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0章 那撮呆毛
她沿著山路往下走,過了風回間——今天風不大,過得很順利——又翻過一道矮坡,遠遠就看見了平安集的炊煙。
蘇綰綰加快了腳步。
她記得楚陽他們說了會在附近等她,但具體在哪兒冇定。她本來以為要在鎮子裡挨家挨戶找,結果剛走到鎮口那棵老槐樹下,就聽見了白驢的叫聲。
那叫聲很有辨識度,不是普通的驢叫,是一種帶著強烈不滿和控訴意味的嘶吼,翻譯過來大概是“為什麼隻有我冇有好吃的”。
蘇綰綰循著聲音找過去,發現聲音是從鎮子主街上一家鋪子裡傳出來的。她抬頭看了看鋪子的招牌——“平安食肆”。招牌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本店特色:烤羊腿、醬牛肉、桂花釀。
蘇綰綰站在門口,聞著從裡麵飄出來的烤肉香,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她推門進去。
食肆不大,擺了七八張桌子,這會兒正是午飯的點兒,上座率倒是不低。蘇綰綰一眼就看見了角落靠窗的那張桌子——
桌上擺滿了盤子。
烤羊腿占了整張桌子的中心位置,金黃油亮的表皮上撒著孜然和辣椒麵,旁邊圍著一圈醬牛肉、鹵豬蹄、蔥爆羊肉、糖醋排骨、蒜泥白肉、涼拌黃瓜、花生米、拍黃瓜——等等,怎麼有兩盤黃瓜?
桌邊坐著三個人。
楚陽靠窗,手裡拿著一根羊腿骨,正在啃上麵最後一絲肉。他的吃相不算難看,但絕對算不上斯文,嘴角沾了點孜然,指尖泛油光。
孫悟空坐在他對麵,麵前的盤子堆得最高。他左手一隻豬蹄,右手一隻雞腿,嘴裡還在嚼著什麼,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塞滿了堅果的鬆鼠。金箍棒靠在旁邊的柱子上,身上麵居然搭了條餐巾。
唐僧坐在楚陽旁邊,麵前擺著的是一碗白米飯和一小碟青菜。但他的表情出賣了他——他正在用一種“我隻是隨便看看”的目光,盯著那盤烤羊腿。
蘇綰綰站在門口看了三秒鐘,肺裡的空氣慢慢往外擠,擠到最後,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們……………………………好快活啊。”
三個人同時轉頭。
楚陽手裡的羊腿骨停在半空中。
孫悟空嘴裡的雞腿差點掉出來。
唐僧迅速把目光從烤羊腿上收回來,低下頭,雙手合十,假裝自己一直在念經。
“綰綰?”楚陽最先反應過來,把羊腿骨往盤子裡一擱,站起來,“你怎麼來了?不是在穀裡修行嗎?”
“修行。”蘇綰綰重複了這兩個字,走到他們桌前,看著滿桌的殘羹剩菜,嘴角抽了抽,“我在穀裡乾果子,你們在這兒羊腿?”
孫悟空擦了一下嘴上的油,理直氣壯地說:“我們這是體力勞動後的正常補給。”
“你們什麼體力勞動?”
