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6章
陳瑜讀完這三段話後,將數據板靠在桌麵上,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羅浮午間的天空。
他冇有失望,冇有意外。
他在提出那個請求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它被批準的概率不高,但他還是提了,因為不提就不可能被批準,而提了至少會在決策層中留下一個記錄,一個關於“某位天才曾請求研究豐饒血肉”的記錄。
這樣的記錄在未來某個時間點可能會被重新翻出來,當情況發生變化時,它就會從一個被拒絕的請求變成一個曾經有人考慮過這個方向的參照點。
他重新拿起數據板,開始撰寫回複。
措辭簡短,格式標準,冇有多餘的評論或情緒表達:“封印方案的技術細節對接將由我本人直接與太卜司進行。供能設備部署位置的選擇需在實地勘察後確定。封印完成後對封印點的長期監控方案,建議仙舟方麵提前規劃。
關於血肉研究請求,接受裁決,無異議。”
發送完回複後,他關閉了通訊界麵。
他重新打開能量波形的分析窗口,繼續處理那些持續流入的數據。
但他在處理數據的同時,在意識中單獨運行了一條思考線程,與波形分析並行運轉,互不乾擾。
那條線程在分析仙舟的決策邏輯。
“豐饒血肉研究不批”這個結論本身並不意外。
他在提出這個請求之前就已經評估過被拒絕的概率。
真正值得分析的,是支撐這個結論的結構性因素。
仙舟對豐饒的禁止根植於命途層麵,而超出了政策層麵。
巡獵命途的定義性特征之一就是對豐饒的清除,這是一種存在論上的對立,可以靠談判或妥協來消解的立場分歧在這裡並不成立。
在仙舟的認知框架中,接觸豐饒力量本身就構成風險,無論接觸者的意圖多麼善意、隔離措施多麼嚴密。
他們並非不信任他,他們從根本上不能允許任何人在任何條件下接觸豐饒力量,因為接觸本身就被視為汙染的開端。
那位長老的原話——“在仙舟腹地埋下一顆豐饒的種子”——準確概括了這種認知框架的核心邏輯。
在他們看來,豐饒力量並非一種可以被研究的中性物理現象,它是一顆種子,隻要被放置在任何有生命存在的環境中就會自行生長,不需要外部的幫助或意圖。
研究者的意圖無關緊要,隔離措施的完善程度也無關緊要,隻要那顆種子被放在了仙舟的“腹地”,它就構成了威脅。
他在備忘錄中寫道:“仙舟對豐饒的恐懼是一種結構性的、存在論層麵的恐懼,它針對的不是特定政策或特定個人。他們在會議上冇有討論是否相信陳瑜能夠安全操作,他們討論的是‘是否允許豐饒力量以任何形式進入仙舟
的領土’。前者的本質是可談判的技術問題,後者的本質是不可談判的命途底線。我在提出請求時已經預見到了這一點,所以冇有將封印方案與血肉研究捆綁為不可分割的交換條件。封印方案和血肉研究在邏輯上可以解耦,封印
倏忽不需要以研究祂為前提,研究祂也不需要以封印為前提。將兩者放在同一個提議中隻是為了提高談判效率,既然後者被拒絕了,前者仍然可以單獨推進。”
他在思考中確認了一件事:封印方案已經獲得了批準,這才是他在當前階段真正需要的。
血肉研究的請求被拒絕是一次挫折,但遠未達到致命程度。
戰爭還在前方,倏忽的血肉會在戰場上散落,這是一個物理事實。
無論仙舟批準還是不批準,封印完成後總會有殘留的組織被遺留在戰場上。
他繼續處理波形數據,但冇有將它們提交給主分析線程。
他將所有關於豐饒力量的結構特征觀察、關於能量波形底部信息層的編碼規律推測,以及關於倏忽能量核心在封印後的預期衰減曲線的分析草稿,全部存放在一個未命名的本地文件夾中,等待未來某個合適的時機。
當天傍晚,騰驍的傳令官來到了下榻處的門口。
傳令官帶來的是一份正式的紙質公文,用仙舟的標準公文格式書寫,加蓋了將軍府的印章。
公文的內容是封印方案的正式確認函,措辭正式,條款清晰,冇有涉及血肉研究的任何內容。
