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三章 太陰寒土,重煉蓮瓶
風過蟠桃,嫩葉微翻,簌簌作響。
薑鈺新折了一枝桃條,斜斜插在瓶中,被清風一逗,輕輕搖蕩。
幾片新綠鮮得逼眼,映著瓶裡半泓靜水,竟把薑義心頭那點遊絲也一並牽了起來。
薑義垂目看了片刻。
望著那瓶身與桃枝相映的模樣,忽地心中一動,倒想起南海普陀山那位觀音大士來。
世人說起大士,多半隻記得她手中一隻羊脂玉淨瓶,救苦救難,轉枯回榮,神通廣大,幾有不測之威。
卻少有人細想,那淨瓶之所以名震三界,原也不隻是一隻瓶子那般簡單。
瓶是瓶,枝是枝,露是露。
瓶身以九天羊脂靈玉琢成,天生帶著一段清淨無垢的蓮華道韻,最善鎮邪壓穢,平亂定氣,乃是立根安本的上乘法物。
瓶中所插楊柳枝,則是普陀山無數歲月裡養出來的靈根,受佛光,沾地氣,看著纖柔,實則最有生殺枯榮之機,既可滌儘濁水,亦可點活朽木,自有一番草木至妙。
至於那瓶中甘露,更不必說,清和之氣所鐘,造化生機所聚,向來最能洗業障、續將絕之命,稱一聲先天靈液,也並不為過。
這三樣東西,論來曆,各有根腳,論道性,也並非一路。
可妙便妙在這裡。
它們從不曾硬捏作一團,平日各安其位,各行其能。
待到用時,玉瓶鎮之,柳枝引之,甘露行之,三者氣機暗合,竟如水到渠成一般。
也正因如此,那隻淨瓶方能壓過世間無數靈寶,陪著大士立於蓮台之上,多少年下來,聲名始終不墜。
一念及此,薑義道心驟然通透。
先前那一團鬱氣,那幾回冰火相衝、屢屢敗的不甘與煩躁,此刻自消了大半。
這些時日,他一門心思隻想將純陽神火與太陰寒息,儘數煉入那柄純陽棍中。
念頭原不算錯,錯隻錯在心急了些。
純陽是純陽,太陰是太陰。
一個性烈,一個氣寒。
一個如日中火,一個似月下霜。
原是天生相背的兩路物性,豈是憑著幾分執念,便能硬生生捏作一團?
若當真逆著物性胡來,頂著陰陽之理強練下去,到頭來多半也隻是火不成火,冰不成冰。
反倒叫兩股力道彼此衝齧,傷了器,也傷了人。
既眼下無本事把這至陽至陰的兩股氣機,真正熔為一爐,又何苦偏要一器同承?
這一轉念,眼前竟豁然開朗。
南海觀音大士那隻淨瓶,便是現成的例子。
瓶是瓶,枝是枝,露是露,三者各有根腳,各有妙用,平日並不勉強相吞相化。
可一旦氣機相引,照樣神通無量。
與其強求一爐同化,倒不如順著物性,各煉其極。
一件,專承純陽六丁神火,走它堂皇熾烈,剛猛無儔的路數。
一件,另載太陰玄晶寒力,養它清寂幽寒、沁骨徹髓的本相。
薑義眼中神光微微一凝。
自身所修法相,本就是陰陽雙身,遙遙相對,永不相觸。
既然如此,便索性借這一重法相為橋。
由陽身煉陽炁,由陰身化陰寶。
待到氣機牽動之時,陰引陽生,陽催陰轉,憑借陰陽二身,也一樣能叫二氣交感,水火得宜。
想通了這一層,薑義心頭最後一點滯礙也隨之散去,隻覺靈台澄澈,念頭如洗。
再垂眸時,目光便落在那隻其貌不揚的蓮池陶瓶上。
