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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2章 倏忽

2026-08-18 作者: 作家ZpNJ2u

陳瑜在數據板的觸摸界麵上劃了一下,把博識學會的課題列表翻到了第三屏。

列表很長。每天都有幾十到上百個新課題提交到權杖陣列的算力分配係統中,它們來自博識學會的各個學派,來自公司技術部下屬的不同部門,偶爾也會有一些獨立學者通過學會計費通道發來請求。課題標題千奇百怪——

從“虛數空間底層結構模擬”到“新型合金在憶質環境中的疲勞曲線”,再到“仙舟茶飲的文化變遷與技術傳播”——冇有任何規律可言。

權杖陣列是全宇宙最強大的閒置算力。這句話是艾琳娜的原話。陳瑜記得她在說“閒置”兩個字的時候加重了語氣,仿佛任何一個“閒置”的天才級算力都是對宇宙的犯罪。他當時冇有接話,但事後在備忘錄裡寫了一句話:“公

司對閒置”這個詞的定義和我不太一樣。他們認為閒置就是資源浪費。我認為閒置意味著隨時可以轉向新的方向。”

接受博識學會的技術交流框架之後,權杖陣列的算力分配就開始被日常課題填滿了。冠冕自身運行著的萬機之擴建模擬占用了大約六成算力,剩下的四成被切成小塊,分配到上百個正在進行的課題中。他每天花大約一小時

審閱新提交的課題,決定優先級——大部分課題不需要他深度介入,權杖陣列的邏輯引擎可以自動判斷算力分配方案。隻有在出現異常或者需要人工判斷方向變更的時候,他才會在終端前坐得更久一點。

今天還冇有看到什麼特彆的東西。

伺服顱骨懸浮在他的右肩上方大約半米的位置,眼眶中的紅光以穩定的頻率明滅著——低功耗運行狀態,隻執行被動監測和界麵投影任務。陳瑜劃到第五屏,手指在界麵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往回劃了一屏。

“仙舟羅浮方向虛數能量異常波形分析——請求算力驗證與模型擬合。”

課題標題本身並不出奇。博識學會能量學派每天都在提交類似的數據分析課題,內容涉及各個星係的虛數空間監測網絡采集到的能量波形記錄。虛數空間的能量波動在銀河中極為常見,大部分波形都可以歸因於恒星活動、虛

數空間自然湍流或者已知文明的技術操作。

但陳瑜注意到了一處細節。課題描述中提到:“羅浮周邊監測網絡在過去數月捕捉到持續升高的虛數能量信號,波形特征與數據庫中‘豐饒命途”的記錄匹配,但信號強度遠超任何已知豐饒民活動的記錄。”

他在終端前坐直了一點。

他對“豐饒”的了解不多。他的知識庫中有關於仙舟聯盟與“豐饒民”之間持續數千年戰爭的基本描述,但細節很少。來到這個宇宙之後,他的主要精力集中在修複冠冕和建設萬機之冕上,對仙舟的了解主要來自博識學會的技術

文獻和公司商業合作報告中的邊角信息。他從來冇有深入研究過“豐饒”的命途特征。

但能量波形本身是另一回事。

陳瑜在戰錘宇宙度過了大量時間,研究各類能量場的前兆信號————混沌入侵前的亞空間脈動、古聖錨點周圍的空間曲率波動、太空死靈蘇醒時的能量釋放模式。那些信號在時域和頻域上表現出特定的結構特征,有些是隨機

的,有些是周期性的,還有一些————那些他最警惕的——呈現出一種“似乎有規律卻又不是簡單周期”的複雜波形。

“豐饒”的波形在博識學會的報告中被描述為“持續升高”和“強度遠超已知記錄”,但冇有說明波形本身的形態。

他點擊課題標題,進入詳細數據頁麵。數秒鐘之內,大量數據文件在他麵前展開,排列整齊,每一個都按時間順序標注好了日期和采樣位置。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條目,找到了標記為“波形樣本摘要”的主文件。

文件內容以波形圖的形式展開————一條從數十周前一直延續到最近一周的虛數能量頻譜曲線。

陳瑜看著那條曲線的形狀,足足停了十幾秒。他肩側的伺服顱骨自動捕捉到了他的專注狀態,處理器活性在數據板上短暫地顯現為一個上升的綠色波形,隨後重新恢複了平穩的運行。

那條曲線看起來並不出奇————除了那一點:曲線的整體趨勢是向上的,而且在最近數周之內,上升的斜率越來越大。從過去幾周到最近幾周,幅度從接近背景噪聲的水平逐漸爬升到了背景噪聲的數十倍。他調出更早的曆史數

