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8章
陳瑜給出了數據支持的回答。
“能量中斷後,裂隙的閉合狀態將在零點幾秒內開始逆轉。如果供能係統在數分鐘內恢複正常,裂隙可以在能量恢複後重新閉合,逆轉過程的時間窗口與中斷前的閉合狀態有直接關聯。”
應星在聽完前兩個問題的回答後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了頭。
“陳瑜先生。我注意到雪浦在試圖建立接觸通道。我不知道你和雪浦之間的溝通有多深,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丹楓知道雪浦在做什麼,他冇有阻止。”
陳瑜冇有接話,等待應星繼續。
“丹楓不可能不知道雪浦在行政渠道中部署的那些建議和安排。他是龍尊,持明族內部的重要動向都經由他知悉,即使他冇有直接參與,也會收到報告。”應星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他冇有阻止雪浦的部署,也冇有在龍
尊會議上提出質疑。這意味著丹楓至少在默許,甚至可能在從自己的角度觀望進展,以便在適當時機做出判斷。”
陳瑜聽完後短暫思考了一下,做出了回應:“丹楓的默認給當前局麵增加了一個新的維度。如果丹楓最終選擇支持雪浦的方向,這一支持將改變持明族內部的力量平衡,並為後續的研究接觸提供更正式的政治背書。”
應星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我冇有更多問題了。你提供的信息我已經收到了。”
他拎起工具箱,走向門口。跨出院門前,他側過頭說了一句:“如果我需要修正封印方案的實體結構參數,我會在太卜司的技術協調會上提出。你的計算是正確的,但我擔心在羅浮的物理條件下,某些材料的應力極限可能出
現變化。”
他走了出去,冇有等待回應。
陳瑜在桌邊坐了一段時間。
應星帶來的第三個信息構成了一個重要變量:丹楓不僅在默許,更可能在觀望,等待雪浦的部署進展到足夠程度後,以龍尊身份做出正式判斷。應星本人也是看準了這個窗口期,在關鍵的時間點過來和他說了這番話。
他在備忘錄中寫道:“應星今晚到訪,提出三個問題。前兩個關於裂隙邊界穩定性和供能中斷後的恢複能力,第三個關於丹楓對雪浦行動的知情情況——丹楓已知曉但未阻止。這一信息證實了雪浦的行動目前處於未被反對的
狀態,為後續推進留下了操作空間。應星本人的立場也變得更加清晰:他在技術協調框架內主動前來確認細節,說明他對封印方案的推進方向和樣本研究的潛在獲取路徑均保持關注。”
將軍府的議事廳在當天下午被清空了。
陳瑜在兩天前就注意到了這一跡象。太卜司的聯絡處上午臨時取消了原定當日進行的能量傳輸鏈路穩定性測試,理由是“將軍府需臨時征用議事廳,相關技術人員另行安排時間”。他冇有追問原因。太卜司的行政調整在羅浮是
常見現象,各種會議和測試經常因優先級變動被重新安排。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取消通知是通過將軍府渠道發出的,而非太卜司的內部協調程序。這意味著征用議事廳的決定來自將軍本人的層級。
當天下午,騰驍獨自在議事廳中等候。冇有副官,冇有傳令官,冇有會議記錄人員。長桌已被清空,桌麵上的全息投影設備和數據接口麵板全部關閉,隻剩下暗色的接口槽位在室內光線下呈現規則的幾何排列。窗戶的遮光簾
拉下一半,午後的陽光從簾布邊緣滲入,在桌麵上形成一道斜向的光帶。
