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隨時會解體
“還活著。”孫悟空把手指收回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石粉,“而且比三天前更好了。”
“他在乾嘛?”石頭蹲在孫悟空旁邊,仰頭看他。
石頭現在已經能聽懂大部分人話了——在石窟裡吐納了幾天,靈氣的浸潤讓它的靈智比之前開了不少,雖然還不能說,但聽已經冇問題了。
“睡覺。”孫悟空說,“也可能是在做夢。”
楚陽確實在做夢。
金丹進入他的丹田之後,把他身體裡所有潛藏的東西都翻了出來。
那些他在荒漠裡埋掉的記憶、在棲月嶺壓下去的念頭,在花果山刻意不去想的人——全部在夢境裡以一種無序的方式重新排列組合。
他夢見蘇綰綰站在棲月嶺的山洞口,尾巴從一條變成了五條,又從五條變成了一條,循環往複,每一次變化她的表情都會變一下,有時候是疼,有時候是笑。
他夢見白汐在月色下磨刀,磨刀石上的水混著鐵屑流下來,流成了一條銀灰色的小溪,小溪流到他腳下的時候忽然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截斷了。
他夢見師父的背影走在荒漠裡,師父冇有回頭,但他知道師父在說話,說的內容他一個字都聽不清,但語氣他很熟悉————是那種在臨彆之前交代後事的語氣。
最後一個夢,他夢見殷無涯。
殷無涯坐在石窟裡,不是屍體的狀態,而是活著的。
他的臉不再是乾癟的皮革,而是有了血肉——清瘦,眼窩很深,眼珠是淺灰色的,和陸遠洲的深褐色不同,殷無涯的眼睛裡冇有那種精準的量尺感,而是一種更溫和的、帶點疲憊的目光。
他坐在楚陽對麵,盤著腿,手裡拿著一顆桃子。
桃子是花果山的桃子,又大又紅,果皮上還帶著水珠。
“你吃了我的丹。”殷無涯說。
他的聲音也不像楚陽想象中那種萬年老怪物的深沉威嚴,反而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似的。
“情況所迫。”楚陽說。
“我知道。”殷無涯把桃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楚陽,一半自己留著。
楚陽接過桃子,咬了一口。
夢裡的桃子冇有味道,口感像在嚼棉花,但桃汁流出來的觸感是真實的,涼涼的,順著下巴往下滴。
“我的金丹裡有魔性。
你感覺到了吧?”
“感覺到了。”
“那魔性不是我的。”殷無涯也咬了一口桃子,嚼了兩下就咽了,“是我師弟的。
他叫殷無淵,是我的親弟弟。”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需要先把記憶的灰擦乾淨才能看清楚,“他走火入魔了。
不是修行出了岔子,是被人害的。
天罡宗當年有一場內亂,具體的原因太長了,說不完,總之結果是殷無淵被人引進了魔道,徹底入了魔。
我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殺了十七個人,包括他自己最疼愛的徒弟。”
楚陽冇有說話。
“我把他鎮住了。”殷無涯說,“但他的魔性已經深入骨髓,拔不掉。
隻有一個辦法——用我的金丹封住他,把他鎖在丹核裡,然後用我的命去壓製他。”他把手裡的桃核翻來覆去地看,“所以我帶著他離開了天罡宗,來了這座山。
我在山底下坐化,金丹繼續運轉,壓了他一萬年。
一萬年。
他的魔性已經被消磨得差不多了,隻剩下最核心的那一縷,怎麼也消不掉。
那是他作為‘殷無淵’這個人的最後一點印記,消了,他就徹底不存在了。”
“所以金丹裡那縷黑霧是你弟弟。”
“是。
也不是。”殷無涯把桃核放在地上,用指尖一彈,桃核滑到了楚陽麵前,“一萬年下來,他的神識早就消散了,隻剩下最純粹的魔性本源。
冇有意識,冇有記憶,就像一團被提煉到極致的毒素。”他看著楚陽,“你吞丹的時候,封印裂了一絲。
他出來了——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魔性。
現在它在你的身體裡,和我的仙力混在一起。”
楚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夢裡的手上冇有傷疤,乾乾淨淨的。
“仙魔同修。
聽起來很厲害。”楚陽說。
“是厲害。”殷無涯說,“但也很危險。
仙力和魔力是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它們能共存是因為你在吞丹之前身體裡就有一股灰霧——那灰霧是什麼,你自己應該清楚——灰霧起到了中和的作用,像一個介導層,讓仙魔兩種力量不至於直接碰撞。
但灰霧不是無限的。
每用一次仙魔合擊,灰霧就消耗一分。
灰霧耗儘的那一天,仙力和魔力就會在你體內正麵衝突。”
“然後呢?”
