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6章 倀鬼!
火把燃燒,卻驅不散祠堂前的黑暗。
那些村民眼神凶戾,神色不善,死死盯著陸夜一人。
仿佛隻要陸夜敢做什麼,他們就敢用手中火把燒死陸夜。
崔鬆立在不遠處,手按刀柄之上,冷眼旁觀。
陸夜沉思不語。
這若是眾生鼎的考驗,未免也太簡單。
首惡自然是雲水君。
斬了這位把童男童女視作祭品的山神,等於拔除了禍源。
之後,再依照大楚律令,將這些拐賣坑騙外鄉孩童的村民一一緝拿定罪便可。
很簡單。
彆說陸夜,換做雲水縣任何緝妖衛,都能做到。
隻是……
陸夜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對。
他仔細回想和人皇的交談。
“入紅塵,與眾生為伍,觀眾生百態,叩問本心。”
陸夜又一次琢磨人皇這句話。
他如今已經以“李清塵”的身份進入紅塵。
並且身邊之人,皆是眾生的一員。
姐姐雲蝶、縣令趙曄、緝妖衛崔鬆、青桑村這些村民、那被拐騙的一對孩童……
包括那山神雲水君,同樣是眾生的一員。
可以說,他此刻已經和眾生為伍。
想到這,陸夜心中一動。
接下來,就該觀眾生百態,叩問本心!
今日這一樁案情中,從縣令趙曄到緝妖衛崔鬆、再到眼前這些村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和盤算。
哪怕是“李清塵”身上,同樣糾纏著各種恩怨。
若把這一切比作一個“叩問本心”的局,自己目前要做的,似乎隻有一件事。
查清這個“局”的全貌,窺破每個人的心思,把這一樁案情查一個水落石出。
唯有如此,才能判斷出,這一樁案情背後,究竟藏著多少自己還不知道的隱情。
如此,才能在破局時,叩問本心!
或許,眾生鼎要看的,就是自己破局時的抉擇。
若自己隻憑眼前所見,就斷定山神是首惡,極可能會出差池!
歸根到底,凡事都得講求一個證據。
唯有把今日這樁案情徹底摸清楚,才能真正斷定其中的是非、善惡和罪罰!
想到這,陸夜的心也沉靜下來。
“小老弟,獻祭山神的事情,不是你一個緝妖衛能插手。”
村正麵無表情道,“崔鬆這孩子從小在青桑村長大,和你一樣是緝妖衛,可他為何不插手進來?”
陸夜道:“老人家是說,崔鬆是你們村的人,故而對你們做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清塵老弟可彆開這種玩笑!”
一直冷眼旁觀的崔鬆臉色微變,“我這些年一直在縣衙效命,對於青桑村的事情,可什麼都不知道!”
陸夜笑了。
在趕來的路上,這廝還把青桑村乾的那些惡事娓娓道來,現在卻翻臉不認了。
崔鬆這麼做,忌憚的恐怕不是那些村民,而是那位山神雲水君!
“小老弟,獻祭的時辰馬上到了,勸你最好不要耽擱山神的大事。”
村正眼神陰戾,語帶威脅。
說著,他大手一揮,“準備行動!”
兩個村民上前,一人一個,將被捆綁的童男童女扛在肩上。
其他村民分彆拿黃紙、蠟燭、瓜果、點心等等物品,顯然要趁著夜色前往血雲山,去祭拜那位山神。
目睹這一切,陸夜道:“我和你們一起去。”
“你?”
村正皺了皺眉。
陸夜道:“有什麼問題?”
村正皺眉思忖片刻,道:“小老弟是緝妖衛,代表大楚朝廷,小老自然不敢拒絕。”
旋即,村正話鋒一轉,“小老弟跟著去也可以,不過你最好隻看著,否則,若是得罪山神老爺,根本無須我們出手,你也會死得很難看!”
陸夜笑道:“明白。”
他看了一眼崔鬆,“崔兄,是否要一起前往?”
崔鬆搖頭:“血雲山是山神大人的地盤,山神大人最憎恨的,便是我們這些朝廷鷹犬,你不怕死,我怕。”
陸夜一怔,一個被大楚朝廷冊封的山神,竟然最憎恨朝廷?
“秀蓮,你大著肚子,不適合去獻祭,也跟我留下。”
崔鬆的目光,看向那挺著大肚子的孕婦。
“還是大哥疼我。”
名叫秀蓮的孕婦笑著回應,來到崔鬆身邊。
“村正,秀蓮很快就要臨盆,以後不要讓秀蓮參與獻祭的事情了。”
崔鬆似有些不滿,看了村正一眼。
村正露出諂媚討好的神色,“行!聽崔大人的!”
陸夜若有所思。
村正對崔鬆很敬畏啊。
很快,在村正率領下,那一支由青桑村村民組成的獻祭隊伍開始行動。
陸夜跟隨在最後。
當他們一行人的身影離開祠堂,消失在遠處夜色中,崔鬆忽地搖了搖頭。
他輕笑自語道:“這妓女的師弟,還真是蠢得可以。”
“大哥,那緝妖衛不是你的同僚麼?”
