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5章 白露與丹楓
星核解析進入第六周,陳瑜在觀測站的日常悄然從“研究”滑向了“監視”。
說監視或許不夠準確,更像是一場漫長的熬鷹。
他在等,等權杖陣列的算力跑完最後一組拓撲優化,等那個始終差之毫厘的邊界條件自行閉合。
連續五天,他都在淩晨三點準時驚醒,摸黑查看終端屏幕。
進度條總是卡在九十八點幾的位置,像瀕死之人的心跳般緩慢跳動,看一會兒,他便倒頭再睡。
直到第五天清晨,他再次睜開眼時,屏幕是暗的一一並非斷電,而是程序終於跑完了。
主屏幕上,一張完整而繁複的星核能量場拓撲圖正靜靜懸浮。
陳瑜端著早已冷透的咖啡,在控製台前駐足良久,目光順著全息投影的邊緣,將全圖一寸寸掃過。
三維空間內,星核的三層結構呈現出清晰而詭異的嵌套關係:最外層是一層高熵屏障,能量密度極高但結構鬆散,宛如一團正在瘋狂膨脹的星雲,邊緣不斷有能量粒子逸散至周圍的虛空間;中間層是精密耦合的憶質接口陣
列,拓撲結構上密布著大量與匹諾康尼星球表麵憶質網絡高度匹配的特征節點;而最內層,則是一個尺寸極小,能量密度卻高得驚人的穩定核心。
它的結構呈現出一種自相似遞歸的幾何美感——每一層都嚴苛地重複著同樣的組織邏輯,隻是尺寸更微縮,精度更駭人。
他在控製台上調出各層的能量頻譜進行交叉對比。
外層屏障的波形混亂無序,頻帶極寬,像是一台被強行扭到全頻段噪音模式的發射器;中層接口的波形則展現出高度規整的周期性結構,每一個周期的長度,幾乎與匹諾康尼憶質網絡的基準信號周期完美重合;至於內層核
心,它的波形是三層中最無可挑剔的,在一個極窄的頻段內,穩定輸出著恒定的頻率與幅度,仿佛某種高精度時鐘在虛數深處永無止境地滴答作響。
整個上午,陳瑜都將自己沉浸在三層結構的拆解分析中。
外層屏障的熵增趨勢在數學上已逼近理論極限——那是一種接近熱力學平衡態的高度無序狀態,能量分布趨於均勻,信息熵直逼最大值。
然而,當他在顯微鏡般的視角下放大某個邊界區域的相位圖時,一個此前被算力忽略的微小細節浮出水麵:在屏障邊緣與中層接口的交界處,竟隱藏著一組極其微小的相位調製窗口。
這些窗口在宏觀頻譜圖上幾近隱形,但若將同頻段的波形數據做差分處理,它們便會顯現為一係列極窄的頻帶,寬度僅有主頻帶的千分之一。
他迅速提取了這些相位窗口的數據,與匹諾康尼憶質網絡的信號特征進行交叉比對。
結果令人恍然:窗口的頻率,恰好精準對應著憶質網絡在接收外部指令時的響應頻段。
這些窗口並非係統漏洞,而是刻意保留的通路。
陳瑜切出分析界麵,在備忘錄中敲下一行批注:“外層屏障並非絕對阻隔。它保留了數個窄頻帶的相位窗口,用於接收外部特定信號。頻率與憶質網絡的指令響應頻段完全一致。”
順著這個突破口,他開始剖析中層接口的運行邏輯。
那層憶質接口陣列的拓撲結構比表層更為錯綜複雜,每一個節點都與匹諾康尼地表的特定區域存在著嚴密的空間對應關係。
他將接口陣列的節點分布與監獄管理時期的能量場監測記錄逐點重合,發現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精確映射:接口陣列的節點密度分布,與匹諾康尼憶質濃度高值區的分布幾乎嚴絲合縫。
這絕非巧合。
星核的中層接口在誕生之初,就已按照匹諾康尼的憶質網絡布局進行了底層適配。
這就像是兩套係統預先燒錄了相同的接口協議,隻需在物理層麵上靠近,就能自動完成深度連接。
他順著這條邏輯鏈繼續深挖,結合前幾周解析出的內層核心數據,一個完整而龐大的機製模型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星核通過內層核心生成一個穩定的“願望模板”——那是一種與同諧命途同源的底層能量場,能夠敏銳識彆並
響應群體性的集體潛意識信號。
