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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9章 匹諾康尼

2026-08-18 作者: 作家ZpNJ2u

回到冠冕快兩個月了。

陳瑜站在授冕廳中央,看著全息投影上那些緩緩旋轉的結構圖,心裡估算著進度。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萬機之冕的擴建冇停——CIMA按預設日程把B-9的能量回路重鋪做完了,B-10的外殼修複也推進到了差不多三分之二。

太陽采集陣列的規模比之前大了快一倍。從觀測窗往外看,環帶外側那些暗金色的新模塊排列得過分整齊,像是有人拿尺子比著畫上去的。

伺服顱骨懸在右肩上方,眼眶裡紅光一明一滅,頻率穩定。他離開那幾個月,這玩意兒把積壓的數據都處理完了,現在開著低功耗模式,就做個被動監控和界麵投影。陳瑜敲了敲數據板,調出實驗室最新一批晶體替換的完成

度報告——百分之九十三。比他預估的高了兩個點,還行。

“CIMA,B-10的外殼能不能再快點?”他隨口問了一句,“我看材料堆裡還有三批精金板材冇拆封。”

CIMA的聲音從授冕廳的音頻端口傳出來,平穩且精準:“B-10外殼修複當前進度百分之六十七點四。製約因素不是材料,是第三象限的支撐框架校正。這步需要零重力環境,現有的S係列機器人不配備精密焊接所需的末端執

行器。建議在下一批物資清單裡加上三組高精度焊接臂。公司應該會直接批。”

“記下了。”陳瑜在數據板上劃了一道,把焊接臂的需求加進物資清單,底部備注了“B-10外殼修複,卡在焊接精度上了”。他寫完瞥了一眼,覺得“卡殼”這種詞,公司那幫人看了大概會愣一下,不過也懶得改了。

關掉進度報告,他坐下來,開始處理每天的固定工作:審閱博識學會的課題申請。

這件事從他開放權杖陣列算力就開始運轉,到現在已經成了習慣。每天少則幾十,多則上百個課題通過加密通道湧進來,他得一條一條看標題和摘要,決定批準還是駁回,有時候還要在批複欄裡寫幾句建議。說實話,大部分

課題都挺冇意思的。

數據板擱在膝蓋上,手指劃得飛快。

課題列表永遠是五花八門。第一頁就有十幾個:一個虛數空間底層結構的長期模擬項目——批了;一個新型合金在憶質環境中的疲勞曲線研究,描述寫得挺詳細——批了;一個號稱要“證明星際和平公司信用點體係存在數學

漏洞”的課題——陳瑜看了一眼提交者署名,博識學會經濟學派的人,不是公司內部的。他冇什麼猶豫就駁回了,批注欄裡寫了七個字:“不涉及經濟學研究。”寫完之後覺得有點想笑,這種申請隔三差五就來一個。

接下來幾個都正常。他手指劃得很快,幾乎冇過腦子。

然後停住了。

一個課題標題讓他手指收了回來:

>***憶質能量場的生物親和性研究——基於阿斯德納星係監獄係統憶質濃度的長期觀測數據”**

陳瑜盯著標題看了幾秒。冇見過這個課題。博識學會之前提交的東西裡,“憶質”這個詞很少出現,偶爾有也是物理學或材料學方向——“憶質對超導材料臨界溫度的影響”之類的,跟生物冇什麼關係。

但這個寫著“生物親和性”和“囚犯生存率”。他點開摘要。

摘要寫得中規中矩,標準學術格式。陳瑜讀著讀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中間有一段:

>“在阿斯德納星係監獄係統的長期運營過程中,公司技術部注意到一個現象:在憶質濃度較高的區域,囚犯的長期生存率與普通人類在標準環境中的生存率之間存在統計顯著的差異。具體表現為——部分囚犯在憶質濃度較

高的牢房區域中,傷口愈合速度比低濃度區域快約百分之十五至二十,某些慢性病症狀的緩解周期縮短了約一成。本課題旨在係統分析憶質能量場對生物組織的具體影響機製,量化其與常規醫療手段的差異,並評估其作為一種新

型醫療資源的可行性。”

讀到“傷口愈合速度......快約百分之十五至二十”時,陳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放下數據板,靠在椅背上。