雪浦到達時,傳令官已得到指示,直接將他引入議事廳,冇有經過例行的通報程序。他穿著慣常的深青色長袍,袍角在行走時保持著平穩的擺動幅度,麵容上冇有流露出可以被解讀為緊張或戒備的跡象。但他的步伐比平時稍
慢了一線,像是進入一個未知空間時本能地調整自己的節奏。
騰驍站在長桌的一端。重甲已卸下,腰間的巨劍仍然掛著,劍刃在遮光簾形成的半明暗環境中呈現暗紅色的光澤。他冇有入座,在雪浦跨過門檻時目光已經落在他身上。
雪浦在長桌中央停步。他冇有選擇在桌子另一端落座,也冇有走向窗口或牆壁。這個距離既不會太近而被視為挑釁,也不會太遠而被視為畏縮。他微微躬身,幅度不大,但足以表明他承認這場會麵的非對等性質。
“將軍召見,不敢遲來。”
騰驍冇有回應這句客套。他的目光在雪浦身上停留了片刻,開口時聲音比雪浦記憶中任何時候都更低,更沉,帶著一種可以被測量出來的克製。
“雪浦。你近期的布置,我都看在眼裡。”
雪浦的麵部表情冇有變化,雙手交疊在身前,保持著與平時相同的姿態。騰驍繼續說下去,語速均勻。
“太卜司的案卷裡多了一道設監測站的條陳。雲騎軍後勤部的議事錄裡多了一份非武裝技術派駐的規劃。資源回收的跨部門會上多了一則關於生物樣本清理的備忘。三件事分開遞上來,出處不同,經手不同,看不出什麼關
聯。可若擱在同一張案上逐條細看————它們指向同一個去處:替一個尚未有名目的技術班子,鋪一條能合法靠近封印點的路。”
他停了一下。雪浦冇有開口。
“我同豐饒打了四百年的交道。倏忽我見過兩次,兩次都站在祂麵前到了最後。當世仙舟人中,冇有人比我更明白那東西到底是什麼。豐饒之力不是擺在玉匣裡供人端詳的物件——它是活的,會自己尋宿主。你不需要碰
它,不需要對它存什麼念頭,隻要靠得夠近,它就會漫過來,像種子落了地,不必有人澆灌也能生根。你以為設幾道隔離便能將它關住,可隔離本身在觸及它的那一刻,就成了它蔓延的憑依。這一點,我在戰場上反複印證了四十
年。”
雪浦的視線在騰驍的巨劍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重新回到騰驍的麵容上。
“將軍,我遞上去的條陳,俱是按著常規章程的技術安排,為封印方案的長遠監測備些後援之物。每一條都不出既有的規製,未有逾矩之處。”
騰驍冇有立即回應。議事廳中安靜了片刻,午後的陽光在遮光簾的縫隙中移動了一小段距離,桌麵上光帶的位置發生了微弱的變化。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冇有提高,但每個字的重量都增加了。
“雪浦。你在持明族中的資曆我清楚。你在仙舟行政體係中經營了數百年,你懂得如何在流程的縫隙中推動你想要的結果。你在太卜司和後勤部布下的那些建議,每一份單獨拿出來都是合規的、合理的、無可指摘的。我不是
在指控你違反了哪一條具體條例,因為我知道你冇有。”
他的目光在雪浦臉上停住了。
“我是在告訴你,你的那些建議被我注意到了,被我讀懂了,被我從三份互關聯的文本中拚合成了它們真正指向的方向。你希望建立一個渠道,讓陳瑜能夠在封印完成後接觸倏忽留下的物質殘餘。你在用行政流程來搭建一
條通向豐饒力量的路徑。’
雪浦冇有否認。
議事廳中的沉默持續了幾次呼吸的時間。他開口時聲音平穩,措辭仍然保持著持明族龍師特有的那種經過精確校準的審慎。
“將軍。持明一族的延續之困,並非虛言。數百年來,羅浮持明丁口已減至鼎盛時的六成。蛻鱗轉生,代不如代;新生者中能全持明之形的,十不存一二。若不能尋得扭轉之法,不出數百年,我族便入不可逆之衰途。”
他停了一下,觀察騰曉的麵部表情。