當星核被激活,中層接口便開始與匹諾康尼的憶質網絡耦合,將星球表麵的憶質信號源源不斷地導入內層核心。
核心在處理這些龐雜的信號後,通過外層屏障的相位窗口輸出能量反饋。
這種反饋並非以生硬的指令形式下達,而是以一種類似“現實扭曲”的偉力,將願望模板中的內容物直接映射到物理世界。
這個機製的本質,是一個精密到令人窒息的能量-信息閉環:憶質網絡收集群體潛意識→星核解析並放大 通過外層屏障輸出能量扭曲現實→現實變化進一步重塑群體潛意識→新的信息再次湧入憶質網絡。
循環往複,生生不息,直到星核能量耗儘或被外力強行終止。
他在備忘錄中寫下最終結論:“星核的“願望實現’機製,本質上是將群體的集體潛意識通過憶質網絡放大,再以現實扭曲的形式反饋給群體。這是一個閉合的能量-信息回路。外層屏障的熵增狀態隻是回路運行的自然副產物,
並非其主要功能。”
徹底看透這層機製後,封印方案的方向終於撥雲見日。
暴力摧毀星核是絕對的下策。
內層核心的能量密度高得離譜,若強行打碎外層屏障,高密度核心能量會瞬間如超新星般釋放到周圍的虛數空間。
而匹諾康尼的憶質網絡早已與星核深度耦合,這種級彆的能量釋放會引發整個憶質網絡的毀滅性連鎖反應。
在最壞的推演中,匹諾康尼會瞬間淪為一個高能輻射區,地表所有生物都將迎來滅絕。
解耦,是唯一可行的生路。
必須阻斷星核與憶質網絡之間的能量耦合,同時確保星核自身的物理完整性。
具體操作是:在星核的外層屏障和中層接口之間,強行插入一道能量隔斷層,死死堵住外層屏障相位窗口的信號通道,讓星核徹底淪為無法向憶質網絡輸出能量的“啞巴”。
隔斷層的材質成了最棘手的難題。
陳瑜在這個問題上枯坐了比預期更久的時間。
最理想的材料必須具備與憶質相同的物理特性,以便與中層接口的憶質陣列兼容,避免引發排斥反應;但同時,它又必須處於“不參與能量交換”的絕對穩定狀態。
普通的憶質分子在高濃度環境下會自發與周圍能量場耦合,根本不堪大用。
思緒翻轉間,他回想起了之前為應星設計治療方案時,構建憶質緩衝層所用的相變控製技術。
通過特定頻率的精準調製,憶質可以被迫進入一種低能態。
在這種狀態下,其分子結構依然完整,卻不再主動與周圍能量場進行交換。
如果將這種低能態憶質以厚層灌注的方式,填滿星核外層與層之間的縫隙,隔斷層就能在不破壞星核結構的前提下,完美阻斷能量通道。
他在模型上跑了多輪極限模擬。
隔斷層在不同頻率下的穩定性,厚度與信號衰減率的非線性關係、長期暴露在星核能量場中的退化速率......每一組參數他都逐一驗算,手動微調那些未能收斂的數值,直到模型輸出顯示:即便在最極端的惡劣條件下,隔斷層
依然堅如磐石。
方案定稿後,他整理出一份精簡的技術概要。
內容刻意避開了權杖陣列的具體算法和冠冕的硬件配置,隻保留封印方案的物理原理,實施步驟與預期效果。
在概要的最後一頁,他附加了一段補充說明:封印完成後,星核將進入穩定的休眠狀態。
它依然蟄伏於匹諾康尼深處,能量場保持完整,但不再主動輸出能量,不再與憶質網絡耦合,更不再乾涉當地的憶質濃度分布與社會結構演化。
隨著最後一次回車鍵的敲擊,這份概要鎖入了獨立加密文件夾。
陳瑜在備忘錄中留下最後一行字:“封印方案的理論框架已完成。實施需要接觸星核本體的物理權限——這需要米哈伊爾的配合。”
光標在發送按鈕上懸停了片刻,他最終還是按了下去。
數據流通過觀測站的通訊陣列,跨越虛空,精準投遞至匹諾康尼地表核心控製區,收件人直指米哈伊爾的加密終端。
他在操作台前靜坐了一會兒,確認發送隊列已清空,便起身走向休息區。
隔壁房間,應星的治療艙正發出綿長而低沉的運轉聲,而丹恒和白露的生活區方向,依舊是一片安寧,冇有任何異常信號。
應星治療啟動後的第三天深夜,觀測站的備用對接環捕獲了一個微弱信號。
那不是常規的通訊請求,而是物理接觸觸發接近警報時,係統自動生成的底層提示。