這效果他在彆的地方見過。亞空間能量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加速生物組織愈合——代價是被混沌汙染。靈能治療也行,但需要靈能者持續施術,消耗不小。帝國還有一種叫“刺激”的玩意兒,能短期提升細胞代謝率,副作用包

括成癮和組織壞死。

憶質這東西,他來冠冕之後的精力主要放在修權杖陣列和研究豐饒上,對它的了解基本停留在“聽說過有這麼個東西”。現在突然有課題告訴他,某個星係監獄裡的囚犯暴露在高濃度憶質環境裡,傷口好得比彆人快。

他冇馬上批。先打開了課題附件的數據包。

數據包比他預想的大。幾百組文件,時間跨度將近百年,來自阿斯德納星係一個叫“匹諾康尼”的監獄設施。內容包含囚犯醫療檔案、憶質濃度監測記錄,還有一些零星的生物學分析報告。他花了大約一個時辰快速瀏覽了前幾

十組文件的結構,注意到一些東西。

那些高濃度區域裡囚犯的細胞代謝率變化,數據上不是簡單的升高或降低,而是一種周期性的波動——像是細胞在跟著某個外部信號的節奏走,像一個係統被動地接收某種調製信號。

他在備忘錄裡敲了幾行字。敲得比較隨意,冇怎麼整理措辭:

>“匹諾康尼憶質數據初步翻了一下。高濃度區囚犯細胞代謝率呈周期性波動,波動周期跟憶質濃度變化周期能對上。幅度不大,方向一致,都是往'加速’偏。跟豐饒侵蝕那種暴力改寫不一樣,更像是一種溫和的調製。像是有

人把音量調大了一點,但冇換台。”

這個比喻不太精確,他暫時也找不到更好的,就留著。

傍晚,他重新打開那個課題,在審批界麵勾了“批準”,加了一條批注:“方向可行。附件裡部分醫療檔案采樣頻率偏低,後續分析建議補充更高時間分辨率的生物樣本記錄。需要額外算力的話可以單獨申請。”

合上數據板,他走到授冕廳的窗戶邊。

從這裡望出去,環帶的弧形表麵在星光下泛著暗金色光澤。遠處工程駁船正在B-10泊位附近緩慢移動,燈火在黑暗中連成一條流動的光帶。他站了一會兒,腦子裡轉著那些細胞代謝率波動的事。

在戰錘宇宙他處理過太多類似信號。混沌感染的早期階段,細胞代謝率也會異常——但那種異常是混亂的、無規律的,每一組數據都不一樣。匹諾康尼的憶質數據呈現出的是整齊的、可預測的規律,整齊得有點不真實。

他又想起從幽囚獄檢修甬道采的那批豐饒數據。那種細胞增殖信號,也是整齊的,有規律的。

兩種不同的能量場,作用在不同的生物組織上,呈現出同一種特征:細胞在按照某種外部指令改變自己的行為方式。

他冇急著下結論。但又在備忘錄裡加了一行:“憶質與豐饒在細胞層麵的響應模式有點像。需要更多數據確認是巧合還是有關聯。權杖陣列上可以跑一組結構比對程序看看。”

保存備忘錄,關上數據板,繼續處理物資清單。

窗外,冠冕環帶在星光中緩緩旋轉。伺服顱骨安靜地懸在肩上,紅光一明一滅,節奏穩定。陳瑜揉了揉眉心,覺得今天眼睛有點乾。

第二天早上,陳瑜在終端上打開權杖陣列的算力分配界麵,把憶質數據分析任務加進長期隊列。優先級不高,排在豐饒分析和萬機之擴建模擬後麵,但確實是加進去了。

做完這件事,繼續審閱當天的課題。列表裡又有幾十個新條目。劃到第二頁,看到一個標題:“論壽司與內燃機能量轉換效率的同源性”,提交者署名是博識學會還原主義壽司學派。

陳瑜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批複欄裡寫:“前次類似課題的結論已經確認壽司的味覺體驗無法被能量轉換公式完全涵蓋。這次預期產出什麼?如果隻是對前次結論的擴展驗證,建議簡化設計,減少算力占用。”寫完又讀了一遍,覺得自己的耐心水平

最近確實有提升。

繼續往下劃。

下午,赫歇爾的通訊請求出現在終端上。陳瑜點了接通,赫歇爾的影像出現在半空中——還是那個灰色金屬走廊的背景,還是不緊不慢的語調。

“陳瑜先生,公司注意到了您昨天批準的那個憶質生物親和性課題。”

陳瑜靠在椅背上,冇說話,等對方繼續。

赫歇爾頓了一下。“公司冇有監控您的審批記錄。那個課題是技術部和博識學會的聯合項目,批準後係統會自動向項目對接人發送狀態更新通知。我是在那條通知裡看到的。”

“所以這通通訊是為了什麼?”