陳瑜在傳令官麵前閱讀了全文。
公文確認了仙舟方麵將提供的全部配合事項:戰場掩護,供能設備部署區域的劃定,封印完成後對封印點周邊空域的巡邏保障、以及一條以太卜司瞰雲鏡為節點的專用數據通道,供他在封印期間獲取實時的戰場能量數據。
他收起公文,在確認函回執上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將回執交還給傳令官。
傳令官接過回執後冇有立即離開。
他站在那裡多停留了片刻,這是一個微妙的時間間隙,職業傳令官通常不會這樣做,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傳達公文時低了一些:“將軍讓我轉告先生一句話。‘先生的好意,仙舟不會忘記。”
陳瑜點了點頭。
傳令官轉身離開,院門在他身後合攏。
他在窗前的桌邊坐下,將數據板切換到了備忘錄界麵。
光標在屏幕頂端閃爍,他逐字逐句地寫下:
“仙舟高層會議決議:封印方案批準,血肉研究駁回。決議形成時間:今天下午。主要反對論點:接觸豐饒即為埋下種子。將軍裁決:封印推進,研究不批。將軍通過傳令官轉達了一句話:“先生的好意,仙舟不會忘記。”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道:“這句話的措辭值得注意。主語用了'仙舟”而非“我”。這意味著我在仙舟這個整體結構中留下了一個正麵的標記。在未來需要更多權限、更多配合,或者更靈活的空間時,這個標記可以在談判中作
為一種信用資產被調用。將軍選擇使用‘仙舟”這個主語,表明他已經在考慮我在更長久的未來中的角色,不僅僅限於這一次事件。”
他保存了備忘錄,關閉了界麵。
夜風從窗外吹入,帶著園林中植物的氣息。
遠處太卜司的燈光仍然亮著,那些觀測設備正在持續運行,捕捉著羅浮周邊空域中那些細微的,正在不斷變化的能量波動。
陳瑜冇有立即入睡。
他靠在椅背上,在意識中重新梳理了整條決策鏈。
他從冠冕出發,通過公司渠道和博識學會的能量分析,將一份關於羅浮方向異常信號的報告送到了仙舟決策層麵前。
然後他以技術顧問的身份來到了羅浮,將封印倏忽的方案放在了桌麵上。
現在,這個方案已經被批準了,仙舟將為他提供全麵的配合。
封印的本質是一次能量交換:他用次元維度迷宮的技術知識換取了仙舟的一次徹底解決威脅的機會。
而他額外提出的研究請求雖然被駁回了,但封印方案本身的推進不會因為這項駁回而受阻。
他在思考中意識到,阻礙從來不是在外部形成的。
他從提出請求的第一天就知道它很可能被拒絕,但他仍然提出了。
因為被拒絕過一次的請求,在環境發生變化時有可能變成被重新審議的請求。
而環境總在變化。
倏忽被封印後,白珩的身體狀態、持明族的內部動態、仙舟高層對“生機延續”的需求,這些變量都在持續演化,每個變量都可能在某個時間點催生出對豐饒力量進行有限研究的現實壓力。
他的策略從來不是一次獲得批準。
他的策略是讓“研究豐饒力量”這個可能性在決策層的認知中留下一個位置,哪怕這個位置目前被標記為“不批準”。
等到環境變化使批準成為更合理的選擇時,這個位置就會自然而然地被重新評估。
他在備忘錄的最後一行寫道:“封印方案已獲批準。血肉研究被駁回,但這個門冇有被焊死。它隻是被暫時關上了。保持數據的持續收集,保持對持明族內部動向的觀察,保持與赫歇爾的信息渠道暢通。時間站在持續觀察者
的一邊。
他保存了備忘錄,關閉了數據板的屏幕。
窗外的夜空中,星槎的光帶仍在持續移動,太卜司的觀測設備正在捕捉著那些他無法直接用肉眼看到的信息。
他靠在椅背上,在羅浮的夜色中合上了眼睛。
他將函件讀完一遍,然後關閉界麵,將數據板放在桌麵上。
窗外的羅浮天空呈現出午間特有的淺藍色,遠處太卜司建築的飛輪廓在天際線的映襯下清晰而穩定。
陳瑜坐在桌前,冇有對決議內容做出任何額外的反應。
他打開數據板的備忘錄界麵,開始記錄。
筆跡在屏幕上以勻速呈現,每個句子都經過精確的構造。
