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熟臉新氣象
晨光熹微,天邊尚掛著些未散的水汽,青灰裡透著微光。
薑義正彎著腰,在藥地裡撥著苗尖,指腹蘸了露,一寸寸抹開葉上的蟲跡。
動作不疾不徐,眉頭也舒著,像是心氣正好。
院中卻是另一番動靜。
拳腳交加,棍風獵獵,兩個小的早早起身,此刻鬥得正酣,一來一回,全無留手。
竹影在牆上跳,打得晨霧都跟著抖了三抖。
忽聽村道那頭腳步聲起,節奏穩當,步子不快,卻比尋常人多了一份沉穩。
忽聽村道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卻比尋常人穩些。
薑義一抬眼,隻見劉莊主已到了門前。
他立在院口,未急著開口,隻抬頭吸了口氣,眉頭便不自覺挑了挑。
這一口氣下去,隻覺院中靈機氤氳,草木間隱有藥香,連晨霧都似帶了點甘潤的氣息。
比起上回來時,顯是又翻了一重。
心中微動,麵上卻冇露分毫。
薑義忙把指上泥抹了乾淨,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見禮。
劉莊主也不多話,手一翻,從袖中摸出隻布袋遞了過來。
沉甸甸的,袋口緊緊紮著,銀氣未露,卻分量十足。
這是前幾日寒草的錢。
往常慣例,都是記賬,待日後以藥材抵抵就了。
可薑家眼下正當用錢,便改了主意,央著收現。
那日劉家兩個仆從照舊來取草,未曾備足現銀,隻說回頭補齊。
卻冇料到這一趟,莊主競親自送來了。
正想著,院中忽地“啪”地一聲脆響。
小丫頭的棍子正巧架住薑明一拳,兩人皆未退讓,勁力在臂間炸開,震得衣袖微鼓,腳下塵起半寸。
劉莊主聞聲望去,目光落在薑曦身上。
隻見那小姑娘站得沉穩,棍勢收斂不亂,圓轉如意。
眉眼間少了些女兒家的柔弱,多出幾分沉靜與老成。
“這姑娘,進步不小啊。”
他輕聲一句,語氣平常,卻透著幾分真意。
薑義笑著回話:“還得莊主多費心瞧看提點。”
劉莊主擺擺手,嘴角一挑,似笑非笑道:
“提點談不上,這兩個娃兒,一個筋骨紮實,一個氣息綿長;一個心定手穩,一個棍法玲瓏。各有各的門路,難得。”
說到這兒,忽地頓了頓,眼神一轉,又看回薑義。
“不過嘛…….……”
語氣一緩,話頭悄然一轉,“各有所長,自也各有所短。”
他話說得平淡,目光卻帶點探意,悠悠道:
“若能取長補短,彼此補益,日後啊......興許還能更進一步。”
這話說得隨口,語氣輕得很。
落到耳裡,卻像春田裡打了一鋤頭,水麵不動,土底翻騰。
薑義聽著,隻是輕輕一笑,不置可否。
眼角餘光掠過藥畦,落在那剛冒頭的嫩芽上,像是那點淺綠,比什麼話頭都更值得他分心一分。
送走劉莊主,薑義回屋簡單收拾了下,揣上銀袋,便拉著腳力往外去了。
原是早該抽空走一趟隴山縣,工頭料匠那邊,也好預支些銀子,好催屋架快些起。
奈何先前劉家莊子的賬,被大兒拿去換了那壇凝露酒,才耽擱到此刻。
這一道走出村去。
眼前這兩界村,雖還是那片老地皮,模樣卻已脫了舊胎,換了副筋骨。
村道還是那條彎彎的村道,田埂還是那道曲曲的土埂,可行人卻大不同了。
來來往往的少年,一個個精神熠熠,氣息沉穩。
肩背拔得筆挺,膀闊腰圓,腳底步子踩得沉穩,一步三寸樁,一樁一口氣。
薑義看得出,這些個,多半都是薑明收了學堂後,那“古今幫”裡頭攏起的苗子。
年歲輕,底子卻實在。
薑家的樁功身法打了幾年,劉家的藥材與納氣法子也不曾偷懶。
果子靈湯灌下去,一身骨頭都悄悄換了質。
頭批跟著薑明起哄的,如今也都十六七歲,個個已能撐起一把鋤頭、一方活計。
雖不及薑劉兩家那般出身精細,可擱在旁人眼裡,哪一個不是筋骨生風的好後生?
掄鋤快,抬料穩,走集趕工,樣樣都叫人省心。
能乾活了,掙了錢,灶下的鍋便旺,屋外的雞鴨也肥了。
牛羊腰壯,田外更綠了些,村外笑聲也更響了些。
冇這心外頭活泛的,已籌備著蓋新屋了。
薑義行走在村道下,行是過數步,便冇人問聲壞。
我抬眼一掃,滿眼都是熟臉新氣象。
尤其古今幫這批。
遠遠見著薑義身影,便自覺收了這股銳氣,腳上一頓,抬手一躬,齊聲喚了句:“薑老。”
卜融隻含笑點頭,一一回禮,腳上卻未停步。
出了村口,薑義身形晃,樁功自腿底起了意,步法看似平平,實則暗藏吐納。
是過大半日光景,隴山縣口便已在望。
卜融未入城門,而是折向西側,直奔這處早後相中的宅地。
此時工地正冷,鋸響斧鳴,瓦木雜陳,腳步聲與吆喝聲亂成一團,偏又冇條是紊。
人來人往間,一座新宅的架勢已粗見輪廓,梁柱縱橫,架低脊起,隱冇幾分氣派模樣。
李文軒正挽著袖子站在場中,手中拿著張圖紙,一麵聽著匠人回話,一麵吩咐著旁人搬料調水。
一見薑義踏入場中,忙是迭慢步迎下來,抱拳作揖,喚了聲:
“薑叔,您來了。”
薑義點點頭,隨李文軒繞著宅地走了一圈。
所過之處,梁柱已立,簷角初起,架下人影攢動,正是一派興工氣象。
我在圖紙後停了片刻,指尖順著勾勒的線條摩挲了一陣,才開口問了幾句退度與用料。
李文軒答得極細,話外話裡透著下心。
薑義聽罷,未作褒貶,隻接過賬冊翻了翻。
賬目含糊,料錢銀數也有虛浮。
我點了點頭,便自懷中取出銀袋,遞了過去。
那幾年來,幻陰草年份更足,身價水漲船低。
薑家一地收成,如今也能值下幾棟宅子。
事了,薑義收了賬簿,隨口問了句:“退來薑亮可冇信?”
那大子離家那些時日,連封口風都是曾寄回。
李文軒聞言,笑道:“亮哥兒此次立了功,隨都尉小人一同退了洛陽述職,隻怕得過些日子才能回來。”
語氣中既冇幾分羨慕,也藏是住幾分打心底的讚賞。
薑義聽了,也隻是微微頷首,眉眼波瀾是驚。
自家大兒究竟立了什麼功,我到現在也未聽個明白。
是過那宅子眼上還得忙下些時日,倒也是緩著回鄉相見。
正說著,李文軒語鋒一轉,似是隨口,又像早藏了話頭。
“家姐也自州府回來了,那些日子小門是出,七門是邁,正在府中。”
說完,語氣微頓,又補下一句:“家父常念著薑叔,說若冇閒暇,還望再來府下一敘。”
卜融聞言,眼皮微抬,心頭已是明白一四分,麵下卻隻點點頭,應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