“幫你照顧驢。”孫悟空一指窗外。窗外,白驢被拴在一根柱子上,麵前放著半盆吃剩的米飯和幾根胡蘿卜,但它顯然不滿意這個待遇,正在試圖用蹄子把盆子踢翻。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轉向楚陽:“你——”
“坐下說。”楚陽拉過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旁邊,又順手給她倒了一杯茶,“你還冇吃飯吧?掌櫃的,加副碗筷。”
掌櫃的櫃台後麵應了一聲,很快端上來一副乾淨的碗筷。
蘇綰綰看著那副碗筷,又看了看滿桌的菜,咽了口唾沫。她想繼續生氣,但她的胃不答應。
她坐下了。
楚陽用乾淨的筷子給她夾了塊羊腿肉,放在她碗裡:“嘗嘗,這家的烤羊腿是招牌。
蘇綰綰盯著碗裡的肉,沉默了兩秒,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後又板起臉,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你們太過分了。”
“嗯,過分。”楚陽又給她夾了一塊。
“我在苦修,你們在享樂。”
“嗯,苦修。”楚陽再夾了一塊。
“你們有冇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嗯,冇考慮。”楚陽來了第四塊。
蘇綰綰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擋住自己的碗:“夠了,我自己會夾。”
楚陽這才收手,靠回椅背上,端著茶杯看著她吃。
蘇綰綰吃了幾口,速度漸漸慢下來。她抬頭看著楚陽,表情從“我很生氣”慢慢變成了“我有點心虛”。
“怎麼了?”楚陽問。
“那個………………”蘇綰綰放下筷子,“我是不是應該提前跟你們說一聲再出來?你們等了我四天,我都冇——”
“行了。”楚陽打斷她,“四天而已。你修行順利就行。”
蘇綰綰一愣。
她看著楚陽的臉,那張臉上冇有任何不悅或者埋怨的意思,就是很平常地看她,好像她隻是在隔壁房間待了四天,不是在山穀裡閉關。
她又看了看孫悟空。孫悟空正在啃一根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玉米,啃得很認真,完全冇在意她在說什麼。
再看唐僧。唐僧終於放棄了抵抗,筷子伸向了那盤烤羊腿,夾了最小的一塊,飛快地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露出一種“我墮落了我有罪但這真的很好吃”的複雜表情。
蘇綰綰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她想他們了。
四天冇見,她以為自己會像以前那樣,一個人待多久都無所謂。可她剛才走進這間食肆,看見他們幾個的那一瞬間,心裡有個地方忽然就軟了,軟得像被熱水澆過的糖。
“你們就不問我修得怎麼樣?”她故意把語氣放得輕鬆些。
楚陽喝了口茶:“怎麼樣?”
“很好。”蘇綰綰說這兩個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起來,眼睛亮晶晶的,“好到教我的那個前輩都嚇了一跳。”
孫悟空終於把玉米啃完了,抬起頭:“真的假的?”
“真的。”蘇綰綰把這幾天的經曆簡單說了一遍,《月息引》的三篇,望月,聽息、斂形三門功課,還有內塚和那具銀白色的枯骨。她說得不算詳細,但每說一件事,眼睛就亮一分,說到最後,整張臉都在發光。
楚陽聽得很認真,等她說完了,才問:“所以明天開始你要進那個內塚修煉?”
“嗯。”蘇綰綰點頭,“白汐前輩說內塚的月氣太濃,我一個人待不住,需要有人在外麵守著。她說可以讓你們一起來,在旁邊待著也有好處。”
“什麼好處?”孫悟空間。
“月氣對人和妖都有滋養作用。”蘇綰綰想了想,“白汐前輩是這麼說的。具體什麼用,我也不清楚,但她說了應該不會錯。”
孫悟空摸了摸下巴:“就是說,俺老孫明天可以進那個什麼內塚,蹭月氣?”
“大概這個意思。”
“那還等什麼。”孫悟空一拍桌子,震得盤子都跳了一下,“明天就去。”
唐僧咽下嘴裡的羊肉,遲疑道:“貧僧......也可以去?”
“可以吧。”蘇綰綰道,“白汐前輩冇說誰不能去。”
唐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筷子又伸向了那盤烤羊腿。這一次他來的不是最小那塊,而是中等大小的一塊。
蘇綰綰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楚陽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冇說什麼,隻是給蘇綰綰又倒了杯茶。
“多吃點。”他說,“明天你又要開始苦修了,今天把肚子填飽。”
蘇綰綰瞪他:“你以為我是豬嗎?”
“你不是狐嗎?”
“狐也不能吃這麼多!”
“那剛才誰吃了四塊羊腿肉?”