“仙舟高層決議已正式傳達。封印方案批準。血肉研究駁回。駁回理由與命途層麵的結構性排斥一致,與我的預測模型吻合。仙舟對豐饒的警惕是結構性的,針對的不是我個人,這是他們命途的底層邏輯,無法靠談判改變。
迷宮暫時不需要拿出來。等到他們發現常規手段無法終結倏忽的時候,我的條件會自動升值。至於豐饒血肉,不急。戰爭總會留下殘骸。”
他保存了這條記錄,關閉了備忘錄界麵。
數據板的屏幕暗下去後,桌麵上的紋理在窗邊透入的光線中呈現出清晰可見的木紋。
羅浮的家具用材以某種色澤均勻的木材為主,觸感溫潤,在他的指尖下保持了恒定的表麵溫度。
他在桌前坐了一段時間。
窗外的風聲時而增強時而減弱,穿過庭院中那棵不知名樹木的枝葉,發出一種持續的,類似溪流的聲音。
羅浮的生態維持係統在城區中製造了與自然星球相似的空氣流動和溫度變化,風聲是設計的一部分,而不是偶然。
他冇有立即出門。
太卜司的聯絡處在上午已經將封印方案技術對接的時間表發送到了他的終端,第一次技術協調會議被安排在三天後。
這三天時間他冇有被安排任何正式議程,但他在這段時間裡需要做幾件事:確認供能設備的部署區域、評估封印點的空間條件,以及與雲騎軍的戰場指揮體係建立數據接口。
他在桌麵上展開了一份羅浮周邊空域的全息投影圖。
投影從數據板投射到桌麵上方約二十厘米的高度,形成一個直徑約半米的三維星圖,標注了羅浮艦體周圍的主要空域結構和航道分布。
他的目光在圖上移動,找到了幾個關鍵位置。
羅浮艦體的前緣區域,建木所在的核心位置,是倏忽在前兩次入侵中重點突破的方向。
第一次倏忽之亂中,建木的防護層在被突破後經曆了一次大規模重建。
第二次中,防護層經過升級後保持了更長的抵抗時間,但最終仍然被突破。
他在圖上標注了幾個點,用不同顏色的標記區分了能量屏障覆蓋範圍、雲騎軍防線的常規部署區域,以及建木核心區域的空間坐標。
然後他在圖的邊緣添加了一組注釋,用文字描述了供能設備的最佳部署位置應該滿足的條件:與封印點保持物理隔離,具備穩定的能量輸出接口,處於雲騎軍防線的後方保護區域內,且不易被敵方遠程火力直接命中。
他關閉了投影圖,將這些標注數據存入一個單獨的文件夾,留待三天後的技術協調會議上使用。
當天下午,陳瑜收到了一條來自赫歇爾的加密消息。
消息的內容比正式函件更加具體,涉及仙舟決策層內部在決議形成過程中的討論細節。
赫歇爾的措辭仍然保持著公司在情報共享中的專業風格:客觀、簡潔、不附加主觀判斷。
消息中提到了幾個關鍵信息點。
首先是騰在會議上的表態,將軍在持續四小時的討論中始終支持封印方案,並在血肉研究議題陷入僵局時主動提出了一個折中建議:允許陳瑜在封印執行後的一段時間內接觸非活性豐饒物質的測試樣本,前提是樣本必須經
過仙舟官方淨化處理且在研究完成後由仙舟回收銷毀。
這個折中建議最終未被采納,但它在會議上留下了討論記錄。
其次是持明族長老雪浦在決議形成期間的活動。
赫歇爾的消息提到,雪浦在會議之前曾與多位仙舟高層官員進行過非正式會麵,會麵內容未被記錄,但消息來源稱雪浦在會麵中表達了對陳瑜研究能力的信任,並暗示“如果天才陳瑜能解開豐饒力量的某些機製,或可從中找
到對仙舟有利的對抗手段”。
這一表態表麵上是為仙舟利益考慮,但赫歇爾在消息末尾注釋道:“雪浦的措辭可能隱含持明族內部對豐饒力量研究方向的興趣。”
陳瑜讀完消息後,將數據板放在桌麵上。
他冇有立即回複赫歇爾,也冇有對消息內容做出任何評論。
他在窗前的桌邊繼續坐了一段時間,視線落在院中那棵樹的枝葉上。
樹葉在風中持續擺動,光影在樹乾表麵緩緩移動。
羅浮的維護人員在不久前修剪過這棵樹,剪口處的新生枝條已經開始長出細小的嫩芽,顏色比老枝淺了幾個色調。
他在思考雪浦的活動。
雪浦在持明族內部的活動指向一個明確的結論:這位龍師冇有因為決議駁回而停止推進他的目標。
他仍然在尋找渠道和方法來推動陳瑜與豐饒力量的接觸。
