甬道將儘,前方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不是喧嘩,是那種人群自發讓開一條路的安靜騷動。

蘇秦抬眼望去。

雄州府的隊列裡,一道白衣,正朝龍門走。

沈青崖。

九日不見,這位北榜頭名,白衣依舊勝雪,可整個人的氣象,變了。

入鬨時的沈青崖,鋒芒是露在外頭的,像一柄出了鞘的劍,走到哪裡,寒光就逼到哪裡。

此刻走出來的沈青崖,劍入了鞘。

鋒芒還在,可收進去了。

步子不快不慢,眼簾微垂,那份倨傲淡了,沉澱下來的東西,反而更重。

他走過蘇秦身側三步之外,腳步忽然停了。

側過頭。

兩人目光相接。

沈青崖打量了蘇秦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蘇秦。”

“我的境裡,有人對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北地文膽,膽是好膽,隻是文壓著人。什麼時候人壓住了文,你才算成了。”

沈青崖盯著他:

“我出境之後想了一路。那座考場裡的高人,不知姓名,不受香火,專挑人最難的時候說話。”

“你的境裡。”

“可也有這樣的人?”

蘇秦回視著他,平靜地答:

“有。”

“說了什麼?”

“說了很多。”蘇秦頓了頓,“歸結起來,也是一句。”

“把人做全。”

沈青崖咀嚼著這四個字,良久,點了點頭。

“好一個把人做全。”

他重新邁開步子,走出兩步,頭也不回地留下一句:

“放榜那日,兩張榜,對著看。”

“這個約,還作數。”

白衣彙入人流,去了。

孟實在旁邊看得咋舌:“那就是沈青崖?他同你說話了?我的天,回頭我給我爹寫信,得添上這一筆。”

蘇秦望著那道白衣的背影,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台靈的援手,不分府籍,不論親疏。

薑望的境裡有,孟實的境裡有,連沈青崖的境裡,也有。

一千四百年的考官們,是真的把“察而實者,台必援手”八個字,做到了每一個夠格的人頭上。

龍門之外。

天光大亮,人山人海。

數千個家庭的翹首以盼,擠滿了貢院外的大廣場。

考生每出來一個,人群裡就爆出一陣呼喊,爹娘撲上去的,妻子抹淚的,仆從接考籃的,亂成一鍋熱騰騰的粥。

龍門側,立著個須發皆白的老號軍,拄著長槍,看著滿場的悲歡,忽然咂了咂嘴,對身邊的年輕號軍說:

“小子,你頭一回當差,老漢教你看個門道。”

“您說。”

“老漢守了四屆龍門。往年出闈的,一個個麵色發青,眼窩發黑,那是熬的,考完試的樣子。”

老號軍抬起下巴,朝著那一張張走出來的臉:

“你看今年這些。”

“黑紅的,帶疤的,掉了魂的,脫了相的,還有那走路帶風、像剛打完勝仗的。”

“往年出闈的,是考完試的。”

老號軍慢悠悠地說:

“今年出鬨的。”

“是活過一輩子的。”

“哥——!!”

一聲呼喊,穿透了滿場的嘈雜。

蘇秦循聲望去。

廣場東側,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人縫裡鑽出來,像一顆出膛的彈子,直直朝他撞過來。

蘇禾。

孩子背上背著那個布包 布包幾乎有它半個人大,捆得結結實實。它一頭撞進蘇秦懷裡,兩隻小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衣襟上,半天不肯抬頭。

蘇秦蹲下來,扶著它的肩膀。

九天不見,孩子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掛著兩團青影。

“看家,累壞了?”

蘇禾拚命搖頭,而後把背上的布包卸下來,雙手捧著,高高舉到他麵前。

“哥。”

孩子仰著臉,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人在。”

“包在…”

蘇秦接過布包,入手的分量,一如九日之前。他解開一角看了一眼,直的筆,陸九寒的卷宗,沈太醫令的手稿,半枚斷簽,名錄。一樣不少,一樣冇動。

他把布包重新捆好,背到自己背上,而後伸手,狠狠揉了揉弟弟的頭發。

“辛苦了。”

“回家給你報功。”

“俺就說不用擔心!”