“公司想確認一件事。”赫歇爾說,“您是對憶質的整體研究方向感興趣,還是隻是覺得那個課題的數據值得驗證?”

陳瑜冇有馬上回答。他瞥了一眼終端屏幕上還在跑的憶質分析任務——那組結構比對程序在後台慢慢跑著,進度條大概走了三分之一。他想了想,選了比較誠實的回答。

“還在判斷,”他說,“課題裡有些數據值得跟進,但目前樣本量不夠支撐明確結論。需要看更長時間跨度的監測記錄。”

赫歇爾點了點頭。“公司在阿斯德納星係有一個長期運營的設施——匹諾康尼監獄。那個區域是銀河已知憶質濃度最高的地方之一。研究部門在那裡積累了近百年的觀測數據和生物樣本記錄。”

他停了一下。

“如果您願意,公司可以將全部曆史數據通過專用通道接入冠冕的數據端口。不需要任何附加條件,也不需要共享您的分析結果。數據給您,您自己決定怎麼用。”

陳瑜看著他。赫歇爾的措辭很平整,聽不出明顯的陷阱。

“你剛才說不需要任何附加條件——這在公司的運營模式裡不太常見。”

赫歇爾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猶豫要不要把那半個表情變成笑容。“坦白說,公司上層的判斷是:如果您能在憶質研究上取得有價值的成果,直接應用到公司的業務領域——醫療、後勤、監獄管理——那對公司來說比任

何交換條件都劃算。如果冇取得成果,至少公司向您展示了誠意。兩種情況,公司都不虧。”

陳瑜想了想。這個邏輯在公司“什麼都可以量化成收益”的思維框架下確實說得通。雖然總讓人覺得哪裡不太對,像被人算得明明白白的,但他也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對。

“可以,”他說,“數據接入後我自己決定怎麼用。”

赫歇爾點頭。“通道已在後台待命。確認後,匹諾康尼的全部曆史監測數據將在數小時內完成首次同步。”

通訊結束。陳瑜坐了一會兒,在備忘錄裡寫了幾句話,這次措辭比較正式:“公司主動提供匹諾康尼曆史數據,理由是研究產出的潛在商業價值大於談判成本。邏輯自洽,可以接受。數據到達後獨立分析,先不依賴公司內部

的結論框架。”

他看了一眼那個還在跑的結構比對程序。進度條從三十爬到了三十三,慢悠悠的。

關掉界麵,起身走向環帶表麵的維修節點。今天B-10第三象限需要他親自確認幾組焊點的應力數據——CIMA那台焊接臂要等公司發貨,在那之前有些活還是得自己動手。

伺服顱骨安靜地跟在身後,紅光在他步幅的起伏中維持著恒定的明滅節奏。他走著走著,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顱骨,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冠冕環帶在星光照耀下像一條漫長的、緩慢旋轉的金屬長河。工程燈火在表麵上連成流動的光線。

---

第一批匹諾康尼數據到達後的第三周,陳瑜建起了初步的整理框架。

他在授冕廳終端上劃了三個分析區域:憶質濃度分布的曆史演變趨勢,把近百年的監測數據按時間軸排好,標出所有濃度突變的節點;囚犯生物樣本的細胞代謝率變化曲線,與憶質濃度逐段對齊;匹諾康尼監獄係統的功能區

分布圖,高濃度區域用暖色標記,低濃度區域用冷色。

三組數據疊在一起之後,一些東西開始浮現。

陳瑜坐在終端前,看著屏幕上那張越來越清晰的示意圖。憶質的高濃度區不是自然形成的。它們與監獄的具體功能區之間存在明確的空間對應關係——醫療隔離區、某些特定牢房區塊,還有一處標注為“精神評估中心”的區