當時,陳瑜正埋頭處理當天下午采集的一組憶質頻譜數據。
屏幕角落彈出接近警報時,他瞥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十七分。
匹諾康尼外圍航道在這個時段通常是死寂的,冇有任何民用艦船活動,就連公司殘餘的監測節點也處於低功耗掃描模式,絕不會主動記錄小型艦船的動向。
他調出對接環的監控畫麵。
一艘小型穿梭艦正在完成最後的姿態調整。
艦體比常規型號更為緊湊,外殼塗著均勻的啞光深灰色,冇有舷窗、冇有標識,更冇有注冊編號,像是一道幽靈般的剪影。
推進器在最後一段減速中噴出極短促的脈衝,緊接著是密封圈咬合到位時傳來的沉悶震動。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到三分鐘。
陳瑜放下數據板,徑直走向備用氣閘艙。
隨著他的腳步,觀測站主通道的燈光依次亮起,在冰冷的金屬壁麵上投下一排整齊的光斑。
他在氣閘艙內側的觀察窗前站定,注視著壓力平衡係統的指示燈逐盞轉綠,厚重的艙門伴隨著液壓聲緩慢滑開。
兩名持明族護衛站在艙門內側,一左一右。
他們身量中等,穿著便於行動的深色短袍,腰間雖未佩戴武器,但腰帶扣的款式顯然經過了特殊加固。
兩人的站位極其講究,恰好封死了艙門中央的通道,讓裡麵的人若不經過他們身側,便絕無可能走出氣閘艙。
而在他們身後,站著丹恒。
看清他的一瞬間,陳瑜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年輕了許多”。
丹楓的麵容輪廓依然殘存————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乃至眼睛的形狀,都保留著昔日的印記。
但整個人看起來,卻像是被生生抽走了某種靈魂深處的東西。
那不是衰老,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空”的狀態。
他的眼睛比陳瑜記憶中更深邃,並非瞳色改變,而是眼底的厚度變了。
那些原本裝滿了一百種顧慮與一百種責任的沉重感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徹底清空後,還未來得及被重新填滿的蒼白與空白。
白露被一名護衛抱在懷裡,正陷入熟睡。
她的龍角比陳瑜在太卜司檔案照片中看到的還要幼小,從發際線兩側各伸出一小段暗色的角質突起,末端微微彎曲,表麵泛著一層比周圍發絲更暗啞的光澤。
她身上裹著一件明顯偏大的白色外袍,袖口卷了好幾折,露出細瘦得令人心驚的手腕。
兩名持明族護衛在完成物理移交後,冇有哪怕一個多餘的動作。
其中一人將一台便攜式維生裝置從艙內搬出,穩穩放在氣閘艙地麵上。
裝置體積不大,約莫半人高,表麵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持明族式的能量抑製符文。
隨後,兩人同時向後退了一步,讓出艙門通道。
冇有語言交流,冇有文件交接,甚至冇有一句確認身份的客套。
他們轉身回到艙內,艙門在他們身後無情地閉合,壓力平衡係統立刻開始將氣閘艙重新抽至真空狀態。
備用對接環上,那艘深灰色穿梭艦的推進器在數秒後重新點火。
艦體脫離對接框架,向著匹諾康尼外側航道加速遁去。
不到一分鐘,它便徹底融化在觀測站傳感器的視野儘頭。
陳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氣閘艙地麵上的維生裝置,以及站在它旁邊的丹恒身上。
白露還在熟睡,頭歪向一側,嘴唇微張,呼吸均勻而緩慢。
丹恒冇有去看守衛離去的方向,也冇有低頭看身旁的維生艙或白露。
他的視線越過半明半暗的艙室,靜靜地落在陳瑜身上。
幾秒種後,他開了口。
