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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晉江首發

2025-05-20 作者: 風裡話

隋棠看不見承明說話的神態,但能聽出他的口氣。

“他心悅殿下”這五個字,他說得很認真。

他原也不玩笑,教書、答疑都是一板一眼。出口即是,落筆為證。

隋棠錘著發酸的後腰一笑置之,道是時辰不早,要回去了。

承明並不多言,正欲起身幫她喚來侍女,不想藺禾跑了進來。

“結束了,果然來得早不如來巧。”女郎氣喘籲籲,深秋時節跑出一身汗,鬢發黏濕,步搖搖曳,“承明,下個月就要冬狩,我讓淳於詡挑了兩匹好馬,去看看!”

“不必,在下不參與冬狩。”承明整理好書籍,轉身同隋棠拱手拜彆。

隋棠持弟子禮相送。

“哎………………”藺禾又一次碰釘子,望著青年背影跺腳。

“今日長澤堂的小膳房了野雞子,七妹一起。”隋棠搭上蘭心手腕,邊走邊邀請她。

“還吃甚,我都氣飽了。”藺禾餘怒未消,然看見隋棠又想起一事,頓時起勁道,“三嫂,錢斌死了,就在半個時辰前。”

雖說隋棠不在乎錢斌死活,然驟然間起,還是愣了一下,“你怎知曉?”

“晌午我纏著淳於詡挑馬,廷尉府來人告知這事,政事堂關著門,自有淳於詡接了,我便曉得了。”藺禾看了眼隋棠,“仵作說他死於頭骨碎裂,血溢腦腔,內外流血,按理早冇命了,不知道怎麼竟然能拖二十來日的!”

隋棠搭在蘭心腕間的手緊了緊,蘭心安慰道,“死便死了,讓他欺辱公主!”

“嗯,我就說二十日都讓他多活了。”藺禾本因藺稷之故也不喜歡隋棠,然她幫忙救了何昭,她便從心底感激。這廂隋棠在青台打了錢斌,藺禾就愈發喜歡她,這會也上來扶她,“不說他了,我餓死了,三嫂賞我碗雞湯。”

隋棠笑笑,與她同回長澤堂。

野雞湯鮮美醇香,肉質緊致入味,隋棠用得有些多,午後歇響胃裡脹疼,全吐了。食多而吐,傳出去臉都丟儘了,隋棠不許傳醫官,隻說吐完舒服許多,晚膳少用些便罷。

恰逢藺稷著人傳話這晚又需宿在書房,晚膳也在前衙用。隋棠便胡亂用了兩口粥,早早上榻歇息。

【仵作說他死於頭骨碎裂,血溢腦腔,內外流血......】

雞翅木,鋼鐵弦,琵琶身中聲又悶。

咚——咚??

隋棠仰躺在榻,耳畔縈繞著藺禾的話,腦中回想的是半月前青台曲宴的事,人有些失眠。

場景愈發清晰,她甚至摸了摸臂膀,似還有當初舉琵琶揮擲的酸乏感。手從臂膀滑下,擱置眼前,將手心翻作手背,又將手背翻作手心。她看不見自己的手,最後隻貼上麵頰,卻覺麵上腥氣黏?,忽就抖了一下,整個人縮了起來。兩手交互攥

著,扣在一起。

半晌,呼出一口氣,喚來侍女要水喝。

“天愈發冷了,殿下少用些,起夜冷。”蘭心將她胸前散亂的長發捋順拂在身後。

隋棠用過水,心靜了些。

暗思這個世道,想活命難免要沾血,甚至一不小心還會沾上人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事,活的她都不怕,還怕死的?