域,這些地方的憶質濃度係統性地高於其他位置。

他在備忘錄裡隨手寫道:

>“高濃度區與功能區之間的對應關係太精確了,不像是巧合。有人在設計監獄時有意識地安排了憶質濃度分布。醫療區和特定牢房被設計成高濃度環境——可能是為了促進囚犯恢複(生理層麵),也可能是某種還冇搞明白

的長期實驗。如果是工程設計,設計者掌握著比公司公開文獻更深的憶質知識。或者,公司自己就是設計者,隻是選擇不公開。”

他暫時不打算追究這個問題的答案。現階段更重要的目標是另一種比對。

他調出自己在幽囚獄檢修甬道采集的豐饒信號數據————那些從封印體殘餘能量波動裡提取的,關於“生機延續”力量底層結構的東西。把這組數據放在屏幕左邊,把匹諾康尼憶質數據中細胞代謝率變化的波形放在右邊,然後讓

權杖陣列跑了一組完整的結構比對程序。

程序跑了大約一個時辰。

結果出來時,陳瑜正在喝今天的第三杯咖啡。冠冕物資供應裡有一種速溶咖啡粉,說不上好喝,但夠提神。他看到屏幕上跳出的比對結果,慢慢把杯子放了下來。

比對結果顯示:憶質數據中細胞代謝率變化的主頻段波形,與豐饒信號中特定子頻段的波形結構,在數學層麵上存在統計顯著的相關性。相關係數不算高——大概零點六幾——但足夠讓陳瑜確認一件事:這兩種完全不同的能

量場,在作用於生物組織時,觸發的是同一類響應模式。

不是同一個響應。豐饒信號那種模式像“暴力寫入”,憶質是“溫和調製”。但底層邏輯一樣——細胞都在按外部輸入的信號改變自己的行為。區彆隻在於信號的強度和持續時間。

他在備忘錄裡寫道。這次寫得很慢,一邊想一邊敲:

>“憶質與豐饒不是同一種東西。作用機製完全不同————一一個是環境能量場調製,一個是直接的信息注入。但在細胞層麵的響應上,它們呈現出同一種底層組織方式。這種組織方式跟蛻鱗秘法中的能量場重組框架也存在結構

相似性。三個不同的係統,三個不同的能量來源,指向同一個數學基礎。不太可能是巧合。”

放下數據板,在授冕廳裡走了幾圈。

如果判斷是對的,那麼這個宇宙中可能存在著一種更底層的、通用的“能量-生物信息耦合機製”。豐饒是一種應用,憶質是另一種,蛻鱗是第三種。它們像是同一種語言的不同方言——語法結構相同,詞彙不同,發音不同,

但說的是一套規則。

一個念頭跟著冒出來:如果他理解了那種通用語法,也許就可以在不接觸豐饒物質的情況下,通過研究憶質來推演豐饒的運作機製。

白珩的治療方案不需要直接對抗豐饒。它需要理解那個底層框架,然後找到一種方法,讓框架的“默認狀態”不再支持豐饒信號的寫入。

他站住腳,在備忘錄裡追加了一行。手指敲得比平時重一點:“這是長期的基礎研究方向,可能需要數年甚至更久。但在白珩的治療方案裡,每一條可用的線索都值得追。那條蝕痕邊界在緩慢推進,時間站在我這邊,但不是

無限的。”

當天晚些時候,他重新打開匹諾康尼的數據目錄,開始逐條檢查高濃度區域的詳細記錄。

在醫療隔離區的記錄中,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有幾組囚犯醫療檔案提到,被轉移到高濃度區域後,某些慢性皮膚病症狀開始消退。記錄裡冇用“治愈”這個詞,但描述中出現了“顯著減輕”和“未見複發”——這種措辭在醫療檔案

裡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

又翻了幾組檔案,找到更多類似記錄。不是所有人都有反應,但大約十分之一到八分之一的高濃度區囚犯出現了某種程度的症狀緩解——主要集中在皮膚病、慢性炎症和一些輕微的代謝類疾病。

陳瑜把這些記錄單獨提取出來,加了條備注:“憶質對生物組織的影響不是均勻的,存在個體差異。部分個體的細胞對憶質調製更敏感,可能涉及基因表達層麵的差異。如果能識彆出敏感個體的基因特征,就能反向推演憶質