蘇綰綰低頭看自己的碗,碗裡確實空了。
她耳根紅了,端起茶杯假裝喝茶,把臉藏在水汽後麵。
孫悟空在旁邊嘎嘎笑,笑得金箍棒上的餐巾都掉了。
食肆外麵,白驢終於把盆子踢翻了,米飯撒了一地,幾隻麻雀飛過來搶食。它看著那些麻雀,又回頭看了一眼食肆裡熱鬨的桌子,打了個響鼻,耳朵耷拉下來,整頭驢看起來委屈極了。
但冇有人注意到它。
因為食肆裡,蘇綰綰正在繪聲繪色地描述白汐從石壁裡走出來的那個畫麵,講到“前輩像穿水簾一樣從石頭裡邁出來”的時候,楚陽挑了挑眉,孫悟空瞪圓了眼,唐僧連羊肉都忘了嚼。
三個人聽得都很認真,冇有一個人打斷她。
白驢在外頭又叫了一聲。
還是冇人理它。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蘇綰綰就站在平安客棧門口了。
她昨夜冇睡好。不是認床,是腦子裡一直在轉內塚的事。那顆懸浮的珠子,那具銀白色的枯骨,那些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符文——每一樣都在她腦海裡翻來覆去地轉,轉得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後半夜她乾脆不睡了,爬起來把
《月息引》前三篇默背了三遍,背到天邊發白,才起身收拾東西出門。
清晨的平安集很安靜,石板路上還殘著夜裡的露水,兩邊的鋪子都還冇開,隻有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蒸籠裡冒著白汽,混著麵食和鹹菜的香味,在冷空氣裡慢慢散開。有個老頭坐在攤子後麵,拿長筷子翻著油鍋裡的油
條,油條炸得金黃,在油鍋裡滋滋響。
蘇綰綰聞著味兒,肚子叫了一聲。她想起昨天那頓烤羊腿,又想起這幾天在穀裡啃的乾果子,兩相對比,心裡頭五味雜陳。她猶豫了一下,從袖子裡摸出兩文錢,買了一根油條,邊走邊吃。油條炸得酥脆,咬一口哢嚓響,掉
了一地的渣。
她剛走到客棧門口,門就從裡麵打開了。
楚陽站在門裡頭,頭發還冇束,散著搭在肩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看著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他看見蘇綰綰手裡拿著油條,嘴角還有油光,挑了挑眉:“一大早就吃上了?”
“關你什麼事。”蘇綰綰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
楚陽冇跟她計較,側身讓她進來:“他們還在收拾,你先坐著。”
大堂裡冷清清的,掌櫃的趴在櫃台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小灘。蘇綰綰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油漬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後開始打量這家客棧。昨晚她冇進來,不知道裡麵什麼樣。大堂不大,梁木發黑,牆上有幾道裂縫,
裂縫裡長出細細的灰白色黴斑。樓梯窄而陡,踩上去吱呀吱呀響。
樓上傳來一陣動靜。先是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牆上,然後是孫悟空的聲音:“師父你倒是快點,綰綰都到了!”
“來了來了——”唐僧的聲音從更遠的房間傳出來,帶著一股子睡意未消的含糊。
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孫悟空從樓梯上三步並作兩步跳下來,金箍棒變小了彆在耳朵後麵,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短褂,頭發倒梳得整齊。他看見蘇綰綰,咧嘴一笑:“喲,來啦?那穀裡冇把你關傻吧?”
“你才傻。”蘇綰綰白他一眼。
唐僧跟在後麵下來,袈裟穿得端端正正,但頭發上還翹著一小撮呆毛,明顯是冇來得及好好打理。他雙手合十朝蘇綰綰微微頷首:“蘇姑娘,早。”
“早啊唐師傅。”蘇綰綰看著他頭頂那撮呆毛,忍住了冇指出來。
楚陽上樓去束了頭發,又下來,手裡牽著白驢的韁繩。白驢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耳朵豎得直直的,看見蘇綰綰居然主動湊過來蹭了蹭她的手。蘇綰綰摸了摸它的額頭:“喲,今天怎麼這麼乖?”
白驢打了個響鼻,意思是“我一直很乖”。
“走吧。”楚陽把白驢牽出門,“彆讓人家等。”
平安集的早晨慢慢熱鬨起來了。賣菜的挑著擔子從城外進來,擔子兩頭掛著滴水的青菜和帶泥的蘿卜;鐵匠鋪子開門了,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從巷子裡傳出來;一個小孩追著一條黃狗從街那頭跑過來,黃狗鑽進桌子底下,小孩
也跟著鑽,被老板娘拎著耳朵拽了出來。
蘇綰綰走在最前麵帶路,出了鎮子就往北拐。路漸漸從石板變成土路,從土路變成碎石路,再從碎石路變成了雜草叢生的窄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草已經高到膝蓋了,露水把所有人的褲腿都打得濕透。
“還有多遠?”孫悟空踩著草尖往前走,腳底幾乎不沾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