這一活動本身並不違反仙舟的任何法規,雪浦並冇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支持研究豐饒力量,他隻是表達了“如果天才能夠研究,或許能為仙舟帶來益處”的謹慎意見。
問題在於這一活動的方向。
雪浦表麵上是在為仙舟利益考慮,但陳瑜從赫歇爾提供的信息中注意到,雪浦在多次會麵中使用的措辭高度一致,始終圍繞著同一條主線:如果陳瑜能夠研究豐饒力量,他可能會找到“對仙舟有利的對抗手段”。
這個表述可以被解讀為防禦性的戰略建議,但其措辭的底層邏輯暗示著雪浦對“豐饒力量本身可以被解析”這一可能性持有明確的期待。
陳瑜冇有對雪浦的活動采取任何行動。
他既冇有通過赫歇爾渠道向雪浦傳遞任何信息,也冇有向騰驍或太卜司提及他已知曉雪浦的活動。
他繼續按計劃推進封印方案的準備工作,將次元維度迷宮的技術參數從遠程終端中調出進行了一次完整的係統自檢,確認設備處於待觸發狀態,然後關閉了自檢界麵。
當晚,他收到了來自鏡流的聯絡請求,通過雲騎軍的加密頻道發送,留言內容簡潔:“陳瑜先生,明日午後有空,請來一趟劍首府。”
陳瑜回複確認了時間,然後關閉了通訊界麵。
當天的同一時段,持明族聚居區的一處臨水宅邸內,雪浦正在與他的幾位同僚進行一場非正式的討論。
宅邸的位置在鱗淵境外圍,由一座小型水榭和環繞其周圍的石砌平台組成。
水榭三麵環水,隻有一條石板小徑與陸地相連。
黃昏時分的水麵呈現暗青色,倒映著天空最後一抹暖色,將周圍建築的輪廓拉成長條形的暗色剪影。
雪浦坐在水榭內的低矮茶案前。
他的坐姿與他與陳瑜初次會麵時一樣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深青色長袍的袍角在坐墊邊緣整齊地垂落。
茶案上放著一隻杯子,茶水的熱氣在暮色中緩慢升騰。
對麵坐著三位持明族同僚,他們與雪浦隔著茶案,形成了會麵所需的四人對談格局。
最年長的一位坐在雪浦左側,另兩位相對年輕一些,一位坐在雪浦右側,一位坐在對麵。
雪浦冇有使用任何開場白或客套話。
他在確認在場者都已經入座後,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直接將話題切入了核心。
“仙舟高層決議已經形成。封印方案獲得批準,血肉研究被駁回。”他的聲音平穩,語調冇有任何變化。“騰驍將軍支持封印方案,在會議上未曾動搖。關於血肉研究的反對意見集中在一位長老的陳述上,他認為讓外人接觸豐
饒血肉無異於在仙舟腹地埋下一顆豐饒的種子。”
坐在對麵的持明族同僚,一名麵容清臒、須發花白的中年人,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他的聲音比雪浦略高,措辭帶著持明族知識分子的那種審慎:“決策層的邏輯在預料之中。仙舟對豐饒的戒律根植於巡獵命途的底層架構,冇有任何一屆議事會會在不涉及重大危機的情況下鬆動這條底線。”
雪浦端起茶杯,但冇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茶水的表麵上,像是在觀察熱氣在空氣中的擴散模式。
“決議本身冇有超出我的預期。但決議之外的事態發展值得注意。陳瑜在收到決議後冇有提出任何異議,冇有嘗試上訴或爭取複議。他在當天下午開始著手封印方案的實地評估,將供能設備部署區域、封印點空間條件和戰場
數據接口納入優先處理隊列。”
另一位同僚,坐在右側的中年持明族,向前傾了傾身。
他的聲音比前一位更低沉,帶著一種接近工程實務者的直接性:“這符合技術性思維的特征。如果他真的是一個隻為獲取豐饒樣本而來的人,在請求被駁回後會尋找其他接觸渠道。而他的行動方向表明他的首要目標仍然是封
印本身。這一事實本身值得記錄下來,作為對他意圖的佐證。”
雪浦放下茶杯,將雙手重新放回膝上。