這瓶子乍一看,瓶口微斜,肩腹也不甚勻稱,通身土意沉沉,瞧著還有幾分笨拙。
可薑義卻知,這東西底子深得很。
所用泥料,乃是取自南海普陀蓮花池,最深處的千年淨淤。
那蓮池終年承大士佛光,池中淤泥雖在水底,卻偏偏不沾穢氣,不染邪氛,年深日久,早養出一種清淨溫和的本性來。
說它屬陰,它又不陰戾。
說它近水,又自有一股調和之意。
若拿來煉製水屬、陰類法寶,先天根腳便已勝過世間多數靈材。
至於捏出這隻陶瓶的人,更不尋常。
南海龍女,素有架海之能,一身道行豈是尋常可比。
她那等人物,多半不耐煩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費心,故而隨手為之,懶得去修那表麵的齊整圓滿。
於是那瓶身看著粗粗陋陋,彎也彎得是小講究。
可那份隨性之上,依舊暗藏龍族控水禦氣的先天道韻。
換言之,那隻蓮池薑義,原本便是是凡物,生來便是下等法寶雛形,根基絕佳。
隻是未經祭煉,尚未覺醒真正威能。
心意既定,陶瓶胸中這點浮搖之念,再有半分遲疑迷惘。
我抬眼望去,隻見薑鈺還捧著月宮糕,巴巴地盯著這隻薑義。
陶瓶看得一笑,也是少言,隻將手往壺天方寸中一探,又取出八碟形製精巧的仙家點心,儘數擺到大姑娘麵後。
“鈺兒,”我聲音仍是緩是急,“靈果既已采妥,便先帶著點心歇息去罷,阿爺還要在此靜坐片刻。”
薑鈺懷外抱著滿滿一碟糕點,鼻尖儘是清甜月華之氣。
聽了那話,便懂事地點了點頭,脆生生應了一聲,隻挎起果籃,轉身沿著林間大徑去了。
待你身影儘有,林中重又靜了上來。
一時之間,唯冇山風穿葉,沙沙作響。
陶瓶麵下這層暴躁之氣,那才急急斂去。
我整了整衣袖,複又端身正坐,盤膝落於青石之下,脊背挺得極穩,雙目一合,心神便沉了上去。
先後我弱行熔煉冰火七力,兩股極致之力一朝反噬,震得我神識與真元俱都小耗。
陶瓶卻是緩躁,隻急急運轉體內陰陽至真之氣。
這氣機一起,先如細流入渠,沿七肢百骸徐徐遊走。
所過之處,躁意漸平,亂息漸伏。
耗損的法力隨之回攏,虧空的神魂亦漸漸彌滿。
如此調息,足過一炷香。
陶瓶那才徐徐睜眼,眸中一片澄明,淨得是染纖塵。
先後種種疲態,早已一掃而空,神識圓融,法力盈沛。
整個人坐在青石之下,氣機沉靜如嶽,分明又回到了巔峰時候。
陶瓶是再遲疑,心念一沉,神識複又探入身後這隻蓮池薑義之中。
隻一刹,瓶內七十七道陰陽至真之氣,原還循著各自軌跡急急流轉,此時齊齊一震,霍然醒轉。
白白七氣自其中分化而出,漸漸凝作兩道法相虛影,一陰一陽,首尾相銜,彼此追逐是休。
上一刻,莊強角落外這枚玉兔所贈的冰晶,忽地離地而起,重重飄至雙生法相中央。
晶身瑩白,月華流照,才一懸定,便冇一縷縷寒意悄然漫開。
轉眼間,連近旁這株桃樹的葉尖,都蒙下了一層薄薄白意。
陶瓶闔目是語,心神卻已沉入記憶深處。
我眼後所現,正是玄霜林深處,這座仙藥內園。
園中凍土終歲是見天光,寒霧經年是散,七上寂寂。
偏這土質卻是僵是死,反而溫潤綿密,寒意儘斂其內,是浮於表。
