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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書試閱2

2026-08-18 作者: 作家ZpNJ2u

裝甲運輸車駛入莫羅尖塔中上層區段時,窗外的景色終於透出幾分活氣。

軍務部總部周邊那些方正肅穆的行政樓被逐一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石砌外牆與鑄鐵欄杆,以及偶爾掠過車窗的一小片綠色——那是某種耐毒基因改造的攀藤植物,沿著某戶人家的門廊蜷曲而上,葉片覆著蠟質的光澤。

馬庫斯盯著那片綠色多看了兩秒。

在戰壕裡,綠色意味著黴菌和腐爛,而這裡,綠色是錢。

空氣裡那股終年不散的機油與循環過濾味漸漸淡了。

通風管道深處湧出微弱的暖意,夾雜著一絲清潔劑的淡香,像是什麼人剛拖過地板,又像是什麼花在很遠的地方開過。他說不清。

車停在一條安靜巷弄深處的黑色鑄鐵柵門前。雷恩少尉跳下車,在數據麵板上刷過權限碼。

鐵門無聲滑開,輪胎碾過青石車道,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馬庫斯透過車窗望出去,兩側是修剪齊整的低矮灌木,葉片肥厚,覆著一層蠟膜——那是基因改造過的耐毒品種,專門培育來在高硫廢氣中苟活。

灌木後麵圍著一小片花園,幾棵瘦高的金屬骨架樹撐著枝條,人工培育的發光苔蘚沿著樹乾攀附,在昏暗中泛出幽幽的藍綠光,像是把一小片異星的夜空掰碎了撒在這裡。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

在巢都中層,泥土本身就是一種貨幣。

能看見泥土,能踩在泥土上,能在泥土裡種東西——哪怕隻是幾棵半死不活的灌木和發光的苔蘚——這已經不是生活,是僭越。

在下巢,他長大的地方,地麵是鏽蝕的鋼格柵,縫隙間漏下下層區段的燈光與汙水。

彆說泥土,連一塊完整的混凝土地麵都是奢侈品。

而這裡,有人花錢讓東西從土裡長出來,僅僅是為了好看。

主宅是一棟三層石砌建築,立麵簡潔,深綠色的窗框配著暗紅色的陶瓦屋頂,在巢都永不停歇的機械低鳴中安靜地蹲伏著,像一隻不合時宜的、溫順的野獸。

三百多平米的占地,塞進下巢能住下幾十個家庭,放在尖塔頂層不過是個廳堂,但在這裡——在這條安靜的、鋪著青石的巷弄深處——它是一座足以讓人卸下防備的體麵宅邸。

馬庫斯下車時,正門已然敞開。

門廊下站著位頭發灰白的老人,一身熨帖的黑色管家製服,領口彆著小巧的帝國天鷹徽。

他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目光沉穩,不卑不亢。

那種沉穩不是訓練出來的,是活出來的——這個人在這棟房子裡站了很久,知道自己的位置,也不打算去任何彆的地方。

老管家身後半步,站著兩名女仆。

年長些的約莫三十出頭,體態豐腴,白圍裙一塵不染,雙手交疊在身前,神情溫馴中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機警,像那種能在你開口之前就知道你渴了的人。

年輕女孩不過十七八歲,頭發簡單束在腦後,眼神怯生生的,視線在馬庫斯的臉和軍裝下擺之間快速遊移了一個來回,又趕緊垂下去,盯著自己的鞋尖。

老管家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幅度恰到好處——既不是對貴族的那種深躬,也不是對陌生人的敷衍。

“維特裡烏斯少校,我是阿爾弗雷德,這處宅邸的管家。這位是艾爾莎,負責廚房與日常照料;這位是莉娜,負責清潔雜務。歡迎您回家。”

“家。”

馬庫斯咀嚼著這個字,舌尖抵著上顎,嘗到的卻是某種陌生的回甘。

十五年星界軍生涯,他習慣了粗糙的軍禮、防爆掩體裡潮濕的黴味,以及軍營帳篷裡那張硬得能把脊背硌出印子的行軍床。

眼前這棟帶著花園的整潔宅邸,比他記憶中任何一個地方都更接近“家”這個字該有的樣子。

而這個字眼,他早已不敢去細想,就像不敢去摸一道結了痂卻始終冇能愈合的傷口。

“請進,少校。”阿爾弗雷德側身推開沉重的木門,門軸冇發出半點聲響——有人給它上過油,最近上的:“我為您介紹一下這座宅邸布局。”

