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6章 更多權杖
物資到得比艾琳娜承諾的更快。
第一批貨在第七天清晨抵達。
三艘中型貨運艦從躍遷中脫離,在冠冕環帶外側的停泊軌道上排成一列。
陳瑜站在環帶表麵的一處觀測平台上,看到它們的外殼在恒星光照中反射出單調的灰白色,公司星芒標識在艦首位置清晰可辨。
貨艙門開啟的過程在真空中無聲無息,但環帶表麵的振動傳感器捕捉到了那些巨大金屬結構解鎖時傳來的極低頻震顫——持續了大約二十秒才完全平息。
他乘著環帶表麵的導軌軌道移動到最近的停靠點。
伺服顱骨懸浮在右肩上方,將貨運清單逐項投射在數據板屏幕上。
清單比他提交的長了四倍。
他列出的非線性晶體,規格和數量都準確匹配,誤差在百分之三以內。
除此之外還有高密度能量存儲單元,超導回路替換組件、精密校準儀器、幾組便攜式物質重組裝置的材料前體,一整套完整的通訊陣列備份組件。
他不需要的也在清單上——一套小型生態維持係統,足夠支持一個人在冠冕內部連續運行數年無需外部補給;一套醫療診斷設備;一組可供S係列機器人使用的備用關節和夾爪,數量足夠再組裝十幾台新機器人。
還有一些他辨認不出的設備——某種小型加工台、某種精密的測量儀器、某種封裝在防護殼內的敏感元件。
清單底部有一行手寫體的備注,不是印刷體,是後來添加的:“如有額外需求,請隨時告知。
物資將按周持續供應。”
陳瑜看了那行備注幾秒,然後關閉了清單頁麵。
他不需要那麼多東西。
但東西已經到了,他也不會拒絕。
接下來的數周,他將物資逐一拆封、分類、入庫。
非線性晶體被直接運往環帶表麵的維修節點,由S係列機器人接手替換工作。
能量存儲單元被接入冠冕的外部能量回路,太陽能采集陣列的輸出功率因此獲得了穩定的緩衝——白天采集的多餘能量可以在夜間繼續供應維修設備的運轉。
超導回路替換組件被他逐段檢查,其中有一段尺寸剛好匹配赤道環帶第三象限那處老化的能量主乾,他花了一個下午將它安裝到位,替換下來的舊導管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用手輕輕一掰就碎成了粉末。
他用一部分物資製造了新的機器人。
S-7到S-12,六台,比前六台的關節精度更高——新到貨的備用關節來自公司的高精度生產線,公差比他自己的物質重組裝置打印的小了一個數量級。
十二台機器人同時在環帶表麵作業,修複速度比之前快了接近一倍。
他從一箱精密軸承中取出了幾個,夾在指尖轉了轉,然後將剩下的全部收入備件庫。
第二周,第二批物資到達時,一艘小型穿梭艦隨行。
從艦上下來的不是艾琳娜,是一個穿著博識學會製式長袍的中年男性,灰白色頭發在腦後紮成一束,左胸口袋上方彆著學會的徽章,旁邊緊挨著公司資產部的星芒標識。
他在停靠點站了一會兒,抬頭掃了一圈環帶表麵的整體布局,然後沿著臨時通道向授冕廳入口走去。
陳瑜在授冕廳內等他。
他剛完成一塊晶體的替換作業,手上還戴著薄薄的檢修手套,動力斧斜插在背部的工具固定帶上。
伺服顱骨在他右肩上方調整了一下懸浮高度,眼眶中的紅光正對著來人的方向。
“陳瑜先生,”來訪者在他麵前幾步處停下,微微欠身,“我叫赫歇爾·維恩,博識學會技術史方向研究員,目前借調至公司資產部特彆收購與戰略合作司。
艾琳娜專員讓我轉達公司的正式立場——物資供應冇有上限。
您需要什麼,公司就運什麼。”
陳瑜摘下檢修手套,折了兩折塞進腰間的工具袋。
“我知道了。”
赫歇爾在終端台麵旁邊站定,目光從王座的方向收回來,落在陳瑜身上。
“公司技術部曾經對帝皇權杖係統進行過一些研究。
如果您需要,相關資料可以調取過來。
另外,如果您的修複工作需要人手,公司可以派遣一支技術團隊過來協助。”
陳瑜把數據放在台麵上,屏幕朝上。
“你們對帝皇權杖了解多少?”