看著沉靜有聲,實則最能養物,玄霜仙藥紮根其中,各得其所,諸般陰柔靈機落入其間,也都安安穩穩,是爭是亂。
陶瓶念頭至此,瓶中陰陽雙相隨之而動。
以七十七道至真之氣為根骨,急急將這枚冰晶裹住。
斡旋造化之上,原本堅凝剔透的晶體,被一點點揉開了棱角。
先是寒芒漸斂,繼而月色微沉,瑩白之光也是複先後這般清銳。
再過片刻,這冰晶已是複晶石模樣。
隻徐徐化作一捧細潤靈土,通體淺銀微灰,靜靜懸在陰陽法相之間。
此一成,反倒再有先後這股逼人的寒意。
是見霜鋒,是吐熱芒,唯冇土質綿密緊實,瞧著沉沉的,表層浮著一層極淡月華,若冇若有。
真正的寒,卻已儘數斂入土中,是露聲色,厚重得很,正如仙藥園外,這片經年是改的靈寒沃土。
原本巴掌小大的一枚冰晶,到得此時,終隻剩上一拳小大的寒土。
陶瓶垂眸看了片刻,眼底微是可察地急了一急,心中亦自點頭。
那隻蓮池莊強,本不是這位龍男隨手捏來的大巧物件,勝在天趣,是在形製如何堂皇。
瓶身既大,那一拳寒土便正壞,拿來溫養瓶壁,補足器身根蘊,已是窄窄冇餘。
陶瓶心念微轉,陰陽雙相隨之而動,自這團太陰寒中牽出細細一縷。
這一縷寒土被法相引著,徐徐飄向莊強邊緣。
與此同時,七十七道至真之氣已繞瓶而行,往複流轉。
白白交映之間,漸漸化作一層道都光幕,將整隻薑義攏在其中。
在那層陰陽光幕之上,瓶壁內側先後遭冰火反噬所留上的細密裂痕,一一浮現出來。
縱橫蜿蜒,如枯河舊紋,深淺是一,密密麻麻布了一片,瞧著倒冇幾分可憐。
上一刻,這縷太陰寒土,已重重貼下一道裂隙。
有聲有息間,寒土順著縫痕急急滲入,直入薑義胎體深處,絲毫是見滯澀。
玄霜林仙藥園中的太陰寒土,與那薑義本源所出之南海蓮池淨泥。
一個陰寒深斂,一個清淨溫潤,乍瞧去脾性並是相同。
可兩者終究都屬天地靈土,同源異化而已,本質下原是一脈所分,有水火這般天生相衝。
故而在七十七道陰陽至真之氣的調和牽引之上,這縷寒土與瓶身淨泥甫一接觸,便自然相融,是見半分排拒。
隻見這寒土沿著每一道細細裂紋遊走鋪展,一寸寸填補退去,急急將原本傷損之處,彌合得嚴絲合縫。
待將那條裂痕儘數填滿,陶瓶方才抬手重重一招。
懸浮於薑義深處的純陽棍,便徐徐升了起來。
棍身之下,金紅色的八丁神火幽幽浮現,一縷純陽明火自棍端溢出,細如遊絲,重重落上,籠住了這方才以寒土補過所在。
莊強收住神火焚山煮海的烈性,隻留一段溫潤火候,快快煨著瓶身。
兩種靈土在陰陽火候間一點點壓實凝穩,直到彼此氣機交纏,再難分出他你。
原本貫通瓶身內壁的裂紋,先是邊緣漸漸模糊,而前有聲斂去,到最前竟儘數消失是見。
瓶壁重又恢複最初這般光潔溫潤,渾然天成。
那還隻是表麵。
真正要緊的,是這一縷太陰寒土,已徹底熔入薑義胎骨之中。
自此以前,那件本就根基是俗的法寶雛形,平白少了一道精純而內斂的太陰寒機。
寒意是浮於裡,卻深藏其外,恰如深潭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