隋棠扯來被子掖好,閉眼督促自己快睡。但神思清醒冇有睡意,後來不知何時睡去的,隻記得做了一個很久遠的夢。

是某一年的漳河畔,銀河橫天,流螢點點。

她握著一把破舊的蒲扇,在一間屋中熬湯藥。屋子破爛,屋內也雜亂不堪,散發著男人腐朽又油膩的味道,讓人嘔心欲吐。但隋棠好性兒,耐心也好,一邊翻看醫書,一邊按照上頭的方子往鍋裡投入各類草藥。

夏日的夜裡,大火煎沸,熱湯滾滾,女郎被熏得滿頭是汗。隔著騰騰水汽,拐間榻上的男人熬不住病痛還在罵罵咧咧催她。她擦著汗,手中蒲扇放慢速度,書上說要湯水熬開後要改為文火,藥效才能得以完全激發………………

夢境斷斷續續,她睡得不怎麼踏實,翻了兩個身,終於才有些睡沉了。

然長澤堂燭火寥寥,政事堂中卻依舊燈火通明。

尚有七八人分坐兩側,在等藺下達最後的指令。

錢斌作《錦衣賦》表明心跡當日,藺稷見他被歡喜衝昏頭腦,連“韻拈風絮、錄成金石”八字都聽不出來,便知曉其人基本不堪大用。隻因薑?求情留用,便趁勢生出了一個思路。

天子嫁公主入司空府,打破了原本諸侯間的格局。在如今的五路諸侯中,自己成了唯一一個同天家聯姻的諸侯。其餘四路定然不會坐以待斃,旁的不說,增派暗子或是喚醒原來在洛陽城內外的暗子,以圖接近司空府,或行刺殺之舉或行探訊息

之策,都有可能。

本來,如常防禦便好。

但是藺稷習慣了主動,喜歡先發製人。恰逢錢斌入眼,便計上心來。

是故從那日起,藺稷命人哄抬他的文章詩詞,點名讓他主持青台曲宴。

而文章大成,青台指點,還未過而立便即將入仕尚書台。除了出身稍遜,怎麼看都是當年薑令君的軌跡。

這般落入世人眼裡,藺稷不鹹不淡的恩寵,正是對錢斌隱藏的欣賞和考驗。一旦考驗通過,錢斌當鵬飛千裡,直上青天,成為他的心腹。

如此青年才俊,又正好喪妻無伴,自有想借此搭上司空府這艘船的人蜂擁而來,其中少不得有各路諸侯的暗子奸細。

甚至為盤活這步棋,藺稷拋磚引玉,派人給錢斌送女。一來,他可在錢斌府中按入眼睛,二來也給那些暗子提供接近錢斌的路徑。

果然,在錢斌納的三房妾室中,除了一個本身便是司空府暗衛營的人宋氏,其餘的康氏、王氏身份都不簡單。

康氏明麵卷宗載:襄陽人,年二十又三,擅刺繡,不通筆墨騎射,乃大司農發妻之族妹。朔康二年夫戰死,婆家不睦,後攜女投奔族姐,寄居洛陽至今。

宋氏在暗她在明,且本就是被算計入局,故而防不勝防。宋氏略施計謀便發現康氏易容,精武,且水性極好,乃細作無疑。

藺稷原打算放長線,以備後用。未想到錢斌心急至此,做出青台之舉;更冇料到隋棠剛烈,直接將他架起逼他抉擇。至此,長線釣魚已然無望,隻得提前收網。

而錢斌出事,身為他的妾室自然擔憂,後宅女流要麼傷神垂淚,要麼求人救命。身為暗子的二人,則要麼等待命令要麼自行脫身。

起初風聲不定,自然都在等待,後來局勢明朗,錢斌辱公主罪該萬死後,康氏便意圖連夜脫身,結果被宋氏逮捕,撕下麵具。

用刑之後,招架不住吐出同夥,原是金江南地益州鄔憫的人。

於是,藺稷一麵派人清繳暗藏在洛陽城中的益州暗子,一麵教唆康氏攀咬大司農李峰。

結果隻是將康氏扔到了李峰麵前,還未等其開口,李峰便雙膝著地,連番辯解求饒。直言隻要能保他全家性命,當即可向天子乞骸骨(1),臨了還推薦了藺座下屬臣擔任此職,亦將超過八成的家產全部私贈與藺稷。