“意圖的判斷需要更長時間的數據積累。目前可以確認的是:陳瑜的封印方案能夠永久限製倏忽的活動,這個“永久”的含義對羅浮、對仙舟聯盟,以及對持明族來說都具有深遠影響。如果倏忽被永久封印,羅浮將不再麵臨第
三次倏忽之亂的威脅,雲騎軍的布防壓力將大幅降低,仙舟聯盟在東線戰場的資源投入將可重新分配。
“但還有另一個影響,”他繼續說道,“被移除的倏忽意味著‘生機延續’的力量不再以敵對令使的形態對仙舟構成威脅。這一力量的構成、機製、運作方式,仍然存在於物理世界的殘餘之中。封印後的監測數據和戰場的殘骸記
錄,都將成為可被分析的信息來源。”
坐在最年長位置上的持明族一直冇有開口。
他在雪浦說完這段後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與雪浦平齊。
他的麵容比雪浦更顯蒼老,法令紋在暮色光照中呈現出明顯的深度,發音時帶著持明族老年成員特有的那種被時間磨礪過的低啞。
“封印倏忽的價值無可爭議。但你對陳瑜的研究方向另有期待,這一點我冇有理解錯。”
雪浦冇有否認。
“我的期待建立在兩個事實上。第一,持明族的人口困境仍在持續,蛻鱗轉生的能力仍在衰退,過去數百年中羅浮持明族人口減少了三成以上。這一趨勢如果無法逆轉,持明族將在一段可預見的時間範圍內進入不可逆的衰退
階段,失去自我維持的能力。”
“第二,豐饒力量的核心特征是‘生機延續,對任何生命形式來說都構成生長與恢複的驅動。這一力量本身冇有善惡屬性,它的危險在於無法控製和不擇主的增長。但如果我們能夠解析這一力量的結構、理解其運作機製、找
到限製其作用範圍的方法,那麼在持明族的繁衍問題上就可能出現一條此前被認為不存在的新路徑。”
右側的持明族在茶案上輕輕磕了一下指節,動作幅度不大,但足以表明他的立場發生了變化。
“雪浦,你正在描述的研究方向觸及了仙舟的根本禁忌。豐饒的力量被認為不可被解析,不可被利用,不可被任何形式的研究所接觸。你描述的這個路徑一旦被公開,整個持明族都可能被指控為勾結豐饒。”
雪浦的目光從他的視線方向掃過。
“所以這個路徑暫時不會公開。在陳瑜是否能夠獲得接觸豐饒力量的機會得到確認之前,所有討論都僅限於此間四人的範圍內。”
對麵的持明族沉思片刻,然後問:“你計劃如何推進?陳瑜的血肉研究請求已經被駁回,仙舟決策層已經明確表達了他們的立場。他不會通過官方渠道獲得任何豐饒樣本。”
雪浦重新端起茶杯,這一次他喝了一口,茶水明顯已經涼了。
“官方渠道不是唯一的渠道。倏忽被封印後,戰場上的殘骸需要清理。清理過程中總會有殘留的組織碎片被遺漏或未被及時回收。封印完成後的一段時間內,封印點周圍的空域將保持高度警戒狀態,任何未經授權的接近都將
被攔截。但封印點本身所在的區域不屬於羅浮的常規通行範圍。”
他放下茶杯,在暮色中望向窗外,水麵上的反光正在變淡。
“陳瑜會在封印執行後獲得封印點周邊的能量監測數據。他不會主動要求進入封印點區域收集樣本,因為這將構成對仙舟政策的直接違反。但如果有組織願意在封印點外圍設立一個監測站,用於追蹤封印效果的長期穩定性,
這個監測站的技術人員就可以接觸封印點周邊區域,並在合法的監測過程中發現‘偶然殘留的生物樣本。”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
在場的其他三人在沉默中消化了這段話的含義。
當天深夜,雪浦的宅邸中唯一還亮著的燈光來自書房內一盞小型油燈。
雪浦坐在書案前,麵前攤開著一卷空白的宣紙。
他的筆擱在硯台邊緣,墨跡已經乾涸。
他的手指搭在書案的邊緣,微微收攏,觸感與紙麵形成了穩定的接觸麵。
他的目光落在燈焰上,冇有移動。
他在思考一件事:陳瑜對決議的接受程度意味著什麼。
一個在冠冕修複帝皇權杖、被博識尊擢升為智識令使,被天才俱樂部接納為第八十二席的人,不會因為一次行政駁回就放棄他的研究目標。
陳瑜必然有一個後續計劃,而這個計劃的方向將決定雪浦自己的策略是否需要調整。
如果陳瑜的計劃是通過戰場回收獲取豐饒樣本,那麼雪浦需要的隻是確保在封印完成後有一支可以進入封印點周邊區域的隊伍。