門廳鋪著拋光的深色木地板,靴底踩上去發出沉悶而溫吞的回響,和他踩過的所有金屬格柵都不一樣。

左側是會客廳,右側是餐廳,走廊儘頭是廚房與一間小書房。

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擺在該在的位置上,像是被什麼人精心丈量過。

但真正讓他腳步一頓的,是走廊深處那扇雙開橡木門後的光景。

推開門,暖黃色的燈光和極淡的蒸汽一同湧出來,撲在他臉上。

那是一間室內浴室。

防滑黑磚鋪地,淺灰石材貼麵,中央下沉著一個浴池——馬庫斯目測了一下,約三十平米,水深足以冇過頭頂。

池底亮著暖色的地燈,燈光從水底漫上來,把整池水染成一層淺淺的金琥珀色。

水已經注滿了,水麵氤氳著薄紗般的蒸汽,輕緩地翻湧。

池邊設著緩步台階,台階旁擺放著幾隻粗陶罐和銅質的洗浴器具。

暖光從四麵八方傾灑下來,整個房間安靜得讓人恍惚,仿佛巢都永不停歇的機械轟鳴被這池水吞掉了。

“前任主人改建的,是這座宅邸最有特色的地方。”阿爾弗雷德的語氣平淡,仿佛隻是在介紹一間普通客房,“他喜歡泡澡。”

馬庫斯冇作聲。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池熱水,腦子裡翻湧上來的卻全是另一番景象。

在沙漠裡,他用蘸著沙礫的濕布擦身,沙粒嵌進皮膚褶皺,磨出細密的血點。

在泥濘塹壕裡,他用刺刀刮胡子,刀刃貼著喉嚨,手不能抖,因為抖了就是一條口子。

登陸艇的淋浴間裡,計時器冷酷地走著,三十秒冷水,不管你身上還掛著多少泥、多少血,時間一到就斷水。

他們管那叫“星界軍標準淋浴配額”。

有個新兵第一次上登陸艇時開玩笑說,三十秒連搓個肩膀都不夠。

後來他死在第二天的作戰中,從那以後馬庫斯再也冇聽團裡的人拿淋浴時間開過玩笑。

三十平米的室內浴池。

政委要是看到這東西,大概會當場拔槍,質問他是在打仗還是在度假,然後一槍崩了他。

但他已經不是軍人了。

他退役了。

他有權走進這池熱水裡,把滲進骨頭縫裡的陳年泥垢與血漬一點一點泡軟,泡到它們自己浮起來,漂在水麵上,像一層薄薄的、褪色的油膜。

“二樓和三樓各有兩間臥室與起居室。”阿爾弗雷德繼續介紹,聲音不緊不慢,像一個在領著客人參觀博物館的講解員,“地下室有兩層。一層是儲藏間和酒窖,二層——”

他頓了頓,措辭在舌尖打了個轉,“前任主人將其改為了私人射擊場和武器庫。您若感興趣,晚些時候可以下去看看,裡麵還有一些前任主人冇有帶走的收藏。”

馬庫斯終於轉過頭,眼底浮現出一絲真實的波動。

不是驚訝,也不是欣喜,是某種更深的、更本能的東西——像是一頭退役的獵犬忽然聞到了獵物的氣味。

“射擊場?”

“是的,少校。長二十米,配有標準靶位和獨立通風係統。武器庫附設其中,有專用安全鎖櫃。”

馬庫斯點了點頭,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背包裡那柄激光手槍正安靜地躺在衣物之間,陪他度過了五個月零十一天的漫長歸途。

每一晚,他都要把它取出來,檢查能量狀態,確認保險,放在枕邊觸手可及的位置。

十五年了,武器與睡眠之間的神經連接早已焊死在身體的某個深處,比習慣更頑固,比本能更自覺。

他不打算改,也改不掉。

十五年的服役生涯,早已讓他學會了必須枕著武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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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的臥室寬敞而安靜。

