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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6章 漫無邊際

2026-10-27 作者: 我隻想萬定

沼澤底下埋著一條上古龍的遺骸,死了至少上萬年了,但骨頭裡的屍毒滲進了沼澤的每一滴水裡。

沼澤上常年飄著一層暗綠色的毒霧,尋常天兵吸一口就得躺三天,金身羅漢大概能扛得住,但你得在毒霧裡待至少一天一夜——沼澤太大,飛不了那麼快。

而且沼澤裡不是冇有活的。

虺龍的屍骸滋生了大量虺骨蟲,手指頭那麼大,能鑽進肉裡啃骨頭。

咬的時候不疼,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在骨頭裡打了洞。

天兵營兩百年前派過一個十人小隊去那邊采藥,被虺骨蟲咬傷了七個,回來之後全部截肢。

他放下第二根手指。

"

“第三道。”馬天君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不是壓低音量,而是把每個字之間的距離拉長了,“祁連峰本身。

祁連峰上冇有路,山體是整塊的雷擊岩——被九霄神雷劈了幾萬年,石頭的質地比寒鐵還硬。

往上爬的過程中,神雷會不斷劈下來。

不是二郎真君在劈你——是那座山本身就有雷。

人在那種地方待久了,肉身會被雷勁滲透,扛不住就變成焦炭。

而且就算你翻過了冰風穀、穿過了虺骨沼澤、爬上了祁連峰,你到了真君洞府門口,他見不見你,也是未知數。

他閉關的時候最煩人打擾。

上一個在他閉關時硬闖洞府的人,是哪吒三太子——你應該聽說過那一次。”

沙僧聽說過。

哪吒跟二郎神打了三天三夜,從灌江口打到南天門,最後是被玉帝親自下旨分開的。

但那是因為哪吒跟二郎神本來就有過節。

沙僧跟二郎神冇有過節,也冇有交情。

二郎神大概知道取經隊伍裡有這麼個人——但也就是“知道”而已。

一個全程默默無聞的腳力角色,在取經的傳奇故事裡是連名字都未必會被提起的存在。

沙僧把降妖杖的尾往地上輕輕頓了一下。

杖尾撞擊白鋼岩地麵,發出一聲短促而乾淨的脆響。

“貧僧還是想去。”

馬天君看了他幾息,然後把輿圖旁邊掛著的一個竹筒摘下來,從裡麵抽出一卷羊皮紙。

羊皮紙很舊,邊緣被火燒過,上麵畫著一張粗糙的地圖——是他自己畫的。

他在東天營當了這麼多年教頭,整個昆侖山脈的地形都在他腦子裡,但他還是畫下來了,大概是給像沙僧這樣的人準備的。

“我猜到你早晚要去找他。”馬天君把羊皮紙攤在桌上,用手指在圖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紅線,“這條紅線是我當年走過一次的路。

我隻到了冰風穀的穀口就折返了——那時候我剛升天君,覺得自己夠格了,結果第一陣罡風就把我的頭盔吹飛了,頭盔現在大概還在冰風穀的哪塊石頭底下埋著。

所以你如果走到一半覺得自己不行了,掉頭回來,不丟人。”

沙僧低頭看著那張羊皮紙上的紅線。

紅線的終點畫了一個圈,圈旁邊用極細的筆跡寫了一行字——“楊戩洞府,具體位置不詳,大概在這一片。

進去之後喊兩嗓子,他要是在的話會理你。”

他忍不住多看了那行字一眼。

很難想象這位冷麵冷口的馬天君竟然會在羊皮紙上寫“喊兩嗓子”這種話。

“看什麼。”馬天君把羊皮紙卷起來塞進竹筒裡,連竹筒一起遞給沙僧,“行軍地圖,文字從簡。

拿著。”

沙僧接過竹筒,小心地綁在降妖杖的杖杆上,用麻繩纏了兩道。

然後他把袈裟整了整,降妖扛上肩,朝馬天君合十彎腰。

“貧僧告辭。”

“等一下。”馬天君從牆上取下自己的佩刀——那把窄刃橫刀,刀鞘上刻著二十八星宿的周天紋路,刀柄上磨出了深深的手指凹痕。

他把刀遞到沙僧麵前,“虺骨蟲怕火。

刀身上有火係陣紋,砍到蟲子的時候會自動激發,能把蟲子燒成灰。

借你的,回來還我。”

沙僧雙手接過橫刀,掛在腰間。

馬天君冇有再說什麼,坐回桌前繼續批文書,連頭都冇抬。

沙僧走出教官廳的時候,身後傳來馬天君極輕的一句話,輕到沙僧不確定自己有冇有聽——“彆死。”

校場上,高林正帶著新兵跑操。

看到沙僧扛著降妖杖腰上掛著橫刀走出來,高林把口哨交給副隊長,跑過來跟在沙僧旁邊。

“沙師兄,你這是要出遠門?”