“我承認,我對豐饒之力確有探究之心。不是為用,不是為縱——是為懂它。懂它的運轉之法,懂它的能量之構,懂它是否有可能在至嚴的桎梏下被析出一二。若有人在徹底隔絕之處對豐饒做有限之究,或許能從中覓得對抗
豐饒的新法,也或許能為我族的存續尋到一線轉機。”
騰驍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在遮光簾形成的半明暗環境中難以被精確解讀,但他的姿態冇有改變——筆直地站在長桌一端,雙手垂在身側,巨劍的劍柄在他右手自然位置附近保持著一觸即發的距離。
“你說你理解豐饒的力量。你理解的,是從故紙堆裡讀來的東西。你冇有在陣前直麵過倏忽本尊。你冇有見過一個雲騎軍的弟兄,被豐饒浸染之後,幾個時辰裡身上長出藤蔓根係,神誌儘失,轉頭向自己人舉刀。你冇有見過
修行數百年的持明修士,觸了豐饒殘骸之後轉瞬化作孽物,被同袍圍剿誅除,連鱗轉生的餘地都不剩。你冇有見過封印點四周那些被掘出來的土——燒了數十年,火還不能熄。’
他停了一下,目光冇有移動。
“我見過。見得太多。羅浮的土地上,我不容許任何人再把那道口子撕開。’
雪浦垂下目光,幅度很淺,但足以表明他已經接收到了騰驍的全部立場。
“將軍的立場,我悉數領會。”
騰驍冇有放過這個回應。
“理解歸理解,接受歸接受。你方才說的話裡,塞了太多“如果”、“或許'、'在嚴格條件之下”。這些詞在豐饒麵前不值一提。豐饒不會因為你裝了隔離艙就止步,不會因為你是好意就聽你的號令。它隻會做一件事:在任何有生
機的地方,不停地撐開自己的邊界。”
他向前走了一步,步幅不大,但足以使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再適合客套對話的範圍。
“雪浦。我把話撂在這兒:豐饒之力不可觸碰,無論什麼頭。陳瑜的本事我認,他可以繼續推演倏忽的路數,可以繼續替雲騎軍盯能量波形、標核心方位——但他不能碰豐饒的血肉,不能沾豐饒的物證。這是定論,冇有二
審,冇有例外,冇有任何行政上的路子能繞過去。”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比前麵所有話都更具分量的話。
“持明若再議此事,我便視作對聯盟巡獵之途的動搖。雪浦,這話的分量,你應當掂得清。”
雪浦站在長桌中央的位置,姿態冇有變化。但他交疊在身前的雙手在聽到最後一句話時微微收找了一下,幅度極小,大約隻有指尖的寬度。
“將軍之言,我已儘聞。持明一族於聯盟巡獵之途,絕無二心。
"
騰驍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這個回答的真誠度,然後轉身走向窗口。遮光簾被他掀起一角,午後的陽光湧入,在桌麵上形成一片寬闊的亮區,照亮了長桌表麵暗色的接口槽位和雪浦深青色長袍上細微的織紋
紋理。
“你可以退下了。封印之事照舊推進。監測站的條陳我準了——隻作技術監測之用,不涉及物證采集,不涉及樣本分析。若運行超出此限,我會即刻撤站。這話你可以傳給任何該傳的人。”
雪浦冇有回應。他微微躬身,動作幅度與來時相同,轉身走出了議事廳。腳步聲在走廊中逐漸遠去,被木質門框的阻隔衰減為越來越低沉的聲響,最終消失。
騰驍仍然站在窗口前,遮光簾被他掀起的部分保持著開啟狀態。午後的陽光在桌麵上照射出的亮區在移動,邊緣緩慢地向著長桌的另一端推進。他在窗口前站了將近十秒,然後放下遮光簾,轉身離開。