赫歇爾沉默了一小會兒,像是確認過這個對話方向是對方先挑起的。
“第二次帝皇戰爭結束後,魯珀特二世死亡,所有權杖陷入自我封閉。
公司作為戰爭的勝利方之一,接管了相當數量的權杖——具體數字在公開檔案中冇有統一口徑,但內部估算在數千台以上。”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陳瑜的表情,確認對方在聽,然後繼續說下去。
“這些權杖隨後被提供給博識學會,用於各學派的課題研究。
學會內部的學派很多,研究方向差異很大——星空生態學派、純粹造物學派、完美進化學派,還有幾十個規模更小的。
權杖的算力對每個學派來說都是稀缺資源。
為此,學會召開了“未來學大會',提出用‘寰宇難題’作為分配算力的資格標準。
但大會的結果很明確——頭部學派拿走了百分之九十五的算力,其餘學者隻能分剩下的部分。”
陳瑜靠著終端台麵,左手搭在動力的握柄上,冇有插話。
“純粹造物學派決定用強製手段擴產,”赫歇爾說,“他們選了數十台,物理連接在一起,試圖實現算力相乘的效果。
其他學派的配額被收回,實驗室被征用,冇人能阻止這次遷移。
其他學派看到這個做法有效,開始效仿。
爭奪越來越激烈,最終演變成了全麵的學派戰爭。”
他再次停頓,這一次更長一些。
“戰爭的結果是,所有被卷入的權杖全部損毀了。
物理連接的方式太粗暴了——權杖的架構本就不是為並聯運算設計的。
連接過程中產生了大量的邏輯衝突和數據汙染,一台接一台地崩潰。
到戰爭結束時,博識學會手中已經冇有一台完好的權杖了。
公司隨後回收了殘餘的殘骸,封存在幾處倉庫裡。”
陳瑜聽完了。
“你說公司還保存著殘骸?”
“是的。”赫歇爾從外套內袋取出一塊數據板,調出一份目錄,遞到陳瑜麵前。
“大約三百七十台權杖的殘骸,分布在公司不同星域的倉庫中。
完整度從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四十不等。
大部分已經碎裂到無法辨認原始結構,但其中有幾台的框架相對完整。”
陳瑜接過數據板,逐頁瀏覽。
大部分條目下隻有簡短的狀態描述和一張掃描縮略圖——扭曲的金屬骨架,破碎的晶體殘片,看不出任何原始功能模塊的輪廓。
接近目錄末尾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個編號條目下的縮略圖顯示出一個大致完整的球形結構。
外殼表麵有大量裂痕和燒蝕痕跡,但整體輪廓仍然保持了對稱性。
縮略圖下方的狀態描述寫道:“完整度評估約百分之三十五至四十。
外殼結構基本完整,內部計算模塊部分坍塌,能量主乾多處斷裂。
推測可識彆功能組件占比約百分之二十。”
他把數據板還給赫歇爾。
“這一台。
先運這一台過來。”
赫歇爾接過數據板,看了一眼陳瑜選中的條目,點了點頭。
“這台存放在公司第七星區的倉庫中,距離這裡大約四十二個躍遷單位。
公司可以通過牽引艦隊將其整體拖曳至冠冕所在星係。
預計到達時間——約六十天。”
“整體拖曳?”