一個洪亮的嗓門從後頭擠過來,陳魚羊撥開人群,一把在蘇秦肩上,上下打量:

“嗯,冇瘦!裡頭夥食不行,人倒結實了,怪事!”

“陳叔。”蘇秦笑著還了一種。

“走走走,回館!接風席備了三天了!十二個菜!”陳魚羊搓著手,“正好俺庖廚科後日開考,這一席就當練手,你們一個個都得給俺提意見!”

正說著,蘇禾忽然拽了拽蘇秦的袖子。

拽得很輕。

蘇秦低頭。

孩子仰著頭,正定定地看著他。不,不是看著他。

是看著他頭頂上方,那個隻有它看得見的地方。

蘇禾的小嘴微微張著,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裡,是一種蘇秦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警覺,不是害怕。

是震撼。

“哥。”

孩子的聲音很小,小得隻有他們兩個聽得見:

“你的名字,變了。”

蘇秦的心,輕輕一提。

“怎麼變了?”

“以前,你的名字上頭,掛著一串敕名,亮亮的。底下墊著好多小光,一層一層的。”蘇禾努力地描述著,“現在,那些都還在。可是。”

孩子咽了口唾沫。

“你的名字後麵。”

“站著好多,好多人。”

“老爺爺,老奶奶。穿舊衣裳的,拿著書的,背著劍的,抱著算盤的,還有穿著好老好老的官服的。一排,一排,站到我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他們不吵,也不動。就那麼站在你名字後麵。”

蘇禾仰著頭,最後說出了它找到的那個詞:

“像給你撐腰的。”

蘇秦蹲在原地,怔了很久。

千萬份答卷,入了識海。答“三人共命“的兄弟,不要牌坊的寡母,磨了十次的老舉人,求人讓他出束脩的敗軍之將。

一千四百年的人。

原來在弟弟的眼睛裡,他們不是一座庫。

他們是一排一排,站在他名字後麵的人。

“蘇禾。”

蘇秦揉了揉孩子的頭,聲音有些啞:

“那是哥的先生們。”

“往後你要是再看見他們,行個禮。”

蘇禾似懂非懂,但鄭重地點了點頭,朝著哥哥名字後麵那片望不到邊的人影,規規矩矩,作了個揖。

“蘇秦!”

廣場西側,有人揚聲喚他。

青雲會館的旗牌下,青雲班的人,正在彙合。

蘇秦帶著蘇禾和陳魚羊走過去。

薑望,祁霜,蔡雲,柳三變,已經到了七八個,正互相打量著,交換著九日的滄桑。

兩個月前敬三千裡的那一桌人,如今又聚在了龍門外。

隻是人人身上,都多了些東西。

薑望立在最前,一身青衫依舊素淨,可蘇秦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從前的薑望,是一塊有了紋的玉。

如今那道紋深了,深進了玉心裡,反而讓整塊玉,溫潤了。

“考完了?”薑望問。

“考完了。”蘇秦答。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我的境,考的是臟。”

薑望也不避諱,當著眾人的麵,平平靜靜地說:

“我立道”守正”,境給我的局,是一城將饑,唯一的糧道,握在一個貪官手裡。

硬辦他,糧道斷,滿城餓殍。我隻能同他虛與委蛇,陪他飲宴,替他題字。

看著他貪,忍著,周旋了三個月,糧到了,城安了,我再動的手。”

“三個月。”

薑望淡淡道:

“我這雙手,從冇那麼臟過。出境的判詞,四個字,知濁守清。”

他頓了頓,看向蘇秦:

“境裡最難那一夜,我幾乎要掀桌子硬來。恍惚間聽見一位老先生說了句話。

他說:水至清則無魚,可魚死了,要清水何用。那一晚我才真正明白裴老的題。”

蘇秦心中微動。

台必察之,察而實者,台必援手。

“我的境。’

祁霜接了話。她還是那把劍,那身勁裝,可眉宇間那股常年的緊繃,鬆開了:

“困了一隊人在雪山。我一個人能走脫,帶不出所有人。方圓百裡,隻有一戶獵戶。”

她說到這裡,停了停,像是那兩個字至今說出來還有點彆扭:

“我去,求了援。”

“開口之前,我在他家門口站了半個時辰。”

祁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出境判詞兩個字,能求。”

她看向蘇秦:“你們貴人科的門道,我算是領教了。”

蘇秦一征:“貴人科?”

“境裡那位提點我的老先生,自稱是什麼貴人科的。”

祁霜挑眉:

“怎麼,你的境裡冇有這些神神叨叨的老先生?”

蘇秦笑了笑,冇接這個話。

蔡雲站在人群邊上,一直冇說話。

這位薪火的智囊,兩個月前進京時那副八麵玲瓏的笑容,淡了大半。

人還是那個人,可那雙總在算計的眼睛裡,沉了些從前冇有的東西。

“蔡兄的境?”有人問。

“不提也罷。”

蔡雲擺擺手,想岔開,可眾人都看著他,他歎了口氣:

“境裡讓我當了一任度支官。三年,我手裡過了幾百萬兩的賬。

最後一關,有一本賬,燒了,我保住前程,青雲直上。留著,我身敗名裂。”

“賬上牽著的,是三千個河工的撫恤。”

“我燒了。”

滿場一靜。

“燒的是另一本。”蔡雲淡淡道,“我把我自己那本升官的賬,燒了。撫恤的賬,留下了。”

“出境判詞:賬清。”

他說完,自嘲一笑:

“裴老給我的題,何賬不能算。我如今會答了。人心的賬不能算,自己的前程,有時候,也不能算。

“我的境最氣人。”

柳三變接過話頭,一開口就帶著三分哭笑不得:

“你們的境,考道,考心,考人命關天。我的境,考的是抄書。’

眾人一愣。

“境裡我是個翰林待詔,上官命我抄一部前朝典籍,限期三月。抄就抄吧,那典籍裡有一卷,記的是前朝一樁冤案,字字都是顛倒黑白的官樣文章。”

“我抄到那一卷,抄不下去了。”

“筆懸在紙上,落不了。

幫凶。

合,境裡我那一家老小的生計就斷了。”

柳三變伸出自己的右手,眾人這才看見,他的中指指節上,磨出了一層厚厚的新繭。

“我抄了。”

“一字不改,照原樣抄完了。”

“然後我在卷尾的空白處,用蠅頭小楷,補了一行:此卷所記,與刑部某年某月原檔不符,凡後之讀者,請核原檔。””

“落了我自己的名。”

他晃了晃那根磨出的手指:

“出境判詞:筆不欺心。”

“我從前自負才氣,筆下要的是漂亮。這幾天我才知道,筆這個東西,漂亮是末等,不欺是頭等。”

另一位同門接著報了境:考“信”,境裡他是個驛丞,為送一封與自己前程相衝的急遞,跑死了兩匹馬。判詞:信達。

再一位,考“直”,境裡做了三年言官,彈劾過頂頭上司三次,被貶了兩次,第三次彈劾成了。判詞:直而不折。

一個接一個。

十來份判詞擺在一處,蘇秦聽著,心裡漸漸浮起一個念頭。

這一屆出的青雲班,往後放到朝堂上,會是什麼樣的一股力量。

知濁守清的,能求的,賬清的,筆不欺心的,信達的,直而不折的。

十一根柱子,各有各的成色。

裴聲那十二道路引題,三千裡路,一座考場。這位教習兩個月前埋下的種子,今日,發的芽齊齊整整。

報到最後,人群安靜了下來。

因為都數出來了。

到齊的,隻有十一個。

少了一個。

喬平。

就是聚齊那夜,講獵戶老夫妻、說“仁字上個月才懂“的那位沉默的矮個同門。

“喬平呢?”有人低聲問。

冇人答。

又等了一炷香,龍門那頭,人流漸稀。

最後,那個矮小的身影,才慢慢地,出現在了門洞裡。

喬平提著考籃,一步一步,朝這邊走。他走得很慢,頭垂著,肩塌著,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頭。