雪浦在返回持明族聚居區的途中冇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波動。他乘坐的車輛沿著羅浮的主乾道平穩行駛,車窗外的街景在午後的光照中呈現清晰的輪廓,雲騎軍的巡邏隊在街道兩側的固定路線上移動,商鋪的招牌在風中微幅晃
動。
他在車內閉了一會兒眼睛,但意識冇有休息。他在重新評估騰的立場。
騰驍的警告是明確的,無條件的,不可談判的。將軍在會麵中冇有提及具體的懲罰措施或製裁條款,因為不需要。當一位帝弓七天將說出“我會視為對聯盟巡獵命途的動搖”這句話時,其含義已經足夠清楚。這不是一次行政警
告,這是一道從命途層麵施加的禁令。任何越過這條邊界的行為,都將被定義為對整個仙舟聯盟基本原則的背叛。
但雪浦也知道另一件事。騰驍的禁令覆蓋的是“接觸豐饒物質”這一具體行為,冇有覆蓋“對豐饒力量進行理論研究”這一更寬泛的領域。如果陳瑜能夠在完全不接觸物理樣本的情況下,僅通過對能量波形數據的分析來推演豐饒
力量的結構特征和運作機製,這一研究行為本身並冇有被禁令覆蓋。騰驍在會麵中說了“他可以繼續推算倏忽的行為模式”,這意味著陳瑜的數據分析工作是被許可的,隻要不涉及物理接觸。
車輛到達持明族聚居區後,雪浦在宅邸門前下了車。他冇有立即進入室內,在門廊前站了片刻。陽光在這一時段已經開始偏斜,建築在水麵上的倒影正在變長,水麵的波紋中一層層細密的光影交疊。他看了一會兒那些光影的
波動,在確認周圍冇有人注意他的方向後,轉身走入宅邸。
當天黃昏時分,陳瑜正在下榻處的桌邊處理太卜司發來的一組能量波形數據。他在將瞰雲鏡的最新監測記錄與公司的商業監測網絡數據進行交叉比對,確認信號強度的增長斜率是否與預測模型一致。數據板屏幕上的波形圖持
續刷新,那條曲線的末端正在以可測量的速率向上爬升。
他在數據處理的間隙注意到書桌上多出了一張折疊的宣紙。紙張的材質與之前兩次收到的信函一致,相同的紙質、相同的折疊方式,被夾在一本他經常查閱的技術手冊的封皮內側,露出一角。
他完全冇有聽到有人進入房間的動靜。
這張紙是在他專注於數據處理的那段時間中被放置的。
他放下數據板,抽出那張宣紙,展開。字跡與之前兩次相同,仍然是雪浦的筆跡。內容比之前兩次更加簡短,隻有兩行:
“先生所需的研究材料,若戰後有妥善渠道,持明族願協助。非正式安排,不涉及行政程序,無需先生主動聯係。”
冇有署名,冇有日期。但紙張的材質和字跡的風格已經足夠確認來源。
陳瑜將宣紙重新折疊,放在桌麵上。他冇有立即將它收入文件夾,也冇有進行任何銷毀操作,隻是將它平放在數據板的旁邊,保持著展開後再折疊的狀態。紙張的折痕在桌麵光線的照射下清晰可見。
他在桌前坐了一段時間。窗外的暮色正在加深,遠處太卜司的燈光已經開始亮起,在逐漸變暗的天色中形成一片暖色的光區。星槎的光帶在更高處的天空中緩慢移動,每隔幾分鐘就有一條新的光弧從視野中劃過。
他在想雪浦傳遞這條信息的時機。騰在當天下午召見了雪浦,雪浦在離開將軍府後幾個小時內就將信息送到了他的書桌上。這說明雪浦在會麵中已經完成了對局勢的重新評估——他暫時無法通過行政渠道推進目標,但冇有
放棄這個方向,隻是在尋找一種不依賴行政體係的接觸方式。
“非正式安排”和“無需先生主動聯係”——這是在建立一條完全繞開騰驍禁令的溝通路徑,一種不需要陳瑜承擔任何行政責任或政治風險的信息交換方式。
陳瑜冇有回複。他既冇有通過任何渠道向雪浦傳遞確認信號,也冇有刪除那條信息。他隻是將宣紙從桌麵拿起來,放入用於保存雪浦相關文件的文件夾中,與之前收到的信函和赫歇爾渠道傳來的信息摘要放在一起。
他在備忘錄中寫道:“雪浦在將軍府的會麵後通過非正式渠道發送消息,確認持明族願意在戰後提供接觸豐饒樣本的途徑,無需我主動聯係或承擔行政責任。這一姿態表明雪浦在與騰驍的直接對話中未能獲得期望的推進空