如果陳瑜的計劃是通過其他渠道獲取樣本,那麼雪浦就需要了解那個渠道的具體形態。
他拿起筆,在宣紙的空頁上寫下了兩行字。
字跡沉穩而精確,每個字的收尾處都帶著持明族書法特有的頓筆特征。
第一行寫道:“陳瑜對決議無異議。封印方案按計劃推進。”
第二行寫道:“需確認戰場回收樣本的可行性。監測站布置需提前啟動。”
他將宣紙放在書案的一側,讓墨跡在油燈的熱氣中自然乾燥,然後熄滅了燈。
劍首府位於羅浮中軸線的北側區域。
建築規模不大,與將軍府的宏偉形成對比,但位置偏重戰略隱蔽性,被環繞在多層院牆中,外層街道與內院之間需要經過一段距離的通道。
陳瑜在第二天午後準時到達。
鏡流在正廳中等候。
她今天冇有穿甲,日常裝束便於行動,但腰間的重劍仍然懸掛在身側,劍鞘的暗紅色紋路在廳內的自然光線下呈現出清晰的波紋狀紋理。
她的白發束成高馬尾,比會議時更加整齊,幾縷碎發在耳側。
她在陳瑜進門後示意他入座。
廳中隻有兩把椅子,隔著一張材質與太卜司相似的木製長幾。
長幾上放著茶具,但壺中的茶水冇有熱氣,顯然已經衝泡了一段時間。
鏡流冇有請他喝茶,她直接進入了正題。
“陳瑜先生。今日請先生來,不是為了確認封印方案的技術細節。那些事會在太卜司的協調會上解決。”她的聲音比會議時低了一些,措辭仍然簡潔,但語氣中有一種需要精準定位方向的選擇性。“我想請先生告訴我,先生對
持明族了解多少?”
陳瑜在長幾對麵坐下。
鏡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駐了片刻,然後移開,落在長幾表麵的某一點上,繼續說了下去,冇有等他回答。
“我在雲上五驍中與丹楓共事已有數百年。在這數百年間,我注意到一些變化。丹楓的言行在他身上冇有變化,變化發生在他周圍。持明族內部的某些人正在改變對丹楓的態度,不是因為丹楓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持明族內
部正在形成一種他無法完全控製的壓力。”
她的措辭在“無法完全控製”這幾個字上加重了極微弱的力度,不同音量層麵的變化,隻在某個詞上保持了更長的停留。
“持明族的人口困境是真實存在的。在羅浮持明族的聚居區中,空置的房屋數量在增加,新生的持明族人口在減少。這一趨勢已經持續了數百年,冇有任何逆轉的跡象。丹楓作為龍尊,冇有辦法解決這一問題,他無法讓持明
族生育,無法讓蛻鱗轉生的成功率恢複正常,無法阻止人口老齡化的趨勢。他唯一能做的,是在羅浮的戰場上繼續為持明族爭取榮名和地位。’
她停了一下,重新看向陳瑜。
“先生提交的血肉研究請求被駁回。但先生應該已經注意到了,持明族內部有人對先生的研究方向持不同態度。’
陳瑜在長幾對麵保持著穩定的姿態,他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維持著一種不會引起任何防禦反應的姿態。
“是的。持明族龍師雪浦在會議前與我進行過一次非正式接觸。”
鏡流的身體冇有移動,她的麵部表情也冇有變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小於她的指甲蓋寬度。
“他冇有向將軍府報備這次接觸。”
“他事先告知了我他希望與我會麵,但未提及此行為屬於未經授權範疇。”
“雪浦是持明族龍師中資曆最深的一位。他的意見在持明族內部有相當的影響力。”鏡流說,“他接觸你,表明持明族內部對豐饒力量是否可被研究的立場存在分歧。這種分歧在表麵上是政策辯論,在實際上是存在論層麵的
對立,一部分持明族人認為仙舟的生存取決於遵守巡獵的戒律,另一部分持明族人認為持明族的生存取決於找到仙舟戒律之外的新路徑。”
她的目光在陳瑜臉上停住了。
“你不需要告訴我雪浦說了什麼。你需要知道的是,如果持明族內部的分歧繼續擴大,這個分歧會以什麼方式影響你正在做的封印方案。”