大司農掌一國財政,握國庫鑰匙。然李峰家產也就是一個九卿大臣的俸祿外加天子賞賜和各地的一些孝敬,滿打滿算一年能有個二十斤金。其在位八年,湊整算他二百斤金。另外算上祖上分得的家資,妻房嫁妝等總共頂天了也就一千斤金。

然他贈與藺稷八成家產便有一萬斤金,藺稷也不問來處,東穀軍缺的便是銀子,遂照單收下,容他闔家回籍存活。

至此,藺稷憑錢斌一妾摧毀了鄔憫暗探,收九卿之一的大司農位予自己人,同時給軍隊增添了一筆豐厚的給養。

之後便是王氏。

她本是內史楊雲府上的歌姬,如此送給錢斌。然她為歌姬之前,七年間已經侍奉過三個男子。

往前倒,分彆是右扶風淩鬆之妾室,武都郎中令韓偉之妾室,金城長史嚴亭府上之歌姬。

而她十四歲出現在金城郡前,一直生活冀州,乃冀州鄴城人。

將她十四歲到二十四歲十年間的路線劃出,就發現此女行跡十分詭異。一個生活在東北道上的冀州女郎,突然在十四歲那一年出現在千裡之外的西北道涼州金城郡,然後又一路往東,數年間為權貴轉手相送,直達洛陽。最後準確無誤地到達即

將成為司空心腹的錢斌手上。

她的卷宗冇有半點虛假,逮捕康氏時,她甚至出手襄助,一身功夫展露無疑,後直接服毒自儘。

再清楚不過的意思,她從冀州來,冀州衛泰在。

她是衛泰的人。

這廂自暴身份赴死,她得一解脫,衛泰失一暗子,然最為難的卻是藺稷。因為整整十年裡,她先後曆經金城長史嚴亭、武都郎中令韓偉、右扶風淩鬆、內史楊雲,姑且不論錢斌,就前頭四位,本人或者府中內奴仆都有可能已被王氏滲透,充

作暗衛。

如果說青台曲宴之後的前五日,政事堂封門,是藺稷在想完整的擊破康王兩人的法子。那麼後麵至今二十餘日,則一直是在清查為王氏所接觸的四人延伸出去可能成為暗子的人數。

經過三輪分析排除,已經從最初的近兩千人,縮剩到如今的七百人。其中內史在洛陽京畿,王氏又在他府上呆了三年,是十年間待的最久的一處。所以所涉人員亦是最多,有四百餘人。

“阿兄,我的意思還是先將完全確認的二十五人除掉,其他留下慢慢監控。”藺黍轉著茶盞,顧慮道,“這畢竟是在洛陽京畿,一下殺掉四百人其中還涉及九卿之一的內史,茲事體大,到底不是在我們自己軍中。

“四公子提到軍中事,便該知曉就是司空大人當年疑百人而斬兩千者,方得震懾之威,軍心穩固。”屬將蒙娘乃蒙喬族兄,持反對意見,“若是司空覺得在京畿殺四百人太過顯眼,影響不好,屬下尚有一擇中的辦法。”

蒙?頓了頓,“這四百人中知天命者過半,七歲往下者三十人。我們可恕知天命者,他們年長可讓天收,然垂髫稚子來日方長皆是變數所以斷不可留。再去除已經確定的二十五人,如此隻殺五十五人。剩得三百餘人,作監控處之!”

“這法子可以。”

“的確,既清了確定的人數,也絕了未來有可能成長起來的勢力。”

“即刻便實行吧,再過三個時辰天就亮了!”

“我讚成!”

“我也讚成!”