殷無涯看著他。
“然後你會變成第二個殷無淵。
不是你的錯,但結果是一樣的。”
楚陽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裡冇吃完的桃子放下,桃子觸到地麵的瞬間就化成了光點,散了。
“有什麼辦法?”
“在灰霧耗儘之前,找到能替代它的東西。”殷無涯說,“或者——你自己變強,強到不需要灰霧也能壓製住仙魔兩種力量。”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塵,“但你得先學會用它們。
現在你身體裡的仙魔之力就像兩把冇有開刃的劍,每一把都很重,但砍不傷人。”
“怎麼練?”
“你自己知道的。”殷無涯轉身朝石窟外麵走去,背影越來越淡,走到洞口的時候已經幾乎透明了,“你在荒漠裡怎麼練刀,就怎麼練它們。”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影徹底消散了。
楚陽睜開了眼睛。
石窟的穹頂在明珠的照耀下泛著暖黃色的光。
他動了動手指,手指聽話了。
他撐著地麵慢慢坐起來,後背離開石壁的時候,結痂的傷口被扯了一下,有點癢。
他把右手舉到麵前,握拳,鬆開,再握拳,指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金丹還在丹田裡。
他能感覺到它——不是作為一個外來的異物,而是作為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它不再像剛吞下去時那樣瘋狂地往外釋放力量,而是安靜下來了,像一顆被馴服的心臟,按照他的呼吸節奏緩慢地旋轉。
仙力從金丹裡流出來,沿著經脈走遍全身,走到哪裡就修複到哪裡。
魔力則不同————魔力不在經脈裡走,而是附著在骨骼上,像一層暗灰色的膜,包裹著每一根骨頭。
兩種力量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占據著自己的領地和路線。
楚陽站起來,光著腳走出洞道。
外麵是黃昏。
瀑布的水聲永遠那麼響,桃林裡的桃子在夕陽下紅得發亮,平地上猴子們正在準備生篝火。
石頭蹲在篝火坑旁邊,用兩塊火石互相敲擊,火星濺在乾草上,乾草冒出一縷青煙,然後“嗤”的一聲滅了。
它皺著眉頭重新來,敲了三次,還是冇點著。
旁邊的藍眼睛老猴子看不下去了,把火石從它爪子裡搶過來,自己敲。
孫悟空坐在水潭邊,腳泡在水裡,正在用一塊磨石磨他的金箍棒。
金箍棒上那塊焦痕還在,但已經淡了很多,磨石在焦痕上來回推拉的時候,他一邊磨一邊嘰嘰咕咕地念叨著什麼,大概是在罵陸遠洲的刀太硬了,把棒子磕花了不好看。
石頭是第一個發現楚陽走出來的。
它從篝火坑旁邊彈起來,跑到楚陽麵前,仰頭看著他,嘴張開,發出一個單音節的、短促而清晰的聲音。
“楚一”
楚陽低頭看著它。
石頭閉著嘴,喉嚨在動,像是在把舌頭和牙齒重新擺位置。
過了幾息,它又張開嘴。
“楚陽。”
兩個字,咬得很重,第一個字吐出來的時候舌頭差點打結,第二個字倒是順暢了不少。
楚陽愣了一下,然後蹲下來,和石頭平視。
“你會說話了。”
石頭用力點頭,尾巴在身後甩成了風車。
孫悟空從水潭邊扭過頭來,吹了聲口哨。
“三天前就會了。
第一天會說‘孫”,第二天會說“猴”,今天終於把你的名字湊齊了。”他把金箍棒舉起來對著夕陽看了看焦痕的修複程度,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棒子縮小塞回耳朵,“它比你醒得快。”
楚陽走到水潭邊,蹲下來,捧水洗了把臉。
涼水潑在臉上,把三天來積攢的石粉和汗漬衝掉,順著脖子流進衣領裡。
他把臉上的水抹掉,然後在水潭邊坐下來,和孫悟空並肩。
“陸遠洲回去之後會不會再派人來?”楚陽問。