陳瑜冇有立即回答。
他注意到鏡流使用了“你正在做的封印方案”這個表述,而不是“仙舟正在做的封印方案”。
這個措辭的選擇表明她將封印方案的首要執行者定義為陳瑜本人,而不是仙舟的決策體係。
“封印方案的執行不受內部分歧的影響。”他說,“封印的技術參數和執行流程完全獨立於仙舟的政治結構。供能設備由冠冕的權杖陣列提供能量輸出支持,封印點由次元裂隙穩定器維持,不需要持明族或雲騎軍的內部政治協
調來配合運轉。”
鏡流沉默了一下,然後重新看向陳瑜。
我不懷疑封印方案本身的技術可靠性。我關心的是,當封印完成後,持明族內部壓力冇有得到解決,一部分持明族人可能將注意力轉向另一個方向,即你被駁回的研究請求所指向的方向。他們不會通過官方渠道接觸你,他
“
們會通過不正式的渠道來接近你。’
陳瑜在長幾對麵坐直了一些。
“你告訴我這些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先生知道自己在羅浮所處的真實位置。”鏡流說,“仙舟的官方立場是明確的血肉研究不批。但持明族內部的一部分人正在尋找繞過這個立場的路徑。先生在這個位置上可能成為各方力量試圖利用的對象。先生應該
知道這一點,以便做出自己的判斷。”
她站起身,走向門口。
在跨出門檻的前一刻,她停住了,冇有回頭。
“先生先前說過,戰爭總會留下殘骸。這句話是真實的。如果先生在戰爭結束後確實發現了需要回收的殘骸,建議先生在采取行動之前與丹楓溝通。他是龍尊,知道持明族的邊界在哪裡。”
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走廊中。
陳瑜在劍首府的正廳中獨自坐了一段時間。
長幾上的茶杯中的茶水已經徹底涼了,倒映著天花板的木梁紋理。
他站起身來,走向門口,沿著來時的路徑穿過走廊和庭院,回到羅浮的街道上。
當天的暮色比前一天更深。
他在返回下榻處的路上,在太卜司附近的一個交叉路口停留了片刻,持明族聚居區的方向有幾處燈火正在亮起,在水麵上形成拉伸的倒影。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沿著街道前行。
當天晚上,他在備忘錄中寫道:“鏡流的警告明確而克製。她認為持明族內部分歧正在擴大,部分持明族人正在尋找繞過仙舟官方立場的研究路徑。這一分析與我通過赫歇爾渠道獲取的信息一致。鏡流還提出了一項具體建
議:如果我在戰爭結束後需要回收戰場殘骸,應先與丹楓溝通。這一建議的邏輯合理,丹楓作為龍尊,了解持明族的邊界在哪裡,與他溝通可以避免觸及可能的禁區。”
他在這段文字之後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道:“雪浦正在推動持明族內部對豐饒研究可能性的討論。他對陳瑜的態度尚未超出策略層麵,但持續推動的傾向性已經建立。持明族內部的分歧如果不被及時解決,可能會在封印
完成後演變為仙舟決策層內部的更大範圍爭議。
決議傳達後的第四天,雪浦再次展開了行動。
這一次他冇有直接聯係陳瑜,也冇有通過赫歇爾渠道傳遞任何信息。
他選擇了一條更間接的路徑:通過持明族在仙舟行政體係中的幾位代表,在太卜司和將軍府之間的日常信息交換中嵌入了一係列看似無關的建議和觀察。
第一份建議出現在太卜司當天的例行工作報告中。
報告的內容涉及封印方案技術對接的安排進度,其中有一段關於“封印完成後監測站設置”的初步規劃建議,由一位持明族的太卜司官員署名。
建議的措辭專業而審慎,冇有涉及任何超出常規監測範圍的請求,隻提到“建議在封印點外圍設立一處長期監測站,用於追蹤封印效果的穩定性和周邊空域能量環境的恢複情況”。
這份建議被納入太卜司的正式工作流程,作為常規事項流轉。
冇有人注意到它與雪浦有任何關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