間,因此轉向了不依賴行政流程的溝通方式。他仍然在尋找一條不違反禁令但又能實現目標的路徑。這對我的策略冇有直接影響——我不需要回應,不需要確認,不需要采取任何行動。信息被保存,通道處於待用狀態。如果在封
印完成後出現合適的條件,這條通道可以在不經過任何行政流程的情況下被啟用。”
他關閉了備忘錄,將數據板放在桌麵上。窗外的暮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羅浮的夜空中星槎的光帶持續移動,太卜司的燈光在遠處形成一片溫暖的光區,雲騎軍巡邏隊的手電光柱在天際線附近交替閃過。
陳瑜冇有立即繼續處理能量波形數據。他在桌前坐了一段時間,在暮色中保持著穩定的呼吸和姿態。他冇有回複雪浦的消息,冇有刪除那條信息,冇有對局勢做出任何主動乾預。他在等待時間窗口的收窄,等待戰爭到來,等
待封印執行後那些必然會在戰場上散落的殘骸。
同一晚,雲騎軍後勤部正式發布了關於封印點周邊長期監測站設立的通知。通知采用太卜司和後勤部聯合行文的格式,措辭標準,冇有涉及任何超出常規技術監測範疇的條款。
通知中寫道:“為保障封印方案的長期效果追蹤與周邊空域能量環境監測,將在封印點外圍設立一處技術監測站。監測站由太卜司技術人員輪值運行,不配屬武裝人員,主要職責為記錄封印點周邊能量場數據及環境變化。監
測站將對所有可觀測的物質現象進行記錄分析。”
通知末尾有一段補充說明:“任何涉及物質樣本的采集與分析工作,均需由太卜司分析實驗室按照標準流程處理,不得在監測站現場進行超出記錄範圍的物質操作。”
“物質現象”這個表述在太卜司的技術術語體係中可以被廣義解釋————它可以被理解為對封印點周邊環境數據的記錄,也可以被理解為對任何可觀測物理對象的記錄。這種語義上的開放使通知本身保持了合規,同時為後續操作
保留了足夠解釋空間。
雪浦在當夜閱讀了通知全文。他在書房中單獨坐了一段時間,冇有點燈,隻有窗外透入的星光在書案上投下微弱的輪廓。他的手指搭在書案的邊緣,保持著穩定的接觸點。
他在想騰驍在議事廳中說的最後一句話:“你的監測站建議我會批準,作為純粹的技術監測用途,不涉及任何物質樣本的采集或分析。
騰驍批準了監測站的設立,但附加了限製條件。監測站在行政層麵上獲得了合法操作許可,職責範圍被嚴格限定在“記錄”和“監測”而非“采集”和“分析”的範疇內。
但通知的措辭中有一種細微的彈性。“記錄分析”被寫入了通知正文。如果一種物質在被記錄的過程中被觀測到具有值得進一步分析的特征,記錄者有權將其記錄下來並傳輸到太卜司的分析實驗室進行後續處理,隻要處理過程
符合標準流程。騰驍的禁令覆蓋了“采集”和“分析”,但冇有覆蓋“記錄”。
如果監測站人員在執行記錄職責的過程中發現了需要被記錄的異常物質,他們可以將其記錄在案,然後將記錄數據通過太卜司的標準信息通道傳輸給有權限查看該記錄的人員。在這個過程中,冇有任何操作直接違反禁令的具
體條款。
雪浦在夜色中完成了這條邏輯鏈的構建。他冇有點亮油燈,冇有在紙上寫下任何文字,冇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蹤的記錄。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段時間,確認這條路徑在邏輯上和行政上都是可行的,然後將它存入記憶中,等待封
印完成後視具體情況決定是否啟用。
他站起身,走出書房,沿著走廊返回內室。木門在他身後合找時的聲響在持明族老宅的木質結構中回蕩了短暫一瞬,消散在夜色和庭院中持續流動的水聲裡。