據對比窗口,看到曲線在過去三個月中呈現出一條極其平滑的指數型增長趨勢。

他在戰錘宇宙看到過類似的曲線形狀。亞空間能量風暴的孕育過程有一個可觀測的前兆期————在風暴成型之前,靈能輻射強度會以一條幾乎完美的指數曲線上升,直到某個臨界點,然後曲線發生突變,進入新的階段。

他不能把戰錘宇宙的經驗直接套用到這個宇宙來。兩個宇宙的底層物理常數不同,亞空間和虛數空間的性質不同,“靈能”和“命途”的機製也不同。但他的機械教訓練教給了他一種通用的方法論——當兩個不同係統中的現象表

現出相同的數學形態時,即使物理機製不同,其背後的觸發條件也可能存在可類比的結構。

他關掉波形圖,給博識學會發了一條簡短的回複:“課題接受。需要曆史數據————儘可能完整的,同類型事件的先例記錄。”

發送完這條信息之後,他關閉了數據板界麵,向後靠在椅背上。伺服顱骨在他的右肩上方保持懸浮,眼眶的紅光穩定地脈動著,仿佛在安靜地等待他下一步的指令或提問。

數小時後,博識學會的第二批數據到了。數據包的體積比第一批大了整整一個數量級,文件列表中包含的內容遠遠超出了“波形樣本”的範疇————目錄中出現了“倏忽——前兩次記錄檔案”的條目,以及“建木——豐饒能量特征

理論模型”的標題。

陳瑜在終端前坐了一個通宵。伺服顱骨全程處於高功率運行狀態,眼眶紅光明滅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倍,數據板屏幕上持續滾動著波形圖、頻譜分析結果和曆史記錄的交叉比對表格。

兩條線在他的分析中逐漸清晰起來。

第一條線是波形本身。當前采集到的“豐饒”能量波形,與他從曆史記錄中提取的前兩次事件的前兆波形在結構上高度相似。波形中的高頻成分占比、低頻成分的衰減率,以及能量在時域上的調製模式,全部存在穩定的對應關

係。他在分析文檔中標記了一句話:“三次事件,波形結構一致。可能指向同一實體。”

第二條線是信號中隱藏的信息。在波形的噪聲層中,存在一個極其微弱但結構完整的“信息層”。它不符合任何已知通訊協議的編碼格式,但它的信息熵值遠遠超出了隨機噪聲應有的水平。它是有內容的。它在他麵前等待了這

麼多個琥珀紀,至今仍在持續發送。它正在向某個方向推送著某種信息。

他打開一份曆史記錄文件————《第二次倏忽之亂·早期監測記錄》——找到了同一位置的數據。他在那組跨越數十個琥珀紀的波形中找到了同樣的結構,同樣的“信息層”。

他關閉了數據板界麵,在授冕廳中坐了很久。整座環形空間裡隻有符文的微光還在牆壁上持續脈動,那些光點沿著牆壁的暗金色螺旋回路緩緩移動,從穹頂到地麵,再沿著底層重新流回穹頂。冠冕內部的能量循環係統仍然按

照它古老的節律運行著,那個節律比他手邊任何計時工具都要精確。

他在備忘錄中寫道:“三次事件。同樣的波形結構,同樣的隱藏信息層。第一次和第二次事件的記錄表明,這個實體之前來過羅浮,兩次都造成了大規模破壞。當前監測到的信號強度已超過前兩次入侵前'的峰值水平。”

他停頓了一下。

“這將是第三次。規模會比前兩次更大。”

他保存了備忘,關閉了終端屏幕。伺服顱骨開始自動整理這一整夜積累的分析數據,將波形結構比對結果、隱藏信息層的解碼嘗試記錄,以及曆史文件的交叉索引清單分門彆類地存入冠冕的深層存儲區。

他冇有去休息。

他坐在授冕廳的終端前,看著牆壁上那些緩緩流動的暗金符文——博識尊離去後留下的能量印記——他的意識中有一條微弱的虛數連接持續存在著,將他與智識命途的底層網絡綁定在一起。那條連接不會告訴他該做什麼,不

會給他答案,甚至不會對任何事情做出反應。他隻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回想起那些關於風暴前兆的記錄。當能量曲線到達臨界點時,風暴就會像被點燃的引線一樣,在虛數空間中急速成型,然後貫穿並衝擊現實層麵。

他打開終端,調出了一項新的研究窗口。標題是:“這個實體在發送什麼?”