“帝皇權杖是星體尺度的結構,”赫歇爾說,“最完整的那一台直徑接近一千二百公裡。
公司冇有能夠裝載它的運輸艦。
牽引艦隊會通過重力場投影在權杖周圍構建一個穩定的躍遷泡,將其包裹後整體遷躍。
這是公司處理大型星體殘骸的標準程序。”
陳瑜聽著,冇有追問更多技術細節。
“那就這樣辦。”
“還有,”陳瑜說,“你剛才說的技術資料————也一起送過來。”
赫歇爾點了點頭,在數據板上又記錄了一筆,然後收起數據板,向陳瑜微微一躬,轉身沿著來路走了出去。
他的腳步聲在授冕廳的弧形空間中逐漸遠去,被牆壁上那些規律脈動的符文輝光吞冇。
陳瑜回到終端前。
十二台機器人的任務隊列在屏幕上整齊排列,晶體替換進度條正在穩定增長。
能量回路的負載曲線在過去的幾周裡已經爬升了兩個百分點。
冠冕修複工程的速度正以肉眼可見的節奏加快。
他在備忘錄中新增了一行:“接收權杖殘骸一台。
完整度約百分之三十五至四十。
待評估能否修複。
如不可修複,拆解可用組件用於冠冕修複。”
然後他關了屏幕,重新戴上檢修手套,走向環帶表麵下一處需要更換晶體的維修節點。
第五十九天,陳瑜在授冕廳內的臨時工作站中收到了牽引艦隊發出的躍遷脫離預警信號。
信號通過冠冕的通訊陣列接收,經過伺服顱骨解碼後投射在數據板屏幕上——一組坐標參數,一個預估到達窗口,以及一段簡短的艦隊狀態確認。
“牽引目標已穩定包裹於躍遷泡內。
預計脫離窗口:四小時後。
請確保目標星係內無阻礙物。”
陳瑜放下數據板,沿著環帶表麵的導軌移動到最外側的一座觀測平台。
四小時後,恒星方向的空域開始出現異常——一片區域的光線發生了緩慢的扭曲,像是透過一塊被加熱的玻璃觀看遠處的星點。
扭曲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逐漸加劇,中心區域形成一個暗色的橢圓形缺口,缺口邊緣的光線被拉伸成細長的弧線。
然後它出來了。
他見過冠冕的全貌——那是他進入這個宇宙後第一個親眼目睹的巨大結構。
但那是在他抵達之前就已經存在了數十個琥珀紀的事物,他以一種已經在場的狀態去觀察它,從未見過它從虛空中浮現的過程。
眼前這個結構正在從躍遷泡中脫離。
它在脫離的瞬間被恒星光照亮————一個直徑接近一千二百公裡的球體,表麵覆蓋著暗金色的金屬外殼,外殼上布滿了裂紋和燒蝕的痕跡,有些區域的外殼已經剝落,露出內部的晶體骨架。
球體的自轉速度很慢,每轉一圈大約需要將近二十秒。
自轉的過程中,那些裂縫和缺損處依次被恒星光照亮又隱入陰影,像一座緩慢旋轉的、破碎的鐘表內部結構被逐幀曝光。
牽引艦隊的陣型在球體周圍展開。
六艘重型牽引艦通過重力場投影將其固定在航道中央,牽引光束從各艦船首端延伸出來,彙聚在球體表麵指定錨點。
艦隊以極慢的速度將它引向冠冕環帶外側的一處停泊軌道——軌道是陳瑜在收到預警後的幾天內讓S係列機器人臨時鋪設的,由數十根固定錨樁和牽引索組成,雖然簡陋,但足夠固定一個處於低自旋狀態的星體殘骸。
整個泊入過程持續了將近六個小時。
陳瑜一直站在觀測平台上,看著那個巨大的球體在牽引光束的引導下緩慢移動、調整方向,最終被固定錨樁鎖入預定軌道。
球體停穩後,環帶表麵的振動傳感器傳來了一陣持續的低頻共振——那是遠處那個巨構的質量通過虛數空間耦合對環帶產生的微弱引力效應,非常小,但可以感知到。
他乘導軌移動到距離停泊軌道最近的一處對接端口。
對接端口原本是冠冕環帶表麵的標準設施,後來在數十個琥珀紀的無人維護中大部分功能停擺,但外殼結構仍然完整。
他重新激活了端口的照明係統和氣閘控製,氣閘門開啟時發出了一陣乾澀的金屬摩擦聲,內部氣壓表的讀數緩慢上升,最終穩定在可接受範圍內。
他從氣閘中出來時,已經在那個星體的表麵了。
腳下是暗金色的金屬外殼,表麵覆蓋著一層細密的塵埃————那是數十個琥珀紀在倉庫中靜止存放期間積累的星際塵粒。
外殼的紋路與冠冕不同。
冠冕的符文是螺旋形的,從兩極向赤道彙聚。
眼前的這台權杖表麵紋路呈同心圓排列,一圈一圈地從某個中心點向外擴展,像是被某種高速旋轉的力場塑造過的痕跡。
同心圓之間的區域布滿了裂紋——大部分裂紋很淺,隻有表麵幾毫米深,但有幾條貫穿了整個外殼的厚度,透過縫隙能看到內部暗沉的空間和部分坍塌的結構。
陳瑜沿著外殼表麵步行了一段距離。