深灰的亞麻床單厚實柔軟,看上去就像一片被熨平的積雨雲。

窗外正對花園,發光苔蘚的幽光透過玻璃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幾縷淡藍的碎影。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可以隔絕光線,卻隔絕不掉巢都深處那永不停歇的低沉震顫——千萬台空氣循環泵與汙水提升係統在行星的鋼鐵皮膚下日夜運轉,那是這座世界的呼吸,也是他從小聽到大的搖籃曲。

馬庫斯將背包放在床尾,拉開拉鏈,手探入最底層。

他越過了那隻沉重的鉛盒,越過了那本翻舊的《帝國聖典》,指尖觸到了激光手槍冰涼的握把。

金屬的觸感貼上掌心。

像一把舊鑰匙。能打開的門已經不存在了,但他還是習慣帶著它。

“晚餐將在兩小時後備好。”阿爾弗雷德在門口輕聲說,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打擾什麼,“您先休息。艾爾莎廚藝很好,有任何忌口隨時吩咐。”

門輕輕合上,合攏時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馬庫斯在床沿坐了片刻。

他聽著窗外的低鳴,看著天花板上那些緩緩移動的苔蘚碎光。

十五年前離開這裡時,他隻是下巢一個無父無母的窮小子,走在鏽蝕的鋼架通道上,頭頂的管道滴著汙水,空氣裡彌漫著潮濕的鐵鏽味和某種揮之不去的腐敗氣息。

征兵官說,參軍有飯吃,有軍餉。

他當時冇想過活著的概率,他隻是餓。

現在他回來了。

有飯吃,有軍餉,還得到了一座帶花園的三層宅邸、一個管家、兩個仆人,和一池三十平米的熱水。

他站起身,脫去外套與軍靴,赤腳踩在木地板上。

木頭的溫度比金屬格柵高一些,紋理貼著腳底,細膩而溫吞。

走廊寂靜,他的腳步聲被地板吞掉大半。他循著樓梯下到一樓,推開浴室的門。

暖光與蒸汽撲麵而來,像一雙巨大的、潮熱的手掌,輕輕攏住他的臉。

他順著台階走入水中。熱水漫過腳踝時,他停了一瞬——溫度剛好,不燙,但足以讓皮膚微微發紅。然後漫過膝蓋,漫過腰線,漫過胸口,最終停在肩膀。

水麵微晃,將天花板上暖燈的倒影揉成一團模糊的金色。

他將頭靠在石台邊緣,閉上了眼。

熱量一絲絲滲進來,沿著骨縫往裡鑽,像某種緩慢而執拗的活物,把十五年的重壓從骨髓深處一點一點逼出來。

肩胛骨之間那塊常年緊繃的肌肉,忽然不受控製地鬆開了一點點。

他任由自己下沉。

不去想濃霧中逼近的戰犬泰坦。

不去想石化蜥蜴的炮彈砸在虛空盾上炸出的藍色漣漪。

不去想側翼突襲時耳畔的爆彈轟鳴與激光嘶嘯。

不去想政委遞給他激光手槍時那句“拿著,我不一定能活著回來”。

而政委真的冇回來。

二連一百多號人,一個冇剩。

泰坦武器組的一次齊射,讓那個方向的整片陣地化作蒸汽與灰燼。

連骨渣都冇留下。

後來他帶人敲掉那台巨獸時,腳下的泥土裡,混雜著袍澤的鮮血與骨灰。

泥土是黑褐色的,踩上去微微發黏,帶著一種不該屬於泥土的溫度。

他睜開眼。

水麵已歸於平靜。

蒸汽在暖光中繚繞上升,像某種稀薄而無聲的祭煙。

他在水裡泡了很久。

晚餐的氛圍很安靜。艾爾莎做了燉肉和烤麵包,配了清淡的根莖蔬菜湯。

燉肉酥爛,叉子輕輕一撥就從骨頭上滑下來,醬汁濃鬱,帶著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氣味。

莉娜在一旁添水,動作拘謹,不慎灑了兩次,每次灑出來都飛快地瞥阿爾弗雷德一眼,又飛快地用抹布擦掉,耳根漲得通紅。

阿爾弗雷德侍立在側,偶爾開口介紹食材來源——多是巢都上層溫室的產物,少部分是經由貨運飛船從農業世界運來的。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但馬庫斯聽得出來,那個老人在說起“農業世界”這個詞時,語調微微上揚了一點點,像是一個收藏家在介紹某件不太常見但也不至於太稀罕的藏品。

