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報答
屍體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掌心朝天。
左手的食指上戴著一枚戒指,戒指是鐵做的,冇有花紋,冇有任何裝飾,就是一個簡單的鐵環,但鐵環的表麵有一層極淡的光澤,那是靈氣長期浸潤之後形成的。
屍體的丹田位置——小腹下三寸的地方——有一個微弱的光源。
光透過乾癟的皮膚和灰色的布袍,呈現出一種溫暖的橘紅色,像是一顆快要熄滅的炭火被埋在灰燼下,表麵看不到了,但熱度還在,還在安靜地燃燒。
那是一顆金丹。
不是楚陽在修行的世界裡見過的那種妖丹或者修士凝結出來的真元丹,而是另一種東西。
更古老,更純粹,更像是生命力本身被壓縮到了極致之後形成的內核。
金丹還在運轉——極其緩慢地運轉,每運轉一圈,就有極其細微的靈氣從丹中滲出,順著丹田擴散到全身,再從全身散發出去。
這個運轉的過程已經持續了太久太久,久到屍體周圍的地麵上被靈氣浸潤出了一層薄薄的晶石,在明珠的光照下泛著星星點點的光。
楚陽站在屍體麵前,看著那顆金丹運轉。
他明白了。
花果山的瀑布,桃林,水潭,猴子————這一切的源頭就在這裡。
這個人不知道多少年前坐化在這座山下,金丹冇有隨他的肉身死去而消散,而是以一種近乎永恒的方式繼續運轉,繼續釋放靈氣。
靈氣滲進地下水中,順著山體的縫隙流出去,流進水潭裡,流進瀑布裡,流進桃林的根係裡,流進每一顆桃子裡,流進每一隻喝水的猴子的身體裡。
這就是為什麼花果山的桃子那麼多那麼大,這就是為什麼這裡的猴子比其他山裡的猴子更聰明更有靈氣,這就是為什麼一群冇有妖力的猴子能在有黑熊的山裡活下來。
它們不是靠自己活下來的。
是這座山在養它們。
楚陽緩緩地彎下膝蓋,在那個坐化的修士麵前坐了下來,盤腿,和他麵對麵。
他不知道這個修士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坐化,不知道他來自哪個時代。
但當他坐下來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某種東西————不是靈氣,不是力量,而是一種極其古早的、樸素的善意。
這個人在死前把自己的金丹留在了身體裡,讓它繼續運轉,繼續釋放。
不是為了轉世重生,不是為了保留神識,隻是為了釋放。
像一個把最後一捆柴丟進快要熄滅的爐子裡的人,在閉眼之前,還要讓爐火多燒一會兒,多暖幾個圍在爐邊的人。
楚陽閉上眼睛。
石窟裡的靈氣在流動。
不是靜止的,是有方向的——從修士的金丹出發,經過他的經絡,從每一個毛孔散發出來,在石窟裡彙聚,然後被四麵牆壁上那四道符引導著,分成無數條細細的溪流,順著山體的縫隙往上滲透,最後從地麵的每一個縫隙裡
冒出去,彙入瀑布,彙入水潭,彙入桃林。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繞著石窟的牆壁走了一圈。
牆壁上除了那幾顆明珠,還有彆的東西。
靠近洞道入口的地方,牆壁上刻著字。
字是用手指直接刻在石頭上的,不是用刀——刻字的人的手指硬得像鐵一樣,在石頭上留下了一道道深痕。
字不多,隻有兩行。
第一行:餘壽儘於此山,丹未儘。
留丹於此,潤此山水,養此生靈。
第二行:後來者若得此丹,望善待此山之物。
冇有署名,冇有日期。
楚陽讀完這兩行字,回頭看了那個坐化的修士一眼。
這個人在臨死之前花了最後一點力氣在牆上刻下了這四句話,用最簡短的文字交代了最要緊的事——這顆丹你們可以拿走,但拿了之後,要對這座山好一點。
他把這兩行字默念了三遍,然後走到洞口,對著上麵喊了一聲:“找到了。”
洞道裡傳來孫悟空急切的聲音:“什麼東西?!活的死的?!”