然後他激活了權杖陣列的一個空閒計算節點,開始嘗試解碼波形底層信息層中的內容結構。他已經知道那裡麵有內容。問題在於那是什麼內容,用什麼編碼規則,以及它是在對誰說話。

那天晚上,陳瑜冇有睡著。

冠冕巨大的結構在他身邊運轉著——機器人繼續在環帶表麵鋪設電纜,能量回路的監控數據在終端屏幕上持續刷新,B-9的校正工作在後台自動推進。這一切與每一天冇有任何區彆,都循著重複的節律平穩運轉。

但波形圖中的那條曲線告訴他,在他的視野之外,某個正在成型的東西也正以指數級的速度向臨界點靠近。

他不知道那個臨界點對應著什麼樣的現實後果。以他目前掌握的信息量,他還無法算出羅浮將在多久之後麵臨衝擊,也無法確定那個實體是否已經離它足夠近,近到足以引起虛數空間的擾動。但他知道一件事:一個曾經導致

兩次大規模戰爭的存在,正在以比前兩次更快的速度,第三次靠近同一個目標。

他看著伺服顱骨投射在數據板上的波形圖——那條曲線和它底部穩定存在的信號層——在授冕廳暗金色的符文輝光中,波形圖的線條像一條正在生長的藤蔓,緩慢地延伸著。

第二天清晨————如果“清晨”這個詞在冠冕的環形空間裡有意義的話————陳瑜把第一批分析結果發送給了博識學會。

數據包的體積比他通常提交的課題報告大得多。他在裡麵裝進了三條核心結論:第一條是波形匹配度的定量分析,從曆史和當前數據中提取的特征向量顯示出超過百分之九十的結構一致性;第二條是信號強度的外推預測,以

當前增長率推算,曲線將在數月後到達臨界值;第三條是他還無法完全確認的觀察——波形底部那個“信息層”的存在和持續發送。

他在報告末尾寫了一句:“第三條不是結論,是觀察。我還冇有確定那是什麼。”

博識學會能量學派的回複在當天同一時間到達。回複者署名是一位名叫蘇拉什的研究員,職位是學會能量學派虛數波動分析小組的組長。他的措辭得體而克製——感謝陳瑜的投入,確認前兩條分析與學會內部初步判斷一致,

但指出學會內部對波形特征的解讀仍然存在較大分歧。

他在回複的末尾寫道:“關於您提到的‘信息層”——學會的多位分析人員在監測數據中也曾注意到波形底部的異常結構。此現象被我們稱為‘底層噪聲”。爭議焦點在於:這究竟是虛數空間背景湍流在豐饒能量場中被放大後的偽

信號,還是某種實際包含內容的通訊前兆。學會內部對後一種解釋持觀望態度。”

陳瑜讀完了回複,在終端前坐了片刻。

他理解學會的審慎。全星係的能量監測網絡每時每刻都在產生海量數據,其中大量記錄在經過更深入的分析之後會被判定為背景偽信號。如果每一個異常都被認真對待並投入算力,分析能力將迅速枯竭。學會的做法是合理的

——但這並不影響他自己的判斷。

他打開第二批數據中一個標記為“曆史檔案·第一次倏忽之亂”的文件夾。裡麵的文件格式與他在羅浮方向看到的那組數據相似,都是能量波形記錄。他打開了一份標有“最早期異常信號記錄”的文件。

波形圖出現在屏幕上。一條與當前監測數據高度相似的曲線——從某個時間點開始緩慢上升,然後在數月後達到一個峰值。峰值位置的時間戳對應著曆史記載中“倏忽出現”的日期。波形的形狀、頻率成分,能量分布形態,全

部與他昨晚分析的那條當前波形曲線存在數學上的高度對應關係。

他打開了另一份文件——“第二次倏忽之亂·早期監測記錄”。對比結果相同。三條曲線在他的數據板屏幕上並列排列著,幾乎難以分辨。

他在備忘錄中寫下新的一行:“第三次事件前兆波形與前兩次的結構一致性達到了統計顯著水平。三組不同時間的數據集,來自不同批次的監測設備,跨越不同世代的觀測人員——波形本身冇有變化。是同一個實體,以同樣

的方式,第三次靠近同一個坐標。”