“昆侖山。”沙僧說。

“多久回來?”

“不一定。”

高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塞到沙僧手裡。

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把炒黃豆。

不是沙僧取經路上炒的那種普通的黃豆,是東天營夥房裡用糖霜裹過的,每一顆都裹得很勻稱,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夥房老李昨天炒的,我偷了一把。

你路上吃。”

沙僧看著那把黃豆,伸手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

甜的。

他把布包小心地收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謝了。”

“謝什麼。

你教我的那些東西,夠我吃一輩子了。”高林把沙僧送到雲島碼頭,看著他踩上雲船。

船開出去好遠,高林還在碼頭上站著,朝沙僧揮手。

沙僧冇有回頭看,隻是把降妖握得又緊了一些。

雲船將沙僧送到昆侖山腳下的小鎮子時已經是傍晚。

說是鎮子,其實隻有一條街,三五家客棧和茶棚,主要做的是上山采藥和獵妖獸的散修的生意。

沙僧在一家茶棚裡歇了一夜,第二天天冇亮就背著降妖杖進了山。

進山之後,路開始變得不太像路。

昆侖山脈的景色跟東海完全不同————東海的山是綠的,濕潤的,水氣充沛,山風裡帶著海水的鹹和草木的甜。

昆侖的山是灰的,乾燥的,山體是裸露的岩石,岩石表麵布滿了被風沙打磨出來的凹痕,像是被一把巨大的銼刀反複銼過幾萬年。

山上冇有大樹,隻有貼地生長的矮灌木和灰綠色的苔蘚,偶爾能看到一兩隻岩羊站在陡峭的岩壁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這個闖進山裡的陌生人。

沙僧沿著馬天君地圖上的紅線走了四天四夜,地勢越來越高,空氣越來越稀薄,氣溫越來越低。

到第五天早上的時候,他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了一層薄霜。

地勢開始往下傾斜,前方出現了一道極深極窄的峽穀,穀口兩側的山壁直上直下地拔起來,高得看不到頂,山壁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冰棱——不是冬天屋簷下那種細小的冰溜子,每一根冰棱都有手臂粗,一丈多長,棱尖朝

下,在晨光裡閃著冷藍色的寒光,像是有幾萬把冰做的長矛同時懸在頭頂上。

冰風穀。

沙僧在穀口站住了。

他把降妖拿在手裡,冇有急著往裡走。

馬天君說的話他記得很清楚——罡風每隔一炷香的工夫灌進來一次,冰刃會從頭頂上掉下來。

他要過這道峽穀,必須在兩次罡風之間跑完三百裡。

他閉上一隻眼睛估算峽穀的長度和彎道的數量。

峽穀不是直的——遠遠看過去能看到至少兩個大彎,彎道處冰棱更密。

這就意味著他不能全程全速衝刺,在彎道處必須減速,但減速太多就會被下一波罡風追上。

這更像馬天君在九宮陣裡反複練的那個東西——高速變向時保持速度不變。

沙僧深吸一口氣,把袈裟的下擺紮進腰帶裡,降妖杖橫握在身前——這種握法在三界裡是短兵器常見的持法,但他實在找不到更趁手的東西了。

冰風穀裡不能用常規的杖法,棍子太長在彎道處會卡住。

然後他走進穀口。

前一百裡很順。

峽穀的地麵相對平整,被罡風經年累月地打磨得光滑如鏡。

沙僧的腳步在這段路上發揮到了極致——每一步落地之前腳掌都先探一下地麵的摩擦力,踩實了再發力蹬出去,步幅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一百裡跑完,呼吸還是穩的,膝蓋也冇有發酸,比馬天君在校場上罰他跑圈時輕鬆得多。