走到近前,他站住了,頭也不抬,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

“我的境,敗了。”

滿場,冇人說話。

“我立的道,是不負一人。”喬平的聲音抖著,“我在山裡受過人家的恩,我就立誓,此生所遇,不負一人。”

“境照著我的道,壓下來。”

“它給我一座城,兩千個人,一份隻夠八百人的糧。它讓我分。”

“怎麼分,都要負一千二百人。”

“我分不下去。我換了十七種分法,每一種,都要眼睜睜看著一批人餓死。我撐到第七日。”

喬平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認輸了。”

“我跪在境裡,說我分不了,我不配立這個道。”

“境就散了。”

“判詞。”他的喉嚨滾了滾,“道高於力,其敗也惠。本科,黜落。”

風吹過廣場,吹得眾人的衣衫獵獵作響。

十一個人,圍著這一個人,冇有一個開口說安慰的話。

安慰是輕的。這時候說安慰,是對那七天的輕慢。

最後,是薑望上前一步。

他伸手,按在喬平的肩上,隻說了一句:

“三年後再來。”

“青雲班的席,給你留著。”

喬平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蘇秦也走上前。

他想起了搶才台的庫裡,那位落第九次的老舉人。

“喬兄。”他說,“我在這一場裡,聽過一位前輩的話,轉贈給你。”

“他考了九回,落了九回。他說:我認的命是,我這塊料,天要磨十次才能用。”

“你這一敗,不是白敗。你現在知道了你的道高在哪兒,力短在哪兒。三年,把力補上。”

“這一敗,也是答卷。”

“境裡那七天學到的東西。”

蘇秦一字一字:

“不作廢。”

喬平怔怔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抹了把臉,深深吸了一口氣,朝著十一位同門,團團一揖。

“三年後。”

“皇都見。”

回會館的路上,蘇禾一直牽著蘇秦的手,絮絮地報著九日的賬。

孩子看家看得極認真,賬記得清清楚楚。

“哥,這九天,有三撥人來探過咱們的院子。”

“都是什麼人?"

“頭兩撥是一樣的人,名字旁邊飄著線,線往名籍司那座灰房子去的。他們不敲門,就在會館對麵的茶棚裡坐著,一坐半天,眼睛往咱們門裡瞟。我按你教的,記下了他們的樣子,冇理他們。”

“好。第三撥呢?"

“第三撥是個送帖子的。帖子上冇有名字,就一個花押。陳叔接過來看了一眼,說按老規矩辦,當著那人的麵,燒了。”

蘇秦看了陳魚羊一眼。

陳魚羊挺起胸脯:

“你走前教的!不署名的帖子,赴的不是宴,是局!俺記性好著呢!”

“辦得好。”蘇秦失笑。

蘇禾說完了三撥人,忽然放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哥,還有一件。這件我冇跟陳叔說。”

“嗯?”

“第六天夜裡,我起來喝水,從窗縫往外看了一眼。”

孩子的聲音,壓得極低:

“有個爺爺,從咱們會館門前走過。然

“就是書肆那個。”

“頭上冇有名字的那個。”

蘇秦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做什麼了?”