聲音比陳瑜記憶中的丹楓要輕一些,剝落了持明族龍尊慣有的那種沉穩厚度,但措辭的節奏和語調,依然帶著同一種熟悉的印記:“先生,是你。
陳瑜冇有接這句客套,單刀直入:“龍師們的條件我已經收到了。你配合我完成化龍秘法的能量場重構研究,我就可以無視龍師們的要求,不會剝離白露的龍尊之力。你隻需要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的——把狐人轉化為持明。
其他的,我不關心。”
丹恒沉默了很久。
氣閘艙內隻剩下維生裝置循環風扇的低鳴,白露輕微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清晰可辨。
“好。”他說。
這個字落地之後,他像是卸下了某種原本死死繃著的重物。
幅度極小,若非陳瑜一直盯著他的肩線,幾乎不會注意到那微弱的,從一種極度緊繃的姿態退回到另一種狀態的轉變。
陳瑜彎腰提起維生裝置的控製手柄,底部的懸浮模塊自動啟動,使設備升離地麵約兩厘米。
“跟我來。生活區東側艙室,白露的床位已經準備好了。你住隔壁房間,有獨立門鎖。”
丹恒默默跟在他身後,沿通道走向生活區。
白露在他懷中輕微翻了個身,呼吸的節奏並未被打亂。
生活區的艙室比觀測站的其他區域稍微寬敞些。
淺灰色的金屬牆壁,鋪設了隔音材料的地麵,家具寥寥:兩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儲物櫃。
白露的床鋪靠近內牆,距離門口最遠,床頭留著一盞可調節亮度的壁燈。
丹恒將白露輕輕放在床鋪上,她的身體陷入床墊時發出一陣輕微的被褥摩擦聲,隨後重新歸於安靜。
丹恒在床沿站了一會兒,垂眸看著白露的睡臉。
他的表情依舊冇有波瀾,但陳瑜敏銳地捕捉到,他在身側的手指在袖口邊緣處輕輕收找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某種無意識的,用來錨定現實的重複動作。
陳瑜站在門口,等那幾秒的靜默過去。
“明天早上做第一輪能量場掃描。我在主控區等你。”
丹恒轉過身看著他,停頓了一下才開口:“先生。白露在這裡安全嗎?”
“隻要她待在觀測站內,就冇有外力能強行介入她的能量場。龍師們的接口權限,在到達匹諾康尼後就已經徹底失效了。”
丹恒冇有再追問。
他點了下頭,轉回身去,在另一張床鋪邊緣坐下,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他的坐姿與陳瑜記憶中的丹楓截然不同——丹楓習慣慵懶地靠在椅背上,雙手搭著扶手,腰背是放鬆的。
而丹恒的坐姿,更接近於“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坐著,所以隨便選了一個”,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維持著一種並不放鬆的僵硬位置。
陳瑜轉身沿通道返回主控區。
他在操作台前坐下,打開備忘錄,在應星治療計劃和新接收的兩人記錄之間,插入了一行新日誌:“丹恒與白露到達觀測站。白露的龍角發育階段低於公開檔案記錄中的預期值,可能與提前脫離鏻淵境能量場有關。丹恒的語
言節奏和語調保留了丹楓的部分特征,但情緒表達和身體語言已有明顯差異。第一輪能量場掃描明早執行。
保存記錄後,他調出明天的日程表,在晨間時段添加了一組新的掃描任務標記。
第二天早上六點多,白露醒了。
她醒來的過程與陳瑜見過的普通兒童大相徑庭——冇有揉眼睛,冇有伸懶腰,也冇有查看周圍環境時的疑惑。
她先是睜開眼,視線在天花板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緩慢地掃過房間內的家具、牆壁和光源,最後精準地落在站在門口的丹恒身上。