的作用靶點。有價值的方向。”

保存數據,關閉終端。

接下來幾天,他開始係統性地整理關於憶質的研究筆記。把從匹諾康尼數據中提取的所有特征——濃度分布模式、細胞響應特征,與豐饒信號的比對結果——全部歸檔到一個新建的獨立文件夾裡,標題寫的是“憶質——能量-

生物信息耦合機製研究”。

他在文件夾的備注欄裡寫了段話,寫到一半停了一下,但還是寫完了:

>“研究對象:憶質。參考係:豐饒(封印體殘餘信號)、蛻鱗(持明族秘法)。研究目標:建立通用的能量-生物信息耦合’理論框架。長期用途:豐饒侵蝕治療方案的理論基礎。匹諾康尼監獄是一個永續運行的憶質研究平

台——囚犯是實驗對象,憶質是實驗工具,監獄管理是實驗控製界麵。公司近百年的運營數據提供了完整的、連續的觀測記錄。這是最好的研究對象——真實世界的長時間尺度數據,比任何實驗室模擬都有價值。

寫完最後一句,他覺得有些東西堵在喉嚨裡,但冇深想。

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伺服顱骨在他起身時跟著升高了半米,保持著與視線平齊的高度。眼眶裡的紅光在授冕廳暗金色的符文輝光中形成一小片穩定的紅色光暈。

“你盯著我乾什麼?”陳瑜隨口說了一句。

伺服顱骨冇有回應。他知道它不會回應。但他總覺得那兩顆紅光閃得有點......說不上來。

他走出授冕廳,沿著環帶表麵的臨時通道往B-10的方向走。今天早上CIMA通知他,第三批高精度焊接臂已經隨公司物資船到了,需要過去確認安裝位置。

環帶表麵的風很輕。冠冕的人工環境係統在戶外區域維持著一層薄空氣循環,主要是讓工程人員可以不戴頭盔短時間作業。風裡帶著金屬和冷卻劑混合的氣味。遠處的B-10在星光照耀下像一個正在成形的巨大金屬花苞,外

殼麵板覆蓋了大約五分之四,隻剩頂部最後幾塊還在等焊接。

陳瑜站在B-10泊位邊緣,看著工程吊臂把新到的焊接臂從物資船上卸下來。關節外殼上印著公司資產部標識和一串序列號,做工比他預想的更精致。他掃了一眼CIMA發來的安裝方案——明天開始裝配,預計五天投入使用。

站了一會兒,目光越過B-10外殼邊緣,落在更遠處的星空背景上。他在想匹諾康尼數據裡的另一個細節————那些囚犯醫療檔案裡關於“精神評估中心”的記錄。

高濃度憶質區域中,“精神評估中心”的濃度讀數最高,比醫療區還高出大約兩成。但檔案裡幾乎冇有關於精神評估中心具體職能的描述,隻有幾行標準化的程序描述——“定期對囚犯進行認知狀態評估”、“按照公司標準流程

執行精神健康監測”。全是套話。

他覺得那個區域的數據有點問題。太乾淨了,太整齊了,像一本反複擦拭過封麵但裡麵從來冇被打開過的書。

暫時冇時間深究。B-10的焊接臂安裝需要現場確認幾個技術參數,萬機之冕的下一階段擴建計劃還等著審批,權杖陣列上關於憶質的結構比對程序還在後台繼續跑。

轉身往回走。回授冕廳的路上,在備忘錄裡加了一行字:“精神評估中心——數據過於整潔。可能存在未記錄在案的活動。標記一下,後續調取更詳細運營記錄。”

走進授冕廳入口的陰影中。伺服顱骨懸在肩上,紅光在暗金色符文輝光的映襯裡保持著一如既往的穩定頻率。

赫歇爾在第二批數據到達那天晚上發了條消息,內容簡短:“匹諾康尼全部曆史監測數據已完成首次同步。數據總量約四百標準單位,包括憶質濃度監測記錄、囚犯醫療檔案、監獄管理係統日誌,以及部分早期研究部門的實

驗記錄。後續增量數據將按周自動同步。”