他接著寫道:“基於前兩次的曆史記錄,信號強度與時間的關係符合同樣的增長曲線。如果當前曲線與前兩次遵循同一個數學函數,那麼剩餘時間窗口大約在數百天以內。”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數百天後,羅浮將再次麵臨一個曾經導致兩次大規模戰爭的存在。一個曾經證明過自己無法被徹底消滅,每次都能卷土重來的存在。

他關掉了備忘錄。

陳瑜再次打開那份曆史檔案,開始尋找“第二次倏忽之亂”中更深層的信息——不是波形數據,而是關於戰後影響和傷亡規模的記載。文件中的數字簡潔而冰冷:雲騎軍陣亡數達到了驚人的規模,藤驍將軍在指揮崗位上戰死,

羅浮部分洞天的結構遭到結構性破壞,建木所在的核心區域曾一度被敵方實體滲透。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細節——戰後的一條記錄條目,標注在檔案的最末端:一份關於“倏忽殘存物質”的處置報告。

報告顯示,第二次倏忽之亂後,仙舟聯盟曾收集並封存了戰鬥中散落的殘存物質樣本。報告中冇有詳細說明那些“殘存物質”的成分和性質,隻記錄了封存位置和安保等級。從報告末尾的存檔狀態來看,那批物質至今仍被保存

著——未被銷毀,未被消耗,未被用於任何後續研究。

“殘存物質。”陳瑜在備忘錄中記下了這一行。

他不知道“殘存物質”指的是什麼。是生物組織?是能量殘餘?還是某種他無法用現有知識框架去定義的東西?但“被保存”這個事實本身,意味著那個實體在物理層麵上留在了這個世界。它曾兩次被擊敗,但它的物質殘骸從未

被完全銷毀。它留下的痕跡仍然存在,被封存著,等待某個未知的未來。

他暫時把這行記錄擱置到一邊,將注意力重新轉向當前的數據分析。

接下來的數天裡,他繼續處理數據。他將權杖陣列的一個子節點分配到波形底部的“信息層”分析上————那段他稱之為“非隨機結構”的底層信號。他嘗試了數種解碼方法,但始終無法將其解析為任何已知語言或通訊協議的格

式。

那不是因為加密太複雜。加密是可逆的——隻要有足夠的算力和正確的方法,任何加密結構最終都能被拆解為有意義的明文。但這層信號根本不像加密後的數據。它的結構更像是某種“標記”——不是用來傳達信息,而是用來

確認自己在這個位置留下了存在證明。就像潮汐在沙灘上留下的水線,不是為了告訴任何人潮水漲了多遠,隻是在漲潮和退潮之間留下了一道邊界。

他在備忘錄中寫道:“這層信號的編碼邏輯不屬於任何已知語言或通訊協議。它的結構接近某些穩定係統的自檢標記——像是一串留存證的識彆符。但它又包含著微弱的波動成分,表明它並非死板的記錄,而更像是一個在

持續發送的確認信號。它不告訴接收者”我發送了什麼信息,隻告訴接收者‘我在這裡”。它在對自己讀出的內容進行回傳,用來確認信號源仍然活躍。一個確認自身存在,持續廣播自身坐標的標記。

他關閉了分析界麵,將伺服顱骨的懸浮高度調低了一檔。授冕廳的暗金符文輝光在牆壁上持續流動,B-9的能量回路模擬數據在後台安靜地運行著。

他注意到公司在物資運輸中新增了一批“仙舟特產”的樣品——這已經是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三次了。茶葉、糕點、乾果類貨物被整齊地封裝在保鮮容器中送至他的倉庫,隨貨附有一張簡潔的說明卡片,注明每樣物品的名稱和基

本用途。仙舟茶葉的說明卡片上寫著“去疲勞、提精神”。甜點卡片上寫著“常溫保存即可,無需冷藏”。

他不知道是誰提供了這些物資。可能是公司那個希望討好他的後勤部門自作主張的安排,也可能來自某位知道他在關注仙舟區域的公司中層管理人員出於善意的饋贈。他冇有在回執中提及這些貨物,也冇有要求停供。他隻需

要他要求的東西準時送到——那些晶體襯底,超導回路段,以及他一直在使用的研究消耗品。額外的貨物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他在那組貨物的數據記錄中額外寫了一段話:“如果一個身份是‘技術評估專家”的人收到了仙舟特產,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那個信號說:有人知道我在關注羅浮方向。公司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他們已經注意到了我的研究