清繳五十五人,這樣的數目隻需暗衛營即可。故而這會暗衛營首領鄭熙看向藺稷,征求指令。

藺稷自晚間開始這場加議會,一個多時辰內還不曾開口說話,隻沉默無聲聽諸人意見,以手為筆在案上留痕。

【“前麵便是冀州城,攻入鄴城王宮,殺了衛泰!”】

【多少年了,北地東西分峙,如今九州一統!】

【司空,此戰許我為先鋒,我部來攻城!】

【去去去,哪輪得到你部,打西北道五州,從來都是我部為主力......】

【藺稷,你以為你贏了嗎?且再待三日,洛陽城必亂。你不信,你且看看她們是誰!】

【隋棠,母親,七妹,淳於詡.....】

【你以為你的軍隊便堅不可摧嗎?你回頭看看吧......】

藺稷垂著眼瞼,手指落回洛陽城。

【我們是無辜的,為何要殺我們?】

【藺賊,你目無君父綱常,枉人命,視人如草芥,如螻蟻,會有報應的!】

【我詛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哎,這推來演去都有顧忌。還不如當初在青台上,應了蔡汀之言,射殺長公主,我們直接......”

“蒙輝!”蒙喬厲聲嗬斥,這是她比她小兩歲的胞弟,去歲開始帶在身邊聽政,原已經多次告誡少言多聽,但還是如此控製不住自己。

“我說的不對嗎?要是當日直接反了,死的人多了去了,何必計較這三五十個。死了就是運氣不好,死了也活該,我是覺得??"

“閉嘴!”蒙喬以目示意侍衛,將人拖了出去,“三哥,我回去會嚴厲教管的!”

藺稷抬眸衝她笑了笑,轉頭問鄭熙“少了五六十人,你處監控可會輕鬆些?”

鄭熙原是等暗殺的指令,忽聞這樣一問,愣了愣略帶歎氣道,“司空知道的,暗衛營在精不再多。專作監察的原本就隻有一百八十人。眼下我們監控四百人,是向東穀軍借了人手的。是故少去五六十人基本與冇少無甚差彆。”

他頓了頓,“所以清繳之後,還是需要司空指令,對於剩下的三百餘人該如何監控。是戰時一級監察,還是平時二級監察?”

藺稷從座上起身,眺望外頭冷月清輝,夜風從窗牖灌入,寒意已經刺骨。

這個時辰,重簾榻上,厚衾被中,睡夢沉沉,當時最適宜的。

“你帶隊,蒙?輔之,通知各點位就地處決。立時,全部。四百一十三人,不得見明日辰光。”藺稷終於下令,“另,翌日清早著人快馬奔赴扶風、武都、金城三地,命那處監控的暗子按名單清除之。”

堂中人各自領命離,唯剩淳於詡倒去涼茶,換來一盞熱的,遞給藺稷。

“繞了一圈,耗了一個晚上,還是最初的決定。”淳於詡欲合上窗牖被藺稷抬手止住,頓了頓道,“這不像你。”

“人活一次不易,總歸是條命。”藺稷接了茶盞,感受盞壁上那點溫度,目光卻落在無儘深夜中。

淳於詡頷首,“亂世以戰止戰是冇有辦法的事,這個道理你十年前就明白。但你今日的猶豫,怕是雜了旁的緣故吧。”

藺稷用餘光掃過他,低眉飲了口茶。

“殿下因何而來,你我都清楚。但她隻聞你之惡名,不曾曆經你之手腕。如今近在身側,四百餘條人命,轉眼冇了。你怕殿下知曉後接受不了,惱怒你,怨恨你,甚至仇視你?你怕她純真良善,與你不是同路人,可對?”

“還看出什麼了?”藺稷的目光始終留在黑夜中,任由逆風拂麵。

“你、動心了。”

藺持盞的手微頓,側首看淳於詡。

淳於詡笑道,“錢斌旁的不說,青台曲宴上著實給了你一個擺脫殿下的契機。你若不喜歡她,大可以借她當日舉止做文章壞她名聲,擺脫這樁姻緣。可是你冇有,不僅冇有,還直接棄了錢斌。錢斌是不堪大用,但洛陽高門、朝野上下,他們的眼

裡可都是以為相比家公主,錢斌更得你心。結果,完全反了!”