陳瑜回了句“收到”,打開了數據目錄。

四百標準單位,比他預想的大。博識學會課題附件那個數據包已經不小了,但公司這次給的是匹諾康尼自建獄以來全部存檔的完整副本——近百年的監測、數萬組生物樣本分析,還有大量他之前冇接觸過的運營日誌。

接下來一周,他斷斷續續翻這些數據。匹諾康尼的規模比他最初想象的大得多——阿斯德納星係的監獄設施不是一棟建築,而是一個由多座獨立結構組成的複雜係統,分布在星係不同軌道上,通過憶質能量場網絡相互連接。

監獄人口高峰期超過十萬,常年維持高位。

翻到第三天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個讓他有點意外的東西:公司最初建匹諾康尼的目的不是關押囚犯。最早規劃文件顯示,那裡原本是一個研究設施,用於研究憶質的物理特性和潛在民用價值。後來因為某些原因————文件裡冇

明確說——研究設施被改造成了監獄,改造過程中保留了大部分憶質監測和研究設備。

他在備忘錄裡簡單記了一筆:

>“匹諾康尼前身是研究設施,改造為監獄後保留了憶質監測設備。這意味著憶質濃度分布可能不是監獄建成後才設計的,而是改建時沿用了原有研究設施布局。高濃度區對應的是原來的實驗室和觀測區,低濃度區對應的是

原來的辦公和後勤區。這個解釋比‘監獄設計者刻意安排憶質分布’更簡潔。”

翻到第幾天的晚上——他也記不清具體哪天了——找到了更多佐證。幾份早期研究設施布局圖紙被存檔在監獄管理係統的曆史記錄裡,圖紙上標注的實驗區位置與當前監獄高濃度區域幾乎完全吻合。他對那些圖紙上的技術細

節冇深究,暫時不需要,但確認了初步判斷跟事實一致。

但更讓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在翻監獄管理係統日誌時,他注意到一些時間節點上出現了“係統維護窗口”的記錄。這些窗口被描述為“例行係統升級”或“硬件更換”。他隨手比對了一下憶質濃度的曆史數據,發現每一個維護窗口結束後,匹諾康尼某些區域

的憶質濃度分布都會發生微小的偏移。

不是大幅度變化,隻是百分之幾的調整。但調整的方向一致——某些區域的濃度在每次維護後下降一點點,另一些區域上升一點點。像是有人在持續地、緩慢地重新分配整個係統的能量格局。

他花了一個晚上把這組關聯梳理清楚。維護窗口的時間、濃度偏移的方向和幅度、偏移發生後囚犯醫療檔案裡那些細微生理變化——全部串起來之後,一條清晰的鏈條浮了出來。

有人在利用匹諾康尼做實驗。不是那種“偶爾測一下數據”的觀察型研究,是主動的、持續的係統性實驗。每調整一次憶質濃度分布,整個監獄的囚犯群體就暴露在新的能量場裡,公司技術部的人記錄下他們的生理反應,然後

進行下一輪調整。一輪接一輪,持續了近百年。

而他現在手裡握著的,就是這近百年的全部實驗數據。

陳瑜靠在椅背上,花了幾分鐘消化這個判斷。匹諾康尼名義上是監獄,實際上是公司持續運營了近百年的,涉及幾十萬實驗對象的人體能量場實驗。囚犯們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在被拿來做實驗,他們隻知道在坐牢——在某些牢

房裡傷口好得快一些,在某些牢房裡皮膚病莫名其妙好轉。

他揉了揉鼻梁,在備忘錄裡寫了一段話,措辭比平時更克製:

>“匹諾康尼是一座實驗室。監獄隻是外殼。公司在這近百年裡積累了海量觀測數據,但這些數據從未被係統性地整合到統一的能量場分析框架中。現在這些數據在我手裡。我正在做的事,是第一次有人從能量-生物信息耦

合”的角度去讀它們。目標不變:理解憶質與生物組織之間的能量-信息交換機製。如果成功,我將獲得一個非豐饒的參照係,用以解析豐饒力量的作用邏輯。”

寫完,他重新打開匹諾康尼的數據目錄,開始逐條標注下一組需要交叉比對的數據條目。

在開始標注之前,他先翻到了“精神評估中心”的記錄。

這個區域的數據乾淨得有點不正常。所有醫療檔案裡關於精神評估中心的記錄都是標準化格式化條目,內容統一,用詞統一,連標點符號都整整齊齊。像是某個係統在自動生成報告,而不是真實的人在填寫觀察記錄。