孕婦秀蓮問道。
“談不上。”
崔鬆眼神戲謔道,“雲水縣衙的緝妖衛,可都恥與為伍!”
旋即,崔鬆扭頭,眼神柔和地看著秀蓮,“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肚子裡的孩子,待我在縣城安排妥當,就接你去縣城。”
秀蓮點頭道:“我聽大哥的,隻是……”
她看著被黑暗夜色籠罩的青桑村,眸子深處湧起濃烈如火的怨恨,“這村子那些人若不死絕,我可真不甘心就這麼走了……”
崔鬆輕輕攬住秀蓮的肩膀,認真道:“我何嘗甘心?不過你要相信我,這一天一定會來臨的!”
他看著那黑夜中的青桑村,唇邊浮現一抹冷笑。
這村子,太臟!
就該一把火燒了,徹底滅絕!
……
血雲山凶險陡峻,橫亙雲水河一側,形似蜿蜒臥龍。
山中瘴氣縈繞,煞氣蒸騰,在大楚疆域內,算得上是一座凶山。
很多年前,大楚朝廷冊封大妖雲水君為血雲山山神,並派遣力量,在此山半山腰處,修建一座山神廟,其中供奉著“雲水君”的石像,受生民香火祭拜。
夜色中,一支高舉火把的隊伍,沿著曲折泥濘的山道,曆儘艱辛跋涉,終於抵達山神廟前。
村正帶著那些村民先是跪在地上,朝山神廟叩首九次。
而後,這才開始點燃香燭,擺設祭品。
陸夜獨自立在那,靜靜打量這座山神廟。
或許是年久失修的緣故,這座規模談不上大的山神廟顯得有些破舊。
廟宇內,立著一座足足三丈高的石像。
石像是一個仙風道骨的中年,身軀魁梧高大,一手執銅鐧,一手托寶印,威風凜凜。
這,就是山神“雲水君”的形象。
陸夜想起,作為大楚朝廷冊封的山神,雲水君的本體,實則是一頭老虎精,擁有黃庭境道行。
在過去五百年時間,雲水君一直盤踞在血雲山,占山為王。
其麾下,有著一批倀鬼效命。
在雲水縣境內,山神雲水君的修為,穩坐第一,代表大楚朝廷的雲水縣縣衙,就找不出一個修為能和雲水君相比的。
故而,青桑村那些村民才會說,山神老爺的規矩比天大。
在雲水縣,雲水君的確可以不給任何人麵子。
“我青桑村世世代代都會為山神老爺效命,懇請山神老爺笑納祭品……”
山神廟前,村正和那些村民又一次跪倒在地,嘴中念念有詞。
而那一對童男童女,則被擺在燃著香燭的供桌上,神色呆滯,不哭不鬨。
陸夜早看出,那是被灌了迷魂湯的緣故。
忽地一陣陰風席卷而來。
卻見兩個身影模糊的倀鬼憑空出現,分彆是一個唇紅齒白的少年,一個麵孔清秀的少女。
兩者身上,皆鬼氣森森。
當兩個倀鬼出現,那些村民皆把腦袋叩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這倆小家夥細皮嫩肉的,不錯不錯。”
少年倀鬼打量了那一對童男童女一番,讚許道,“山神老爺肯定會喜歡的。”
少女倀鬼則忽地抬眼,看向立在遠處夜色中的陸夜,“緝妖衛!?”
少年倀鬼一怔,這才注意到遠處一襲墨衣,佩戴長刀的陸夜。
“師妹彆怕,彆說緝妖衛,就是緝妖都尉來了,也不敢在山神老爺地盤上造次!”
少年倀鬼說著,忽地一指陸夜,大喝道:“你既然來到山神老爺的神廟前,卻為何不拜?”
“就是,快跪下!”
少女倀鬼大喝,“否則,便是對山神老爺不敬!”
“我代表大楚朝廷,為何要拜一隻被朝廷冊封的老虎精?”
陸夜笑了笑,從遠處夜色中走來。
“大膽!!”
少年倀鬼厲聲道,“你竟敢詆毀山神老爺,簡直找死!”
少女倀鬼則憤怒道:“是誰把這不知禮數的混賬帶來的?”
村正和那些村民頓時慌了,紛紛起身,怒視陸夜,斥罵出聲。
“混賬東西!快跪下!”
“彆看你是緝妖衛,今夜你就是死在這,信不信也冇人會管?”
“跪下!贖罪!”
……那些村民滿臉凶光,氣勢洶洶。
陸夜白皙修長的右手五指輕輕按在刀柄上,驀地拔刀三寸。
鏘!
一聲清越刀吟,響徹在這黑暗夜色中的山神廟前。
刀吟肅殺,穿金裂石。
一股凜冽殺伐氣隨之擴散而開。
村正和那些村民渾身一哆嗦,毛骨悚然,皆嚇得縮了縮腦袋,噤若寒蟬。
兩個倀鬼則露出痛苦的神色,抱著腦袋慘叫。
那刀吟聲,霸烈如陽,差點把他們這樣的鬼魂之軀震碎!
燭火在風中躍動。
墨衣佩刀的陸夜,大步朝供桌這邊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