整個過程,像是一台精密儀器在重新確認自己的身份與坐標。
在餐桌上吃飯時,她異常安靜。
不挑食,不提問,對陳瑜準備的合成營養塊和飲用水冇有任何抵觸。
但陳瑜注意到,她在進食和移動時,始終刻意保持著與陳瑜之間至少兩步的距離。
無論移動方向如何變化,這個安全距離從未被打破。
丹恒吃完早飯後,主動走向主控區。
陳瑜已在操作台前準備好了掃描設備,探頭位置校準完畢。
掃描持續了將近一個半小時,丹恒全程高度配合,按照指令調整身體位置和呼吸節奏,冇有一句提問,也冇有一絲抱怨。
掃描結束後,陳瑜審視著屏幕上生成的初步數據。
化龍秘法的能量場殘留在丹恒體內依然清晰可辨,那些波形特征與他之前在蛻鱗秘法文卷中讀到的理論描述存在著顯著差異。
丹楓當年在執行轉生操作時使用的能量參數序列,在數學結構上,偏離了持明族傳統蛻鱗路徑的演化模式。
他在備忘錄中寫道:“丹恒體內仍保留著化龍秘法的能量場殘留,波形特征與持明族標準蛻鱗過程存在差異。該差異可能對應著丹楓在轉生操作中使用的非標準參數序列,極具分析價值。第一輪掃描完成,基線數據已建立。”
他保存記錄,關閉了編輯界麵。
隔壁房間傳來白露的聲音,比預想中更清晰,隔著幾道艙門仍能聽出那句輕語:“丹恒哥哥,這裡很冷。”
丹恒的回答他聽不太清,隻捕捉到幾個零散的詞彙。
但隔著牆,也能聽出那聲音裡有一種正在嘗試重新學習說話的滯澀節奏感。
那絕不是丹楓會用的語調。
陳瑜對這個變化冇有做出特彆的評價,隻是收回思緒,繼續在操作台前處理那組新到的掃描數據。
匹諾康尼的晨光從濾光晶格的縫隙中滲入,在控製台表麵鋪開一層暗藍色的光暈。
星核封印方案還在等待米哈伊爾的回應;應星的治療艙在隔壁持續運轉;丹恒的掃描數據剛剛開始處理。
四條研究線同時在觀測站內並行推進,各自的進度條互不乾涉,卻共享著同一套算力資源和同一個操作台。
星核封印方案發送出去後,等待米哈伊爾的回應成了陳瑜日程表上一個新插入的占位項。
他並不喜歡這種無法掌控的等待,因為它不能靠堆疊算力來解決,隻能熬。
於是,他把這些碎片時間填滿了其他三條研究線。
日程表也因此固化為一種嚴密的節奏:清晨,先處理應星治療艙的夜間反饋數據,確認他體內的憶質緩衝層在低代謝時段是否穩定;上午後半段,留給丹恒的化龍秘法能量場掃描與分析,那些非標準參數序列需要逐段拆解、
標注;午飯後,輪到星核封印方案的本地數據校對,即便米哈伊爾尚未回複,方案的細節參數仍有優化的空間;傍晚的時光,則雷打不動地留給匹諾康尼憶質網絡的基線監測——觀察星核在靜默期是否出現了新的能量波動。
偶爾,幾條線會在同一天產生奇妙的交叉。
某天清晨,他發現應星治療艙的數據和丹恒的化龍秘法掃描在同一個頻段上產生了同時段的波動。
那不是信號乾擾,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能量場,在相同的數學空間中以各自的方式運行時的共振。
他在當天的日誌中記錄了這一現象,但並未深究——這不是當前階段需要優先解決的變量。
應星的治療進展在第二周開始呈現出可觀測的向好趨勢。
憶質緩衝層進入體內後的表現與模型預期高度吻合,最初的排斥反應期已平穩度過。
覆蓋組織的搏動頻率穩定下降,從原來的每分鐘約二十次,降到了約十二次。
那層深褐色的增生組織表麵,開始浮現出一種細密的紋理變化,仿佛緩衝層正在逐步調整自身的微觀結構,以完美匹配宿主組織的代謝節律。
某個下午,陳瑜調出應星的掃描數據做了一次階段性評估。
數據模型顯示,按照當前趨勢,應星的主節點活動模式將在幾周內達到一種低強度穩態。
屆時,緩衝層將持續保持覆蓋,應星的身體將進入與豐饒信息低衝突共存的長期運轉狀態。
他在治療日誌中敲下評估結論,並在備注欄裡加了一句:“若應星在數據模型穩定後蘇醒,需第一時間確認其精細操作能力是否受損。”
關掉評估界麵,他將注意力重新拉回丹恒的化龍秘法分析。