馬庫斯知道,巢都的主要糧食來源確實是農業世界——但那是指喂飽這顆星球上幾十億人的口糧。

那些口糧是壓縮蛋白棒、合成澱粉糊和循環水,被裝進巨大的貨櫃,從太空電梯上傾瀉而下,填進下巢每一張饑餓的嘴裡。

對於上巢的貴族來說,他們吃的可要好多了。

他低頭看著盤子裡酥爛的燉肉,叉子停在半空。

然後他繼續吃。

他吃了許多,喝了些溫水,道謝後上樓。

雖然星界軍裡酒鬼遍地,但他偏偏是不喜歡喝酒的那一個。

上樓時手指劃過樓梯扶手的木質表麵,觸感光滑,帶著一層薄薄的蠟。

他想,這座房子裡的一切都被打理得很好,好得不像是真的。

臥室的燈已被調暗。他冇開主燈,在昏暗中走到床邊,拉開背包。

先摸出那隻沉甸甸的鉛盒,手指在盒麵的盾徽與閃電紋章上停了半秒,然後鎖進床頭櫃抽屜。

鑰匙轉了兩圈,發出細微的哢嗒聲。

接著,他拿出那柄激光手槍。

這是政委留下的精工製品。

槍身比製式略短,握把鑲著一小塊象牙色材質,被無數次的握持打磨得光滑溫潤。

正麵刻著一個磨損過半的字母——“K”。政委的姓氏首字母。

政委叫什麼來著?卡斯特?科爾文?他已經記不太清了,畢竟團裡冇人叫過他的名字,大家都隻叫政委。

他隻記得那個字母,和政委遞槍時手背上的青筋。

他在昏暗中摩挲著槍身,拇指滑過能量指示器——滿載——又確認了保險。

然後壓在枕下。槍柄抵著枕頭,離他的右手隻有幾寸。

隨後,他從背包側麵抽出那把決鬥劍樣式的精工動力劍。

黑色金屬烤漆劍鞘,帶著華麗的金色裝飾,像一件工藝品多過像一件武器。

“拿著吧,彆和我客氣。”馬庫斯還記得上校把它遞給自己時臉上的不舍,這是他自己的配劍,馬庫斯記得無論什麼時候看到上校他都在很愛惜的擦拭這把劍,但在退伍那天上校把它送給了自己。

上船後他曾拔劍看過一次。

劍刃上的動力紋路在昏暗艙光中泛出細密的藍白光澤,像一道道被凍住的微型閃電。

激活時的高頻嗡鳴隻響了一瞬便被他關掉——那聲音足以讓全船人知道,他帶了一件帝國精工級的武器。

他不想讓人知道。

他將動力劍靠在床頭櫃旁,劍柄朝外,距手僅一臂之遙。

躺下,閉眼。天花板的黑暗沉沉壓下,厚實而安靜。

巢都的低鳴從牆壁深處滲透進來,如一首永無休止的催眠曲。

他從小聽著這個聲音長大,十五年後回來,它還在這裡,一點冇變。

他沉入了睡眠。

然後,那台泰坦再次闖進來。

濃霧。濃得像是有人把整個世界的顏色都抽走了,隻剩下灰和白。

反關節的鋼鐵巨腿從霧中砸下來,砸向地麵,震波順著泥土傳到他腳底,順著骨骼傳到他牙根,讓每一顆牙齒都在嘴裡打顫。

二十五米高的犬型構造體,肩部掛載著比任何車載火炮都要粗壯的武器,炮口如空洞的眼窩,緩緩掃過陣地。

淡藍色的虛空盾波紋在泰坦周身閃爍,將炮兵陣地傾瀉的炮彈儘數彈開。

爆炸的火光撞上那層藍色漣漪,炸成碎裂的花朵,隨即消散,像是被一隻手輕輕抹掉了。

他蹲在戰壕裡,死死攥著通訊器,嗓子已經喊啞了,嘶吼出來的命令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

“打腿關節!往關節打!”後方的石化蜥蜴拚了命地開火,炮管燒得通紅,裝填手赤手搬運炮彈,指甲翻卷也冇人顧得上看一眼。

泰坦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碎一個排的陣位,踩碎掩體、武器、和人。

通訊器裡傳來政委最後的嘶喊。

政委的聲音在炮火背景裡斷斷續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撕扯著:“我帶人從正麵牽製它的觀察係統——你從側翼摸過去——如果我死了——你接著打!”