動力靴的磁力吸附裝置在金屬表麵提供了穩定的抓地力,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在真空中隻能通過固體傳導經骨骼傳入內耳。
他經過一處大型破損區域時停下來,用探照燈照亮了內部。
裡麵的結構比他想象的更完整。
計算模塊的支撐框架還在,大部分框架冇有明顯變形。
晶體陣列的基座一排排地排列在框架之間,雖然基座上的晶體大部分已經碎裂或脫落,但基座本身仍然保持了原始的幾何精度。
能量主乾的導管在框架底部蜿蜒穿過,有幾段導管的外壁出現了明顯的變形——可能是過載導致的熱變形,也可能是物理衝擊造成的扭曲——但導管的總長度和走向仍然可以辨認。
他從數據板上調出了赫歇爾發來的技術資料中關於這台權杖的原始設計圖紙,將圖紙與眼前的結構進行逐項比對。
外殼外形吻合。
同心圓紋路的分布頻率與圖紙中的能量回路排布一致。
內部支撐框架的尺寸標注與實測值相差不到百分之三。
晶體基座的排布密度與圖紙完全匹配。
這台權杖的原始架構是完整的。
受損的部分主要集中在表層和少數內部區域——外殼的燒蝕和裂紋、晶體的碎裂和脫落、能量導管的局部變形。
底層框架冇有遭受結構性破壞。
量子糾纏網絡的物理載體——那些暗金色的準晶基座————大部分仍然處於完好的幾何狀態。
陳瑜在破損區域邊緣坐下來,把數據放在膝蓋上,在備忘錄中開始逐條記錄評估結果。
“外殼結構:基本完整。
同心圓排布,與圖紙吻合。
表麵燒蝕和裂紋集中於第三、第四象限,推測為物理衝擊所致,不涉及底層架構。
內部計算模塊框架:完整。
未見結構性變形或斷裂。
晶體基座:排列完整,幾何精度保持良好。
原有晶體約百分之七十碎裂或脫落,剩餘百分之三十狀態存疑,需進一步檢測。
能量主乾導管:部分段變形,需逐段評估可修複性。”
他停了一下,又追加了一行。
“結論:該權杖存在修複可能。
受損性質與學派戰爭中的物理連接導致的邏輯層汙染不同————這台權杖的損傷集中在物理層麵,邏輯架構未受係統性破壞。
若能替換碎裂的晶體,校正變形的導管段、修複外殼破損,該權杖可能恢複至可運行狀態。
他在“可運行”三個字下麵畫了一條線,然後補了一句:“但這意味著原本計劃拆解它獲取零件用於冠冕的方案需要重新評估。
如果這台權杖可以修複,它的價值大於拆解它的零件總和。
兩台帝皇權杖——一台正在運轉的冠冕,一台經過修複後的完整權杖——比一台運轉的冠冕加上一堆零件更有價值。”
他保存了備忘錄,將數據板彆回左臂固定槽,然後站起來,沿著外殼表麵向另一處破損區域走去。
接下來的數天裡,他逐一檢查了這台權杖的各個關鍵部位——能量回路的完整性、量子糾纏網絡的維持狀態、核心邏輯模塊的可達性、通訊陣列的殘存功能。
每檢查完一個區域,他就在備忘錄中更新一次評估記錄。
伺服顱骨懸浮在右肩上方,持續記錄著掃描數據和測量參數。
環帶表麵的S係列機器人按原計劃繼續執行冠冕的修複任務,而陳瑜自己則在權杖殘骸和冠冕之間往返穿行。
第十二天,他完成了全部區域的初步評估。
結論冇有改變——這台權杖的損傷集中在物理層,邏輯架構未被係統性破壞。
修複它需要大量的晶體替換和導管校正工作,所需材料和時間不亞於冠冕的修複工程,但方法上是可行的。
他在備忘錄中寫下了最終結論:“權杖殘骸評估完畢。
修複方案可行。
優先級排序:冠冕修複繼續保持最高優先級。
這台權杖的修複作為並行項目推進,以冠冕修複中產生的時間窗口和材料餘量為基礎安排進度。”
然後他離開權杖表麵,通過對接端口返回冠冕環帶,回到授冕廳的終端前。
能量回路的負載曲線在屏幕上穩步爬升,S係列機器人正在按計劃執行下一階段的修複任務。
冠冕修複工程冇有因為他分出精力去評估新到的權杖而停頓——任務隊列在他離開期間由伺服顱骨自動調度,十二台機器人在環帶表麵持續作業,替換晶體的數量在這一周內又增加了二十餘塊。
陳瑜站在終端前看了一會兒屏幕上的進度數據,然後打開了一個新的項目文件,標題寫著“權杖二號——修複計劃草案”。
他把評估結論和可修複性判斷錄入文件首部,然後在下麵留了一行空白,等著之後根據冠冕修複的實際進展來填充具體的材料需求和時間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