次日清晨,陳瑜收到了太卜司發出的監測站設立正式通知。內容與雲騎軍後勤部前一晚發布的版本一致,冇有增減任何條款。他將通知閱讀一遍,確認冇有超出預期的內容,將其保存到封印方案的技術文檔分類中。
他在通知末尾注意到了那行關於“物質現象”的表述。“記錄分析”被寫入通知正文,作為一個標準技術術語出現在職責描述中。他在這行表述上停留了片刻,但冇有標記,冇有評論,冇有將其與雪浦的信息進行關聯。
他繼續處理當天上午的能量波形數據分析工作,將那條正在持續爬升的曲線與預測模型的最新輸出進行比對,確認窗口精度仍然保持在置信區間內。
封印方案的技術準備在接下來的幾周內持續推進。太卜司的技術團隊完成了供能設備與冠冕權杖陣列之間的能量傳輸鏈路校準,測試結果顯示鏈路在模擬負載條件下保持了穩定輸出。雲騎軍的戰場指揮體係將封印點坐標納入
防線部署方案,在封印點周邊區域劃定了專門緩衝區。
陳瑜的工作被正式確認為後方數據分析與戰場實時監控。這一角色定位與騰驍在最初會麵時表達的一致,他在這一階段的任務邊界在太卜司的技術協調會上被逐條確認:提供倏忽能量波形的實時追蹤,基於瞰雲鏡與公司商業
監測網絡的數據融合,向戰場指揮體係提供信號強度的分鐘級更新;提供倏忽核心位置的預測分布,基於前兩次戰役中雲騎軍攻擊後的能量衰減曲線分析,生成概率分布圖供戰術決策參考;提供建木防線薄弱點的數據模擬,結合
鱗淵境地形數據與建木能量場空間分布,以可視化方式呈現防線在不同攻擊模式下的壓力分布。
他在三條邊界之外不參與具體兵力部署討論,不乾預雲騎軍戰術決策。這一分工明確區分了情報支持與戰術指揮的權限範圍——他提供數據,雲騎軍基於數據做決策。他在技術協調會上確認了這些邊界條件,冇有提出異議。
在實際執行中,他每天早晨從太卜司瞰雲鏡觀測站獲取最新能量監測數據,將其與冠冕遠程傳輸的公司商業監測網絡數據進行融合處理,生成當日的能量波形趨勢報告和核心位置概率分布圖,通過太卜司數據接口發送至將軍
府的戰場指揮終端。報告采用標準化的技術備忘錄結構,包含波形圖、數據表格和結論摘要,不包含主觀判斷或戰術建議。
騰驍在當周的簡報中評價陳瑜提交的數據時,隻說了“完整”和“及時”四個字,語氣平穩,未添彆話。雲騎軍戰場指揮人員在內部討論中也未對數據質量提出質疑。陳瑜冇有收到任何關於數據格式或內容需要調整的反饋。
在數據分析工作的間隙,他繼續處理權杖陣列的遠程監控任務。冠冕、權杖二號和B-8組成的陣列持續運行,羅浮方向的能量波形數據通過公司通訊信道不間斷流入冠冕的數據端口,由伺服顱骨自動歸檔和預處理。他在遠程
終端上每日檢查陣列運行狀態和數據處理進度,確認所有係統處於正常工作狀態。權杖陣列的空閒算力中一部分被分配給博識學會和公司技術部的常規課題,另一部分在必要時可被調用以支持能量波形的融合分析和預測模型運
行。
他在這一階段冇有收到來自雪浦的任何新信息。監測站通知發布後,他的桌麵冇有再出現新的宣紙或非正式信件。雪浦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信號:他已完成行政布局和信息傳遞,當前階段不再需要進一步接觸。他在等待封印
完成、戰爭結束、樣本出現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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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星在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再次來到陳瑜的下榻處。這一次他冇有工具箱,隻帶了一塊數據板。他的表情比上次更專注,進入房間後冇有客套,直接在桌邊坐下,將數據板放在陳瑜麵前。
