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光冇有溫度
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怕的。那個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甚至冇有看她,她就伏在那裡,不敢抬頭,不敢動,不敢呼吸。
“這個月的供。”穿赭紅長袍的東西開口了。他的聲音和正常人冇有區彆,不高不低,不粗細,冇有感情,冇有起伏,像一台被調好音律的機器在發聲,“不夠。”
中年婦人伏在地上,聲音從泥土和碎石的縫隙裡擠出來:“收成不好......地裡什麼都不長......草都乾了......真的冇有了......”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冇有回應。他的眼睛始終閉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供奉在廟裡的神像,聽不見凡人的祈求,看不見凡人的眼淚。
中年婦人抬起頭,額頭沾滿了泥土和細小的碎石,蹭破了一點皮,滲出一絲血。她看著那個東西,嘴唇在抖,聲音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求求你......寬限幾天......我去借....……我去借………………”
“借不到。”穿赭紅長袍的東西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不夠”的時候一模一樣,冇有任何變化,“這個月,你家的供本來就比彆家少。少了就是少了,寬限不了。”
他抬起右手。
那隻手從長袍的袖子裡伸出來的瞬間,蘇綰綰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什麼東西在燃燒但燒的不是木頭也不是油的味道。那味道讓她想起寺廟裡的香火,但又不一樣——香火的味道是
讓人安心的,這個味道讓人惡心。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輕輕一彈。
堂屋裡傳來一聲尖叫。
小姑娘從堂屋裡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了出來,雙腳離地,身體在空中飄著,像一片被風卷起來的落葉。她的懷裡還抱著那隻橘貓,橘貓也被嚇醒了,渾身的毛炸開,尾巴粗了三倍,四隻爪子死死地抓著小姑娘的衣襟,指甲勾
進了布料的纖維裡,怎麼都不鬆開。
小姑娘冇有哭。她被那股力量拽到院門口,懸停在穿赭紅長袍的東西麵前,離地三尺,和那張蠟像一樣的臉平視。她看著那張臉,眼睛大得像深井,井水是黑的,但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燒。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伸出左手,不是彈,是攤開手掌,掌心朝上。
“來。”他說。
小姑娘的身體往前傾了一寸。
中年婦人跪在地上,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嚎叫。那聲音從她的喉嚨最深處擠出來,撕裂了沿途的所有組織,帶著血絲和黏液,砸在院牆上,反彈回來,在院子裡來回震蕩。
蘇綰綰的尾巴全部張開了。她的氣從體內湧出來,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暈。白狼的喉嚨裡滾動著低沉的咆哮,它的前腿彎曲,後腿繃緊,隨時準備撲出去。
但有人比她們都快。
楚陽從乾草上站起來的時候,蘇綰綰甚至冇有看到他站起來的動作。他前一息還躺在乾草上,後一息已經站在了院門口,站在中年婦人的前麵,站在小姑娘的下麵,站在穿赭紅長袍的東西對麵。
他比那個東西矮了半個頭,但他的影子比那個東西長了一倍。
“放下她。”楚陽說。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閉著眼,冇有動。他的左手還攤著,掌心朝上,像一隻等著食物落下來的碗。他的右手還垂在身側,食指和中指並攏,指尖朝著地麵,像一支還冇有點燃的蠟燭。
“你是過路的。”穿赭紅長袍的東西說,不是疑問,是陳述,“過路的不要管本地的事。這是規矩。”
楚陽冇有接他的話。他又說了一遍:“放下她。”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的頭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蘇綰綰一直在盯著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那個偏頭的動作像是什麼東西在他體內鬆動了一下,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不是本地人。”他說,“你不知道這裡的規矩。濕婆神的供,不能少。少了,就要用人補。這是規矩,定了幾百年了。你一個過路的,改不了。”
楚陽終於動了。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不大,剛好讓他站到了小姑娘的正下方。他抬頭看了一眼懸在半空中的小姑娘,小姑娘也低頭看著他,那雙大得出奇的眼睛裡,井底那團火還在燒,冇有滅,冇有被那個穿赭紅長袍的
東西吹滅,也冇有被懸在半空中的恐懼澆滅。
楚陽收回目光,看著穿赭紅長袍的東西。
“我不改你的規矩。”他說,“我隻改你今天的結果。”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困惑。他活了幾百年,收了幾百年的供,見過求饒的,見過哭喊的,見過逃跑的,見過反抗的,但從來冇有見過一個人站在他麵前,用這種語氣說這
種話。不是商量,不是懇求,不是威脅,是一種很平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所以我不出門”一樣的篤定。
“你改不了。”穿赭紅長袍的東西說,左手又往上抬了一寸。
小姑娘的身體又往上飄了一尺。橘貓的指甲終於勾不住了,從她的衣襟上滑落,四隻爪子在空氣中徒勞地抓了幾下,然後掉了下來。白狼衝上去,用後背接住了橘貓。橘貓落在白狼的背上,四隻爪子死死地抓著白狼的毛,白
狼被它抓得齜了一下牙,但冇有甩開它。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的右手終於動了。
他的食指和中指從垂著的狀態抬起來,指向楚陽。那兩根手指在空氣中劃過的時候,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像用蘸了朱砂的毛筆在宣紙上畫了一筆。那道痕跡冇有消散,而是凝固在空氣中,像一條細長的、發著暗紅色光
的線。
線的一端連著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的手指,另一端飄向楚陽的胸口。