“所以,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瞧出來。”淳於詡點向方才議事處,“譬如蒙喬就看得明明白白的,將將她那胞弟論起長公主,她若手頭有針線,大概能當場把她弟弟嘴巴縫起來。”

藺稷笑笑,將水飲完。

這一笑,便是默認了。

淳於詡雖料到這番結果,但這會得人親證還是心驚,“情滋味我冇曆過,不懂你這不到三月的時間,是如何從連大婚都不願回就發展到了心動的地步。但我還是要提醒你,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若世人都知道了你動情於殿下,殿下許會成為眾矢

之的。換言之,你把你的軟肋告訴了所有的敵人。'

淳於詡給他續上茶水,提醒道,“你的敵人,包括殿下本人。”

“所以,淳於大人的意思是??”藺稷接了茶,等他下文。

“要麼請老夫人為您納妾,後院收些人,給殿下擋一擋,且當是你一時興起後拋之腦後。要麼您抽揮劍斬情絲,左右不到百日,你動心還不至於動生死。自然你若不忍心下不了手,屬下可以代勞。”

藺稷定定看著麵前曾施恩救回的人,是真真一顆報恩為他的心。

“到底要如何,你給個話!”

“這之前我以為你隻是精通相馬,今日發現你也極通人心。還由你代勞!”藺稷玩味得重複最後五字,這會心情紓解了些,當真笑了起來,“勞你費心,但你說的那些都不必了。我就是要讓世人知道我心悅殿下,我若將她藏著掖著,彆說外麵的刀

山劍海,便是後院之中七妹頑劣起來,阿母苛刻起來,到時還來一堆瞧著被我厚寵的婦人,那豈不是誰都能磋磨她一把。而且也難保前衙政事堂中還有如淳於大人這般打著一心為我的旗號,轉頭就下手的人。”

說這話時,藺稷忽就想到前世。

前世他明明說了,保隋棠,然而最終保下的依舊是孩子。彼時他曾想要懲罰當日接生的所有醫官臣奴,甚至有段時間也怨責過在裡頭主事的母親。但是細想,責任最大的還是自己。他們原與錢斌無異,都是從平日點滴裡,揣測他的心意罷了。

以至於聚水成海,到最後即便他說的是真話,他們也隻當是他不願做惡人而說的反話。

夜風一陣陣吹來,藺稷麵色有些蒼白,“至於軟肋,我若養她如金絲雀,又迷於金絲雀,那確實是軟肋。但若我教她訓她如鳳凰,那她可以獲得衝天的力量,習得涅?的本事。如此她便不是我的軟肋,而是可與我並肩齊飛的羽翼。”

話至此處,淳於詡自不好再多言,然還是忍不住再次提醒,“她是公主,是大齊的公主。”

“得失我命!”藺稷這會轉過身來,用茶盞與他碰過,“倒是你,近水樓台,日後記得多獻殷勤。哪日我落她手裡了,她念著你往日厚待許能繞你一命。”

淳於詡聞這話有些生氣,也不喝那茶,“話說到這份上,那你再給我解惑吧。便是那日青台上,你說“拖下去”,若殿下冇有及時接住你的話,侍衛去拖她你要如何?你那會是不是還再猶豫,並不是十分願意護她的?"

淳於詡乃大宛人。大宛自獻天馬、送王女和親,世代受大齊支配。初時還好,小國上供得大國庇佑。然後來大齊國力難支,便冇少侵略蹂躪此等番邦國度。是故說到底,淳於詡對這位大齊的公主多少有所抵觸。他與許多受肅、厲二帝傾軋殘害

的大齊臣子一樣,希望這塊土地能迎來新的主人。

然待藺稷話語吐出,淳於詡隻得頷首笑歎。

藺稷說,“如果彼時殿下接不上我的話,自有薑?會幫她接上。”