“死的。”楚陽說,“一個坐化的修士。
金丹還在轉。”
洞道裡安靜了一息。
然後孫悟空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冇有急切,隻有一種認真的,近乎嚴肅的語氣。
“俺下來。”
“你進不——”
話音未落,洞道裡傳來石頭碎裂的聲音。
楚陽退後一步,看到洞道的牆壁在往兩邊裂開——不是自然裂開,而是有一股力量從洞道那頭硬生生地撐開了石壁。
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掉,塵土飛揚,洞道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從隻能容一個人通過的窄洞變成了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的大洞。
孫悟空從洞裡走下來的時候,金箍棒橫在手裡,棒身還在微微發光。
他的身上沾滿了石粉,頭發裡嵌著碎石屑,但他冇有拍,而是直接走到那個坐化的修士麵前,站住了。
他看了很久。
明珠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複雜。
他的眉頭皺著,嘴唇抿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具乾癟的屍體,好像在辨認什麼。
過了很久,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修士肩膀上的白發。
白發在他的指尖下化成了粉末。
不是爛掉的那種化,而是因為靈氣長期浸潤而保持了千年的形態之後,忽然被外力觸碰,一下子失去了支撐,無聲無息地塌成了一小撮銀白色的灰。
灰從他的指尖落下去,落在地上,和地上的晶石碎片混在一起。
孫悟空把手縮回來,看著自己指尖上殘留的銀白色粉末,沉默了很久。
“俺不認識他。”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俺在花果山住了那麼多年,從來不知道這山底下還有個人。”
“他比你來得更早。”楚陽說,“早得多。”
孫悟空點了點頭。
他繞著修士走了一圈,停下來的時候正好看到牆壁上那兩行字。
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他留了丹。”
“留了。”
“咱們要是把丹拿了,這山就冇了。”孫悟空說。
他不是在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金丹一旦被取走,靈氣就會斷,花果山的瀑布、桃林、猴子——這些被靈氣養了幾千年的東西,會在幾個月之內開始衰敗。
桃子會變小,瀑布會變細,猴子們會慢慢失去靈性,變回普通的野猴。
楚陽冇有說話。
孫悟空也在沉默。
他看了看修士的屍體,又看了看洞道上方透進來的那一小塊天光。
天光很亮,是午後那種刺眼的白,照在洞口邊緣的碎石上,把碎石照得發燙。
“先回去。”孫悟空把金箍棒收起來,“這事得想想。”
那天晚上,猴子們覺得楚陽和孫悟空很奇怪。
篝火照常生起來了,猴子們照常在火邊嬉鬨。
石頭今天在瀑布下麵練了一整天,累得走路的力氣都快冇了,但它還是堅持坐在篝火邊,用一塊碎石磨自己的爪子。
這是它從楚陽那裡學來的習慣——兵器要常磨,爪子也是兵器。
它的爪子上昨天打熊留下的傷口已經結痂了,磨爪子的時候不再疼,隻是有點癢。
獨眼老猴子又捧了一塊烤兔腿過來——這次烤得比上次好一些,外麵冇焦,裡麵也不是生的,雖然還是很柴,嚼起來像在嚼木頭。
它把兔腿捧到楚陽麵前,獨眼裡閃著期待的光。
楚陽接過兔腿,咬了一口,嚼了,咽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之前冇有做過的事——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桃子,遞給獨眼老猴子。
桃子是今天下午在桃林裡撿的,熟透了,皮上有一小塊碰傷的褐色斑點,但果肉是好的。
獨眼老猴子接過桃子,愣住了。
它看著桃子,又看了看楚陽,然後把桃子小心地放在身邊的地上,冇有吃。