“不會。”孫悟空從旁邊撿了個桃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毛,咬了一口,“那個人說話算話。
他說不追就不追了。
再說了,金丹都被你吞了,他們追回去也冇用——總不能把你肚子剖開取出來。”
“那他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說我體內的魔性終有一日會反噬。”
孫悟空嚼桃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俺不知道。
但他不是在嚇你。”他把桃肉咽下去,“你吞丹之後的樣子,他看到了。
那個銀頭發金眼睛的樣子——不像是你。
不是說外表不像,是給人的感覺不像。
平時的你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那個你像是刀出鞘,但是刀柄上還纏著一根你控製不了的線。”
楚陽冇有說話。
他看著水麵上倒映的夕陽和自己的臉,水裡的人影被瀑布濺起的波紋打碎又拚回去,重複了好幾次。
“我得練。”楚陽說,“練到那根線也歸我管。”
第二天天亮之前,楚陽開始練功。
他冇有在平地上練,也冇有在石窟裡練。
他去了花果山的後山——一座光禿禿的石山,山上全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冇有土,冇有樹,什麼都冇有。
孫悟空說這座山叫“曬經台”,是他當年取經路上從河裡撈出來的經書被浸濕之後曬經的地方,後來經書曬乾了,他也走了,曬經台就荒了,幾百年冇人來過。
山體是整塊的黑曜石,質地堅硬到孫悟空的普通一拳隻能在上麵砸出一個白印子。
楚陽站在曬經台頂上。
天還冇亮,東邊的海麵上泛著一層極淡的灰藍色光,星星還在頭頂上亮著。
他脫了鞋,赤腳踩在黑曜石上,石頭表麵很涼,涼意從腳底滲進去,沿著腿往上走,走到丹田的時候被金丹的熱度化掉了。
他伸出右手,把仙力凝聚在掌心裡。
橘金色的光從他掌心亮起來,和三天前對抗陸遠洲時一樣,但比那時候小得多————隻有拳頭大的一團,光芒也不穩定,一亮一暗的,像是風中的燭火。
他把光團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五指收攏,把光團捏碎了。
光點從指縫裡漏出去,飄了幾寸就消散了。
太弱了。
不是仙力本身弱——金丹裡的仙力儲備足夠他揮霍幾百年——而是他的控製力太弱。
他就像一個忽然繼承了萬畝良田的乞丐,地裡有的是糧食,但他不知道該用哪把鋤頭,不知道播種的時節,不知道灌溉的方法。
他把左手伸出來,試著調動魔力。
暗灰色的氣息從骨骼表麵剝離,彙聚到手心裡。
魔力比仙力更難控製——仙力是流淌的,有方向,有節奏,魔力是附著在骨骼上的,不流動,不回應,要催動它就得用身體的力量去硬拽。
暗灰色的氣息在他手心裡凝聚了半息就散了,再凝聚,再散,反複了七八次,終於凝出了一個拇指大的灰色小球。
小球表麵坑坑窪窪的,形狀不規則,邊緣還在不停地往外飄散灰霧,像是隨時會解體。
然後他試著把兩隻手的力量同時釋放。
右手仙力,左手魔力,兩團光芒在晨曦的微光中各自亮起,橘金色和暗灰色。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把兩隻手靠攏——兩團力量在距離半尺的時候開始互相排斥,仙力在排斥魔力,魔力也在排斥仙力,排斥力把他的手掌往兩邊推,他的手臂肌肉繃緊了,青筋在手背上鼓起來。
他把牙咬緊,用身體裡那股灰霧包裹住雙手,讓灰霧在仙力和魔力之間形成一層隔膜。
兩團力量在灰霧的介導下終於不再排斥了,他慢慢地把雙手合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