但過了第一個彎道之後,情況開始變了。

彎道處的冰棱比直道更密更長,有些冰棱從山壁上橫著伸出來,像是架在峽穀半空中的冰橋,沙僧必須彎腰甚至趴下來才能通過。

他的速度被迫降了下來。

降妖杖在這種地方確實太長了,頭時不時會碰到頭頂的冰棱,碰一下就震下來幾根小的冰棱,砸在他光頭上碎成冰渣。

冰渣不重,但冷得刺骨,順著領口掉進衣服裡,在背上化成一灘冰水。

走到大概兩百裡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那是從峽穀深處傳來的低沉的轟鳴,像是有幾千頭牛同時在極遠的地方狂奔。

聲音從低到高,從遠到近,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

沙僧抬頭朝峽穀儘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冰棱開始一根接一根地震動起來,震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冰表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紋,裂紋在冰體內部迅速蔓延,像是一張正在被撕開的蜘蛛網。

然後最前麵的幾根冰棱從山壁上脫落了。

它們不是掉下來的,是被風從山壁上硬生生拔下來的,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然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沙僧的方向射了過來。

罡風來了。

沙僧拔腿就跑。

他本來還差一百裡才出穀,按正常速度不可能在罡風追上之前跑完。

他冇有回頭,但他的耳朵在全力追蹤身後那幾根飛來的冰棱的破空聲。

九宮陣訓練出來的本能在這時候被完全激發——他在十幾道完全不同來源的聲音裡精確地鎖定了他需要知道的那三道:最危險的三根冰棱,從左後方、正後方、右上方三個方向同時射過來,速度快到聲音還冇傳到耳朵裡,冰

棱帶起的寒氣已經刺到了後頸。

馬天君的訓練起了作用——沙僧不是在用耳朵聽,是在用全身對氣流變化的感知來預判。

冰棱飛行時推開的氣流跟風不一樣,那股氣流是硬的,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氣。

他在三根冰棱距離後腦勺不到三尺的時候猛地側身——不是往一個方向躲,而是先用左腳把身體往右橫移三尺避開正後方的冰棱,再借橫移的慣性和腰部的擰轉發力把上身折下去,左後方的冰棱擦著他右耳飛過,右上方的冰

棱貼著他後背射進了前方的地麵裡,炸起一團冰屑。

沙僧冇有停頓。

他借著側身避讓的勢能順勢滾進峽穀岩壁底下一道凹槽————那是經年累月被風蝕出來的,剛好夠一個人貼在裡麵。

他剛縮進去,罡風就灌滿了整條峽穀。

風速大到什麼程度——沙僧縮在凹槽裡,風從凹槽口刮過去的時候產生的負壓差點把他吸出去。

他用降妖杖橫卡在凹槽口的岩壁上,雙腳抵住岩壁內側,整個人撐成一個楔子。

風灌進來的時候帶下來了幾百根冰棱,砸在岩壁上碎成千萬片冰屑,打在他臉上、手上,降妖杖上,劈裡啪啦地響個不停。

聲音大到他在天兵營裡聽過的所有戰鼓加起來都不如這一陣風。

一炷香之後,風停了。

沙僧從凹槽裡掙出來,渾身都是冰屑,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神還是定的。

他拔出降妖杖,繼續往前跑。

後麵的路程冇有更多花樣了——就是跑,在下一陣罡風到來之前跑出穀口。

沙僧從穀口衝出去的時候,身後已經能聽到下一陣罡風的低沉轟鳴。

他往前撲倒在一塊岩石後麵,罡風從他頭頂上刮過去,把他後背的袈裟吹得獵獵作響,但打不到他了。

他在岩石後麵躺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等呼吸急促變回平穩,然後站起來,把衣服上沾的冰屑抖掉。

他回頭看了一眼冰風穀——峽穀在身後變成了一道細長的黑線,兩邊的山壁在陽光裡泛著慘白的光,冰棱還在上麵掛著。

出來了。

沙僧轉過身,看著麵前那片漫無邊際的虺骨沼澤。

沼澤的麵積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從冰風穀的穀口往前看,視野所及之處全是一片暗綠色的低窪地帶,地麵上覆蓋著厚厚的泥炭蘚,蘚麵上星星點點地散布著大大小小的水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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