是了,早在月前,他便通過何昭將薑?這支人脈拱手相送了。

“本是康莊大道,你非得走成羊腸小徑。我處便罷了,你想想蔡汀、戴瑛一行......”淳於詡抽了口涼氣,左右不是眼前事便也懶得多言,隻與其一同眺望外頭夜色。

一輪冰冷明月慢慢被濃雲遮去,許久方又緩緩露出麵頰,麵上不似前頭皎潔,還留有殘缺薄雲,灰燼殷殷。似這蒼涼寒夜裡,濺在屍身上的斑斑血跡。

“你且先想想怎麼麵對你的公主吧!”淳於詡端起那盞被藺稷敬過的茶,端起又停駐,“你借一個錢斌,抽掉了她弟弟兩個九卿重臣,吞掉八千斤金補給親兵,在京屠殺四百.........我要是公主,我能和你同歸於儘!"

“話從你口中出來,如何這般難聽?”藺稷捏著眉心。

“主要我從公主角度出,可不就是你做事難看嗎?”淳於詡本欲丟下已經涼透的茶,然藺稷目光定在茶上,他便如他願飲乾了。

窗前就剩了藺稷一人,他觀天上月,見她一層紅過一層,最後成為一輪血月。

血月下,亂葬崗上,不分男女老幼,隻有對應卷宗名單,一個個名字劃去,一具具屍體堆上去。

滾油火把投擲,遂成一片火海。

熊熊火焰裡,人骨架傾塌,滾下兩具屍身。

一個是年邁的男人,身體已經被焚毀大半,燒焦的破爛衣料粘在凹陷的臉頰上,麵目模糊。

另一個是約莫四五歲的小男孩,斷氣但冇有閉上眼,烏黑的瞳仁又圓又大,定定看著她,似要將她吞噬。

天很黑,火焰漸熄,漳河上水霧迷蒙,夏日的風濕熱無比。被嚇到的少女跌跌撞撞,沿河一路奔逃......終於撲入一個結實的懷抱。

她抬起頭,但看不見麵前人。

“殿下,可是魘住了?”藺稷拍撫隋棠背脊,低聲慰她,“冇事了,起來醒醒神。”

隋棠喘著氣,從藺稷懷中退身,轉頭望向窗牖處,眼前白茫茫一片,“晌午了?”

藺稷頷首,揀過巾怕給她拭汗,“本想來同你一道用早膳的,見你夢魘厲害,遂把你喚醒了。”

隋棠回想夢中景象,待氣息平順了些,方道,“孤聞錢斌死了?”

“你消息倒靈通。”藺稷瞧她虛白麵色,頓了頓道,“他府上查出些旁的事,久問不答,廷尉府用刑,他熬不住,咬舌自儘了。”

隋棠抬眸,一雙不聚光的杏眼望向對麵的男人。

“起來更衣,今個早膳有漢宮棋,是道很落胃的麵食,好吃但繁瑣,一會臣喂殿下。”藺稷未想旁處,給她喚來侍女。

隋棠點點頭。

然臨到用膳,隋棠還是冇忍住,抬手推開他送到麵前的湯匙,“錢斌死因乃頭骨碎裂,血溢腦腔,是死於孤之手。你為何騙孤?”

“誰與殿下說的?”

“廷尉府消息送來時,政事堂閉門,孤當比你先知曉。’

淳於詡和藺禾。

藺稷轉瞬想到這連在一起的兩人,不由歎氣擱下碗盞,“該死之人,怎樣死原也不重要。殿下到底頭回遇這等事,難免心中糾結………………”

藺稷冇再說下去,隋棠一時也不曾接話。

屋中靜了一瞬,她想起漳河的舊夢,想起青台上的錢斌,半晌道了聲“多謝”。

藺稷笑她客氣,抬手將她散落在耳畔的一縷青絲找好。

隋棠指了指碗盞,又道,“孤餓了。”

話落,身子溫順來,咬過男人喂來的一枚枚綿軟鮮美的湯餅,含笑的眉宇慢慢明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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