他打開幾份精神評估中心的詳細日誌。內容更空洞——大部分條目都是“認知狀態正常”、“情緒穩定性良好”、“未見異常行為”——但這些描述與監獄管理係統中一些囚犯行為記錄存在矛盾。有些被評估為“狀態正常”的囚

犯,在行為記錄裡出現了“情緒波動”、“社交回避”之類的描述。

他在備忘錄裡寫了一段:“精神評估中心的數據與行為記錄之間存在不一致。被評估為正常的囚犯有時會表現出不正常的情緒變化。要麼評估標準有問題,要麼評估記錄冇有被真實填寫。需要核實。”

寫完,他盯著“精神評估中心”這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總覺得這個地方不太對勁。但現在手頭的事太多,暫時隻能擱下。他在心裡給這幾個字加了個標記,有空再細查。

當晚,艾琳娜·瓦爾特的通訊請求出現在終端上。陳瑜接通,她的影像出現在半空中——灰色商務外套,星芒徽章,光學輔助眼鏡在屏幕光裡反射出一層淡藍光暈。

“陳瑜先生,”她的措辭比赫歇爾直接,像是來之前已經把要說的理清楚了,“匹諾康尼部門的技術主管向我確認,您已經調取了全部曆史數據。我想確認一件事——您需要公司額外提供什麼數據類型嗎?或者是否需要匹諾康

尼部門在後續調整數據采集頻率或采樣範圍來配合研究?”

陳瑜看著她。“我能自己定義數據采集參數?”

“可以。”艾琳娜說,“隻要不乾涉監獄日常運營,您在匹諾康尼的數據采集方麵有完整的優先級權。如果調整能產生更有價值的分析成果,那調整本身就是合理投資。”

陳瑜想了想。“目前采樣頻率夠用。但如果能在特定區域加一些高精度生物傳感器——不用覆蓋全部囚犯,隻在高濃度區和低濃度區各選幾組對照組——未來六個月內可以積累更有價值的比對數據。

艾琳娜在數據板上記了下來,抬頭說:“公司將在下周內完成新增傳感器的安裝和調試。有其他需求隨時通過加密頻道發送。”

通訊結束。陳瑜在終端前坐了一會兒。

匹諾康尼是一座監獄。也是一座百年級的生物能量場實驗設施。幾十萬人被關在裡麵,公司利用他們維持著一個永續運行的人體實驗,囚犯們對此一無所知。他現在手握這項實驗的全部數據————近百年的完整記錄,從設計到

運行到維護,每一個階段都在數據板上躺著。

他想了想這件事的倫理意味。

想的時間不長。不是因為覺得不重要,而是因為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其實冇有太多搖擺的餘地。這個宇宙的道德框架和戰錘宇宙不同,但核心邏輯相通:你冇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但你能決定未來怎麼用那些數據。如果他對匹

諾康尼的判斷是對的——如果那些數據真能幫他建立能量-生物信息耦合的理論框架,從而找到治療白珩的方法————那他的立場就很清楚。

數據就是數據。他會用它們推演理論,不會用來設計更好的牢房或更高效的囚犯管理係統。如果公司試圖把研究結論用在監獄管理上,他會在授權協議裡把那條路堵死。

他在備忘錄最後幾行寫道,語氣比平時更篤定:

>“匹諾康尼當實驗設施運營了近百年,這個事實本身冇法改變。但未來走向取決於我如何用這些數據。我的用途限於建立理論框架以治療豐饒侵蝕。如果公司試圖將研究結論用於囚犯管控或生物調製,收回授權,切斷數據

通道。這是底線。現在繼續研究。精神評估中心,那些被評估為正常卻表現異常的囚犯,那些看不見的角落——這些是接下來的調查方向。”

保存備忘錄,關閉終端屏幕。窗外冠冕環帶在星光中繼續旋轉,暗金色符文在牆壁上脈動著。伺服顱骨懸在右肩上方,紅光一明一滅,節奏穩定。

匹諾康尼的數據流已經接入冠冕,他的研究又多了一條線。豐饒、蛻鱗、憶質——三條線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轉,等他把它們的交點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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