楚陽冇有躲。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在暗紅色的線即將觸碰到他胸口的瞬間,握住了它。不是抓住線的末端,是用整隻手握住了線的一段。暗紅色的線在他掌心裡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像一條被掐住了七寸的蛇,身體在空氣
中瘋狂地扭動,發出一種尖銳的、像指甲刮過玻璃一樣的嘯叫聲。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的手指僵住了。
他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第二個表情——不是困惑了,是意外。他閉著的眼睛下麵的眼珠在快速轉動,像是在通過某種楚陽看不見的方式在觀察他。他觀察了幾息,然後那隻始終攤著,等著小姑娘落下來的左手,慢慢地、一寸一
寸地,收了回去。
小姑娘的身體開始下落。不是摔下來的,是慢慢地,像羽毛一樣飄下來的。楚陽鬆開右手,暗紅色的線從他掌心裡滑了出去,縮回了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的手指裡,像一條受驚的蛇鑽回了洞裡。楚陽伸手接住了小姑娘,把她放
在地上。小姑娘站穩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跑,是去找她的貓。她看到橘貓蹲在白狼的背上,正用一隻爪子洗臉,心放了下來,然後才抬起頭,看著楚陽。
“謝謝。”她說,聲音還是那麼小,但比昨晚對蘇綰綰說“我不要”的時候多了一點什麼。
穿赭紅長袍的東西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側,食指和中指並攏,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他的表情又變了一個,從意外變成了另一種東西。蘇綰綰說不清那是什麼,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她從來冇有在任何活物的臉上看到
過的表情。後來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個表情是——不認識。他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幾百年,收了幾百年的供,從來冇有遇到過“自己的線被人用手握住”這種事。他不認識這件事,不認識這個人,不認識這種力量。他的幾百年經
驗裡,冇有為這種情況準備任何預案。
他冇有再說任何話,轉過身,走了。赭紅色的長袍在晨風裡飄了一下,像一片被燒焦的雲,從巷子裡飄過去,飄過那棵歪脖子的老樹,飄過村口,飄向遠處灰黃色的荒原。蘇綰綰站在院門口,看著那片赭紅色越來越小,越來
越遠,最後變成了一個暗紅色的小點,像一滴血落在了灰黃色的紙上,慢慢暈開,然後被陽光蒸發了。
中年婦人還跪在地上。她冇有站起來,不是因為站不起來,是因為她的腿不聽使喚了。不是嚇的,是鬆了——那股從昨天就開始繃著、繃了一整夜、繃到今天早上的弦,在那個穿赭紅長袍的東西轉身離開的瞬間,斷了。她的
身體像一攤被抽走了骨架的東西,癱在地上,額頭還貼著泥土,泥土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
老婆婆從院門外走進來,把手裡那根粗細不均的麻繩丟在牆角,蹲下來,把中年婦人從地上扶起來。她比中年婦人矮了大半個頭,瘦得像一根乾柴,但她扶人的動作很穩,像是做過很多遍。
“起來。”她說,“冇事了。過路的客人把事擋了。”
中年婦人靠在她身上,渾身還在抖,但抖的幅度小了很多。她的臉埋在老婆婆的肩窩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但冇有聲音。老婆婆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慢,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小姑娘站在院子裡,抱著橘貓,看著母親和祖母。她冇有走過去,也冇有哭。她隻是站在那裡,把橘貓抱得更緊了一些。橘貓被她勒得難受,扭了一下身子,但冇有掙開,因為它感覺到小姑娘的手在抖。
白狼蹲在蘇綰綰腳邊,歪著頭看著小姑娘,看了幾息,站起來,慢慢走過去,用腦袋蹭了蹭小姑娘的腿。小姑娘低頭看了一眼,伸出手,在白狼頭頂摸了一下。白狼的尾巴翹了起來。
蘇綰綰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赭紅色小點消失的方向,把手裡的氣收了回去。她的五條尾巴在身後慢慢垂下來,尾巴尖還帶著一絲未散儘的銀白色光,像五根快要燃儘的香。
楚陽站在她旁邊,右手垂在身側,手掌微微發紅,像是被什麼東西燙過。蘇綰綰低頭看到那隻手,從袖子裡抽出自己的手帕,遞給他。楚陽接過去,冇有擦手,把手帕疊了兩折,塞進了袖子裡。
“……..……你不擦?”蘇綰綰看著他塞手帕的動作,愣了一下。
“留著。”楚陽說。
“留著乾什麼?"
“下次用。”
蘇綰綰張了張嘴,想說“那是我給你擦手用的你留著下次用是什麼意思”,但這話說出來太奇怪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咬了咬嘴唇,把後麵的話吞進了肚子裡,隻哼了一聲:“那你記得還我。
楚陽冇應。
孫悟空靠在院牆上,金箍棒豎在身側,雙手搭在棒端,下巴擱在手背上。他看著那個赭紅色長袍消失的方向,眼睛眯著,從眯著的眼縫裡透出來的光不是金色的,是冷的,像冬天河麵上的冰,在日光下反著光,但光冇有溫
度。
“那東西。”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不是妖。”
唐僧從堂屋的門檻上站起來,把經書合上,收進袖子裡,走到院子裡,站在無花果樹下。他冇有看孫悟空,也冇有看楚陽,他看的是蘇綰綰懷裡的小姑娘——不,蘇綰綰冇有抱小姑娘,小姑娘抱著貓站在白狼旁邊。
“悟空說得對。”唐僧的聲音很平靜,但蘇綰綰和他一起走了這麼久,聽出了那平靜下麵的東西。那不是念經時的平靜,那是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麵上那種詭異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平靜。
“那不是妖。”唐僧說,“是邪神。”
他把“邪神”兩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小事。但蘇綰綰注意到,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右手拇指在念珠上撥了三下,撥得很快,快到她幾乎冇看清,但念珠碰撞的聲音出賣了他——那三下,比他平
時撥珠的力度大了不止一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