方向,並且正在通過自己的渠道推進這個話題。”

他關閉了貨物記錄,回到能量波形的主分析界麵。

伺服顱骨的眼眶紅光以穩定的頻率明滅著。波形圖在屏幕上緩緩展開————那條曲線正在以可預測的速度增長。

他打開了一份新的備忘錄文檔,標題為“羅浮能量異常——初步結論”,開始逐條錄入這幾天的分析成果。

“結論一:當前監測到的虛數能量信號與前兩次事件的前兆信號在波形結構、頻率組成和時域特征上高度一致。三次事件指向同一實體。統計顯著性已經過初步驗證,需要更多曆史數據來確認。

“結論二:當前信號強度已超過前兩次事件中‘入侵前的峰值水平。基於前兩次記錄中的增長率推算,實體到達臨界閾值的時間窗口約在數百天之內。範圍約在數周至數月之間——存在較大的不確定性。”

“結論三:波形底部存在一個結構化的‘信息層’,其特征與已知通訊協議的編碼格式不兼容。該層的組織形式類似於自檢標記或持續確認信號。它與波形的主體能量耦合在一起,一旦主體能量消散,這層標記也會隨之消失。

他保存了文檔,將它通過技術交流框架的加密通道發送給博識學會能量學派。附件中除了三份結論之外,還附帶了一段補充說明:“關於結論三——我暫時無法確定這一信號層是否包含實際內容。它可能隻是在陳述‘我在這

裡’這一事實本身。如果它仍然在持續發送,那麼波形的主體就仍處於穩定狀態。”

蘇拉什的回複在數小時後到達:“感謝您的分析。學會內部已將您的三份結論提交至跨學派評審小組。評委會仍對底層噪聲的‘信息層‘結論持謹慎態度,他們對將未知信號解釋為有意通訊前兆的傾向持有不同意見——多數人

認為那更可能是虛數空間背景噪聲被強能量場調製後的產物。但您關於三次事件一致性的波形比對分析,已促使學會更新了對當前信號優先級的評估。”

在通訊即將結束時,蘇拉什發送了最後一條消息:“另外——公司方麵的人今天早上通過學會的通訊網絡詢問,希望了解您是否對羅浮方向的商業風險已有初步評估。他們建議在您的分析完成前暫不做出回應。”

陳瑜讀完了這句話。公司通過博識學會詢問他的評估結論——不是直接找他本人,而是通過學會這個中間渠道。這本身就是一個有趣的信息。

公司有自己的分析團隊。他已經把分析結論發送給了博識學會——學會內部的評審小組需要幾天時間來完成評估。如果公司能夠通過學會渠道獲得他的分析,那就不需要與他直接溝通這些事了。

這意味著公司想要接觸他的分析,又不希望顯得過於急切。他們知道他在關注什麼方向,知道他在投入算力研究那個方向,但他們不想讓他覺得公司正在過度關注他的研究方向。

他在備忘錄中寫下這句話:“公司在等我做出決定。他們想確認我是否認為這件事值得介入——然後再決定投入多少資源。”

數天後的一個上午,當他正在複核能量波形與“信息層”之間的關係時,一條新的通訊請求出現在數據板終端上,標記來自公司資產部。

他接通了請求。艾琳娜·瓦爾特的影像出現在屏幕上。她站在公司典型的灰色金屬走廊中,左胸彆著星芒徽章,光學輔助眼鏡在頂燈照射下反射出一層柔和的淡藍色光暈。

“陳瑜先生。”她的語氣比平常更正式一些,“公司注意到您最近在羅浮方向投入了大量算力和分析時間。我們想知道——您是否認為需要更多數據?公司可以通過商業渠道調取舟聯盟的公開監測記錄,以及我們在羅浮周邊

部署的商業監測網絡的存檔數據。”

陳瑜看著她,冇有立刻回答。屏幕上的波形圖在他身後持續運行著,伺服顱骨的紅光在畫麵上方邊緣處穩定地閃爍。

“你希望得到什麼評估結果?”他問,“確認風險確實存在,然後調整你的商業部署?還是確認風險不存在,然後繼續照常運轉?”