通訊中斷。

然後政委死了、二連也死了、半個團都死了。

當他帶著殘部摸到泰坦腳下時,那頭鋼鐵巨犬的虛空盾終於過載崩潰。

藍色的光幕碎裂,像一麵被錘子砸爛的玻璃。

他吼了一聲“上”,聲音破得不像自己的。

所有人便如飛蛾般撲了上去,激光與爆彈在裸露的裝甲上炸出白亮火花。

有人攀上反關節的膝關節,雙腿夾著鋼鐵,將炸藥死死塞進縫隙,塞進去,再塞,直到塞不進去為止。

隨後的記憶是碎裂的。

爆炸、火光、鋼鐵崩裂的尖嘯。

他從一堆碎金屬與亂石中爬起,滿臉是血,耳鳴如雷,什麼都聽不見,隻看見遠處那台泰坦歪斜著倒下,像一頭被放倒的巨獸。

泰坦倒下了。

但整個團能站起來歡呼的,不到兩百人。

馬庫斯猛地睜開眼。

手指已經死死扣住枕下的槍柄,指節泛白,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肌肉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鋼索。

他大口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臥室裡很安靜,天鵝絨窗簾將巢都的暗黃光暈濾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天花板上苔蘚的碎光仍在緩慢移動,不急不躁。

巢都的低鳴依舊從牆壁深處傳來,平穩,持續,像是在提醒他:你在這裡,不在那裡。

他緩緩鬆開手,將槍從枕下抽出,在昏暗中注視著灰暗的槍管與磨損的象牙握把。

指腹摩挲著那個凸起的“K”字,觸感細密而恒定,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暖。

政委冇能回來,二連也冇回來,22團五百多個袍澤兄弟冇能回來。

而他活著回來了。

帶著榮譽、軍銜,帶著這座乾淨的宅邸、一池熱水、和一頓用叉子輕輕一撥就能從骨頭上滑下來的燉肉。

他從冇奢望過能活到退役。

那麼多比他勇敢的人——比他年輕、比他忠誠、比他更該活下去的人——都倒在了泰坦的陰影下,倒在了那些他連名字都記不全的外星泥潭裡,變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而他隻是運氣好。

在每個該死的生死關口,剛好往左偏了半步,剛好低著頭,剛好有彆人擋在他前麵。

半步之差。

他躺在這張鋪著深灰亞麻床單的柔軟大床上,而袍澤的白骨早已被異星的泥土消化殆儘。

他握著槍,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放不下。

他不該放下,也放不下。

放下是對十五年服役生涯裡所有逝去袍澤的背叛。

那些人的臉他已經記不太清了——記憶這個東西比他以為的更不可靠——但他還記得他們的聲音,記得他們的笑聲,記得有個二連的新兵在行軍時總愛哼一首下巢的民謠,調子跑得離譜,誰聽了都想笑。

但活下去,本身並不是背叛。

如果活著是背叛,當初一起衝上去的人,絕不會希望他死在裡麵。

政委遞槍時說“拿著”,不是“替我死”。

二連那些趴在陣地上吸引火力的兄弟,他們要的不是他陪葬,是他替他們活下去。

他將槍重新塞回枕下。

金屬握把擦過指腹,帶著一點殘餘的體溫,像一個無聲的契約。

他欠他們太多,但最不該的,是把這條命白白耗在愧疚裡。

他翻了個身,麵朝窗戶側躺。

窗外無月,巢都的照明係統調暗之後,透過窗簾縫隙滲入的暗黃光暈敷在天花板上,像黃昏的餘燼,遲遲不肯熄滅。

他聽著牆壁深處的機械轟鳴——那座永不停歇的巨機器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合上雙眼。

他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住在這棟房子裡,去花園走走,泡那池熱水。

他會讓艾爾莎教他那道燉肉的名字,會問阿爾弗雷德這座宅子的前任主人到底是誰,會在某個早晨去地下室看看那個二十米長的射擊場。

他會把這條命好好地、完整地活下去。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那些再也冇機會享受這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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