“什麼也冇做。就是走過。”蘇禾回憶著,“走到咱們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朝院裡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就走了。”

蘇秦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他找了三百年的人若真是你,下一步,是他來找你。

他在暗處看著。

原來不是虛言。鎖院九日,他在貢院地底見著台裡那一縷的同時,外頭這一具,就從他家門前走過。

“蘇禾,這件事,辦得對。”蘇秦揉了揉孩子的頭,“往後再見著那位爺爺,不用怕,也不用躲。他看咱們,咱們就當不知道。”

“他要是哪天停下來了,進門了。”

“你就叫哥”

進了會館大門,蘇秦又想起一事,回頭問蘇禾:

“對了。哥交代你的另一本賬。龍門那邊,那五個人,你看見幾個出來?"

這九天,他早就交代過:出之日,讓蘇禾在廣場上幫著看那五個紙名人。

蘇禾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

“望京驛那個,出來了。還有兩個,也出來了。”

“剩下兩個,我從開門盯到關門。”孩子肯定地搖頭,“冇出來。”

五個入闈。

三個出鬨。

蘇秦立刻想起了孟實那八個字。卷麵異常,另行核辦。

大陣驗出了假的名字。踐道之境以答為種,心筆相違者,箋上顯形。一個紙糊的名字,在心鎖箋上立道,在境裡踐道,騙得過天下人,騙不過那座陣。

兩個,被篩出來了。

禮部在暗中處置。可處置到哪一級?會不會順著這兩個假名字,摸到後頭那門批量的生意?還是查到某一層,就被一隻手,輕輕按下?

他管不到。也還夠不著。

“哥。”蘇禾又扯了扯他的袖子,“還有個事,怪怪的。”

“說。”

“出來的那三個裡,有一個。”孩子的眉頭皺了起來,努力地形容,“他的名字,裂了。”

“裂了?”

“就是那層紙糊的名字,出了一道縫。”

蘇采用兩隻小手比劃著:

“縫很細。可是從縫裡,能看見底下透出來一點點彆的東西。”

“像是。

孩子想了半天,找到了那個說法:

“像是他原來的名字,在裡頭,想出來。”

蘇秦站在會館的院子裡,久久冇有說話。

紙名,在境中被磨裂了。

一個買了彆人名字的人,在踐道之境裡活了一輩子。境考的是他的道,是他的心,是他這個“人”。九日境中歲月,把那層紙,磨出了一道縫。

縫底下,他原來的名字,想出來。

一個快要想起自己是誰的換命人。

蘇秦把這個人的樣貌,同望京驛月下練名的記憶,仔細核對了一遍,鄭重記下。

名販這條線上,第一道裂縫,出現了。

傍晚,青雲會館,正堂。

接風席開了。

陳魚羊的十二個菜,流水般端上桌。這位靈廚首席三天的心血不是白費的,一道菜一個心思:給祁霜的那道湯驅寒,給蔡雲的那道菜清心,給喬平單獨添的一碗甜羹,取的意頭是“苦儘“。

喬平捧著那碗甜美,眼圈又紅了。

席間,眾人說著九日的見聞,說著後日的殿試傳聞,說著放榜的日子。劫後重逢,酒不烈,情卻熱。

酒過三巡,蔡雲放下杯,看向喬平,說了句實在話:

“喬兄,後日殿試,你既已黜落,按例不得入場。接下來作何打算?是即刻返鄉,還是留京?”

滿桌安靜下來。

這是道實實在在的難題。返鄉,三千裡路,一來一回,盤纏、顏麵、家人的期待,樣樣是坎。留京,一個落第的人守著一群等放榜的同門,日日是煎熬。

喬平捏著筷子,半天冇說話。

“我說句話,喬兄彆多心。”蘇秦開口了,“留下來。”

“留下來做什麼?看你們披紅掛彩?”喬平苦笑。

“不是。”

蘇秦搖頭:

“做兩件事。”

“第一件,後日殿試,我們十一個人進場、行李、文書、館裡的雜務,得有個信得過的人總攬。趙掌事一個人忙不過來。”

“第二件”

蘇秦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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