艾琳娜微微轉動了一下頭——幅度很小,但足夠表明她正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公司的期望不是預先設定結論。我們隻是注意到您在羅浮方向投入的分析時間顯著增加,這通常意味著某個問題正在引起您的注意。公司認

為,如果您覺得有必要獲取更多數據,我們有義務協助您獲取那些數據。”

陳瑜用指節在終端台麵上輕輕敲兩下。

“我需要更完整的波形記錄。”他說,“學會的能量監測網絡隻覆蓋了少數幾個高頻采樣點,中間存在大量空白間隙。公司的商業監測網絡覆蓋了哪些位置?”

艾琳娜的眼鏡鏡片閃爍了一下——她在調取地圖。“公司的商業監測網絡在羅浮周邊部署了十二個中繼節點,覆蓋了大約百分之七十的軌道弧段。采樣率低於學會的專業設備,但時間覆蓋更連續——我們是全天候運行,不會

因為經費限製而間歇性暫停采集。”

“把數據接過來。”

“將在八小時內完成傳輸接入。”艾琳娜冇有追問任何多餘的問題,冇有附加條件,冇有嘗試談判任何交換條款,“數據端口信息由赫歇爾發送至您的研究站控製台。”

艾琳娜的影像從屏幕上消失。

八小時零十七分鐘後,冠冕的數據端口上出現了一組來自公司商業監測網絡的新數據流。陳瑜在終端前調出它的目錄結構——總數據量比博識學會提供的數據集大了數倍,時間覆蓋範圍更廣,采樣點更多。儘管儀器精度不如

學會的專業陣列,但它在時間連續性上的確更勝一籌。

他將公司數據和學會數據並列顯示在屏幕上,讓權杖陣列開始對兩組數據進行交叉比對和融合處理。這是他在機械教時代反複操練過的操作——將不同精度、不同采樣率,不同傳感器類型的數據集融合在一起,通過算法填補

各自的數據盲區。由於係統底層的計數方式不同,光是同步兩組時間戳就額外花了將近一天的時間。

融合後的波形圖出現在屏幕中央。

那條曲線在擴大的時間範圍內呈現出更完整的形態。他看到了學會數據未能覆蓋的部分——————那些被公司中繼節點捕捉到,卻被學會設備忽略的微小波動。那些波動本身並不大,但它們填補了輪廓的缺失部分。他第一次看到了

整條曲線的完整輪廓,從起始點到當前時刻,中間冇有任何采樣空白。

當伺服顱骨將融合後的完整波形投射在授冕廳的全息投影區域時,陳瑜看著那條曲線在空氣中延伸。他看到了底部隱藏的“信息層”在整個時間跨度內的連續分布————它從未中斷過,從未衰減過。從一開始就持續存在,貫穿了

整個監測期,一直延伸到當前時刻。

它一直在發送。

他在備忘錄中寫道:“公司的商業數據確認了底層信號的存在和持續。它的發送從未中斷,強度始終一致。這讓我更傾向於認為它是一組自檢標記——一個穩定係統在正常運行時會持續發送的確認信號。它不因信號主體強度

的變化而變化,說明它獨立於主體能量波動,更像一個穩定狀態的宣告。”

然後他調出了數據中的最後一個采樣點——當前時間點。曲線在最後一個采樣點上的延伸方向冇有改變。增長斜率保持穩定。他計算出預測模型的外推結果:數百天。範圍跨度很大——從數周到數不等,核心不確定性在於

實體進入虛數空間表層的精確時間,而非信號終點的存在與否。

他關閉了全息投影,將數據板和終端界麵切回普通模式。授廳中隻剩下牆壁上那些暗金符文的微弱輝光在流動。

他在備忘錄中寫下這段話:

“我已經有了足夠的數據來做出判斷。第三次即將發生。信號與前兩次來自同一個實體,強度已經超過了曆史記錄中的峰值,增長曲線符合相同的數學模式。底部持續存在的自檢標記表明實體正處於活躍狀態,冇有休眠,冇

有收斂。它正在以可預測的速度向臨界點移動。仙舟方麵是否已有察覺,不在我能確定的範圍內。這不是一個‘是否需要向仙舟通報'的問題,而是一個‘仙舟是否願意在信任我之前就接納這份通報”的問題。’

他在備忘錄末尾加了一段備注:“公司方麵在提供數據的過程中冇有提出任何附帶要求。這一點與他們對待天才的常規態度一致——他們希望在付出之後看見興趣延續。但這條數據流的接入本身,已經表明他們同樣相信有重

大事件即將到來。他們希望站在從數據流向結論的關鍵節點上。到他們開始正式拜訪的那一天,這條路徑上的每一步,都將留下公司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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