“前兩次打倏忽的全部攻擊記錄,我理出來了。含各次攻擊後的能量衰減曲線、愈合速率、不同打法的效果比對。之前一直騰不出手來做成規整格式。你的分析用得著。數據板裡存著呢。”
陳瑜打開數據板,調出文件列表。記錄的數量比他預想的更多——共有一百三十七組攻擊記錄條目,每一組都包含攻擊時間、攻擊方式、攻擊前後的能量場讀數、目標區域的愈合曲線記錄,以及雲騎軍戰場記錄員填寫的現場
觀察日誌。數據的完整性在曆史檔案的標準中屬於較高水平,雖然有些條目缺少部分參數,但整體足以支撐初步的能量衰減分析。
他瀏覽了前幾組記錄的結構,注意到雲騎軍的攻擊記錄方式采用標準作戰報告格式,包含統一的數據字段和備注欄。這種格式保證了不同戰役,不同記錄員之間的數據可比性。
“這批數據的完整度足夠支撐能量衰減曲線的分析。核心位置的分布範圍,分析完成後可定。”
應星冇有回應這句確認。他在陳瑜瀏覽數據的過程中始終保持沉默,確認陳瑜已打開文件並查看結構後,才開口說了下一句話。
“定核心位置,得看前兩次倏忽對不同打法的反應。哪一組攻擊之後愈合曲線的走向和速率出現了可察的變化,那附近就很可能藏著一個可辨識的高密度能量區。我要知道那個區在哪兒。不用精確數位,給個概率分布就成。”
陳瑜合上數據板,放在桌麵上。
“封印執行前,分析會出來。
應星站起身。他已經完成了數據傳遞的核心任務,走向門口時冇有回頭。但在跨出門檻之前的瞬間他停了一下,側過頭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更低,措辭短到幾乎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先生若另有門路,該用的時候,不必走將軍府的章。”
他冇有等待回應,走了出去。腳步聲在院門外逐漸遠去,與街麵上其他行人的腳步聲混合在一起,很快被羅浮街道的正常環境聲覆蓋。
陳瑜獨自坐在桌邊。數據板仍在他麵前的桌麵上,屏幕已經自動熄滅,隻剩暗色的玻璃表麵反射著窗外的光線。應星的最後一句話冇有攜帶任何具體的行動指示或策略建議——它隻是一句確認,確認陳瑜在需要采取任何超出
常規框架的行動時,應星本人不會成為阻礙。
他將數據板重新打開,開始逐條瀏覽攻擊記錄的詳細內容。第一組記錄來自第一次倏忽之亂中雲騎軍的一次常規攻堅行動,攻擊方式為標準戰術陣列的正麵壓製,攻擊後的能量讀數顯示倏忽的愈合過程在初始階段呈現極快速
率,三十分鐘後逐漸減緩。第二組記錄的愈合曲線與第一組存在差異,攻擊方式不同,攻擊位置更接近建木核心,愈合過程的減速節點提前到二十分鐘左右。
他花了相當一段時間處理這批數據,將每組記錄的愈合曲線繪製成獨立波形圖,逐組標注愈合速率和減速節點的時間點。當數據積累到一定數量後,他開始觀察不同攻擊位置與愈合曲線形態之間的關係。
攻擊位置越接近某個特定坐標區域,愈合曲線的減速節點出現得越早。這意味著那個坐標區域周圍存在一個對倏忽本體而言具有特殊意義的空間位置——一個在受到攻擊時需要優先恢複的關鍵節點。他在數據板上標注了那個
坐標區域的近似範圍,將其保存到一個單獨的文件夾中,標記為“核心區域候選,待概率分布驗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