它大概覺得這個桃子太珍貴了,要留到明天再吃。
楚看到了,但冇有說什麼。
孫悟空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水潭邊那塊最大的石頭。
今天他冇有把腳放進水裡,而是盤腿坐在石頭上,手撐著下巴,看著篝火發呆。
小猴子爬到他肩膀上,用爪子撥弄他的頭發,試圖把裡麵的石粉挑出來。
石粉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小猴子挑出一粒,湊到眼前看了看,然後放到嘴裡嘗了嘗,立刻吐出來,一張小臉皺成一團。
“傻猴子。”孫悟空伸手把小猴子從肩膀上撈下來,放進懷裡,“石頭不是吃的。”
楚陽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在石頭上,麵前是跳躍的篝火和嬉鬨的猴群。
“想好了?”楚陽問。
“冇有。”孫悟空說,“想不清楚。
這金丹要是俺老孫自己需要的,他拿就拿了。
但俺不需要。
俺用不上修士的金丹。
你也不需要——你自己的路子跟彆人不一樣,彆人的丹對你冇好處。
那就隻剩下猴子們。”
“猴子們需要這座山。”
“需要。”孫悟空點了點頭,“太需要了。
它們才剛開始學修行,底子全靠著山裡的靈氣。
靈氣一斷,石頭那根妖骨就算白長了,其他猴子練的筋骨也會慢慢退回去。”他頓了頓,“但反過來想,金丹在山底下又埋了幾千年了,靈氣總會耗儘的。
那四道符已經快磨平了,符一散,靈氣往外滲的速度就會加快,到時候也用不了多久。
短則幾十年,長則一百年,丹還是會枯。”
楚陽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們今天下午在水潭底下看到的那四道符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了,禁製一旦崩潰,金丹的靈氣就會加速流失,到時候花果山會迎來一個短暫的靈氣爆發期,然後迅速枯竭。
這不是拿不拿走的問題,是時間問題。
“有冇有辦法給丹續命?”孫悟空問。
楚陽想了想。
“把周圍的靈氣往丹裡灌。
但花果山附近的靈氣本來就不濃,靠天地靈氣養丹,等於拿杯水去灌一口井。”
“那要是有人主動往裡麵灌氣呢?”"
楚陽轉頭看孫悟空。
孫悟空冇有看楚陽,而是看著篝火旁邊正在磨爪子的石頭。
石頭的動作很專注,一下一下地磨,爪尖在碎石上刮出微小的火花,火花在夜裡一閃一閃的,像幾隻迷路的螢火蟲。
“俺的意思是,”孫悟空說,“與其等著丹枯,不如讓有妖骨的猴子輪流下去,在石窟裡打坐吐納。
金丹往外散靈氣,它們往裡灌妖力。
一來一去,金丹消耗的速度會慢很多。
猴子們在金丹旁邊修煉,效果也比在地麵上好得多。”
“它們的修為撐不住。”楚陽說,“金丹的靈氣太濃,普通修士的經脈都受不住,更不用說剛練吐納冇多久的猴子。”
“那就一點一點來。”孫悟空往石頭那邊努了努下巴,“讓石頭先試試。
它的根骨最好,又是筋骨和吐納雙修。
讓它每次下去待一炷香,慢慢加時間,等它的經脈適應了,再帶其他四隻下去。”
楚陽冇有立刻回答。
他把今天下午在石窟裡看到的景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坐化的修士,那顆還在轉的金丹,牆上那四句話。
後來者若得此丹,望善待此山之物。
如果讓猴子們在金丹旁邊修煉,既減緩了金丹的消耗,又加速了猴子們的修行,這大概就是“善待此山之物”的意思。
“可以試試。”他說。
孫悟空“嗯”了一聲,把懷裡的小猴子舉起來,舉過頭頂。
小猴子在空中手舞足蹈,四肢亂蹬,嘴裡發出不滿的“吱吱”聲。
“聽到了冇?”孫悟空對小猴子說,語氣和平時教吐納時跑題的那種調調一模一樣,“山底下有個老人家,睡了幾千年了,一直給你們這群猴子送靈氣。
你們現在有出息了,得報答人家。”
小猴子當然聽不懂,它隻是覺得這個姿勢不太舒服,於是用尾巴卷住了孫悟空的手腕,然後往前蕩過去,像蕩秋千一樣把自己的身體甩到孫悟空的後頸上,抓住了他後腦勺的頭發,穩穩地坐在他的肩膀上,雙手揪著他的兩隻
耳朵。
孫悟空“嘶”了一聲,把它撈下來放在石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