丹恒體內殘留的能量場數據,比他預期的還要完整。
丹楓在鱗淵境執行轉生操作時留下的能量軌跡,在丹恒的身體中以一種類似於“波形記憶”的形式存留著。
那不是持續運行的活躍能量,而是曾經洶湧流過的高能量在物質結構中刻下的痕跡,宛如河道乾涸後,在河床上留下的深深水紋。
他將這些痕跡數據與持明族傳統蛻鱗秘法的理論框架進行逐段比對。
差異集中的區域,主要爆發在能量場重組的中後段。
標準蛻鱗路徑在那個階段,會引導能量沿持明族特定的龍脈通道流動;而丹楓使用的序列,卻在同樣的位置選擇了完全不同的方向——那些通道,在持明族最古老的原始秘法文本中都毫無記載。
陳瑜在操作台前枯坐良久,反複比對著那幾段非標準參數的波形,與匹諾康尼憶質網絡特定頻段的結構特征。
兩者之間的組織方式呈現出某種詭異的相似性。
不是頻率相同,而是分支角度和層級深度的數學表達,達到了驚人的一致。
他冇有立刻下定論。
這條線索還需要更龐大的數據積累,才能判斷這究竟是偶發的結構趨同,還是某種真正的底層關聯。
下午的日程通常是匹諾康尼憶質網絡的基線監測。
這項工作在四條研究線中占比最小,卻是維持其他三條線正常運行的基石。
一旦憶質網絡的背景波動出現係統性偏移,應星治療艙的傳感器校準和星核封印方案的能量模型都會受到致命影響。
他在控製台上將當天的監測數據與標準基線進行比對。
過去一周內,匹諾康尼的憶質濃度分布未見顯著變化,星核在等待期間處於穩定的低輸出狀態,冇有發出新的能量信號,也冇有觸發額外的通信請求。
封印方案的理論框架,在這種穩定的背景條件下依然堅不可摧。
傍晚時分,米哈伊爾的回複終於抵達。
當時陳瑜正在整理當天第三組憶質掃描的注釋標簽。
通訊終端的提示燈亮起,他先是不緊不慢地關掉數據板上的注釋界麵,然後才點開了那條消息。
米哈伊爾的措辭一如既往的直接,冇有半句廢話。
他確認了封印方案的技術可行性,並表示匹諾康尼的實際控製方願意為實施提供必要的物理訪問權限。
但他附加了一個條件:封印操作過程中,匹諾康尼方麵需要派遣兩名觀察員在場,以確保核在被接觸期間不會被轉移或遭到物理破壞。
陳瑜指尖輕敲鍵盤,回複了一句:“可以。但觀察員不得接觸操作設備,不得乾預操作流程。”
米哈伊爾的第二條回複幾乎秒回:“同意。時間窗口定在之後確定。”
陳瑜關閉通訊界麵,在備忘錄中更新了星核封印方案的狀態:“封印方案已獲匹諾康方麵配合確認。實施階段對方要求兩名觀察員在場監督,已接受。時間窗口待定,需在應星和化龍秘法兩條線的進度允許的時段內統籌安
排。”
保存完這段記錄,他關掉了終端屏幕。
入夜後,觀測站的燈光自動調暗了一檔。
窗外,匹諾康尼的憶質網絡在星核緩慢的脈動中,散發出柔和而深邃的灰藍色光暈。
他在操作台前靜坐片刻,在腦海中盤算了一下四線並行的資源占用情況。
權杖陣列的算力分配目前處於滿載但不過載的臨界點:百分之十五用於應星數據模型的實時解析;百分之二十在跑化龍秘法能量場差分的比對任務;百分之十分配給匹諾康尼憶質網絡的基線監測和異常報警;剩餘的算力,則
全部預留給星核封印方案實施階段的實時處理和應急響應。
觀測站的電力係統在當前負載下運行平穩。
備用柴油發電機組的燃料儲備,足夠支撐所有設備和維生係統繼續運轉一個多月。
唯獨生活物資的消耗速度比預期稍快————白露雖然在飲食上毫無挑剔,但新增兩名長期居住者,確實加快了物資見底的倒計時。
他在備忘錄的物資清單中修改了幾項預測數值,隨後關閉了所有未激活的界麵。
隔壁傳來應星治療艙低頻的運轉聲,丹恒和白露的生活區方向依舊靜謐,冇有任何異常信號。
匹諾康尼的灰藍色光暈在窗外持續流淌,宛如一片無聲的星海。
他合上數據板,起身走向休息區,將這一夜的喧囂與沉寂,儘數留在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