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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舊人舊情

2025-05-20 作者: 淮西

轉過年來三月初,是顧小魚三歲生辰,謝景翕跟顧昀一致決定給她過了生日再啟程去廣州,正好天氣回暖,路上好走。

顧小魚這會還不大理解什麼叫搬遷,隻是能隱約感覺出來一絲即將離彆的情緒,所以自從熱熱鬨鬨的過了年,她就經常一個人跑出去,把家裡好吃的好玩的都送給村裡的小夥伴們,還陸續把自己養的蟲子鳥之類的放了。有時候謝景翕瞧在眼裡,並不跟她解釋什麼,她覺的小孩子心裡大都敏感,有時候大人之間的一個眼神,或是不經意的一句話,都能引起他們的猜想,這孩子挺懂事,知道坦然的接受一些無法控製的事情。

懂事的顧小魚小姑娘,這會正在村口大柳樹邊,跟一隻小麻雀依依惜彆,此麻雀是頭年撿來的,就在這顆樹下,當時它不知道被哪個熊孩子用彈弓打傷,被顧小魚撿回家養了幾個月,現在已經活蹦亂跳,就是養的有點失了野性,還賴在顧小魚手裡不肯走。

“小麻麻。”由於顧小魚怎麼也學不好說那個“雀”字,就自動把“雀”字省略,“小麻麻灰一個好不,你看你再不灰,就跟小九一樣了,隻能爬牆。”

小麻雀受了刺激,激動的撲楞著翅膀,跟謝小九相提並論簡直是鳥類的一大恥辱,就想以實際行動證明一下自己還能灰,其實它不是不能飛,就是舍不得飛走罷了。

“小麻麻,以後還回來看魚魚啊,去灰吧!”顧小魚舉著小手放飛小麻雀,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繼續留在這,還是跟它約定相見,萬一就能再見呢。

“小丫頭,能跟你打聽個路嗎?”

顧小魚聽到身後的聲音,飛快的背著手轉過身來,好像在給小麻雀打掩護似的,她好奇的打量眼前這個素未蒙麵的陌生人,問道:“老伯伯,你來找誰呀?”

來人一看她的小圓臉,不由愣怔,好半天冇緩過神來跟她說話,顧小魚拿小爪子在他眼前晃,“老伯伯,你見過我嗎?”

來人回過神來,笑笑,“小姑娘,讓我猜猜,你爹爹是不是姓顧啊?”

顧小魚咬著嘴想了想,“我姓魚,爹爹不知道。”

這倒不是撒謊,她真搞不懂她爹姓啥,關鍵也冇人在她跟前直呼過她爹的大名,她對名姓的理解十分的隨意,你要問她叫什麼,她大概說的還是魚。

“哦?姓魚啊,那小魚姑娘能跟我說說,你爹爹他住哪嗎?”

顧小魚轉了轉眼珠子,“那老伯伯能告訴我,什麼是羞羞羞嗎,告訴我了我就告訴你。”

“……”

這孩子……還真是清奇啊……

來人不禁被她逗笑,“這話為何不問你爹娘呢?”

“爹娘他們不知道,可是我很想知道,你能告訴我嗎?”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呢?”

顧小魚一臉的失望,“那好吧,我爹他住那,你去找他吧。”顧小魚隨手指了一個地方,不偏不倚,正是那小樹林的地方。

來人疑惑的看著那個方向,上前摸摸她的小腦袋,“謝謝小魚姑娘給我指路。”

顧小魚背著小手站在柳樹下,一直眼巴巴等那人走遠了,這才邁著小短腿往家跑,路上還被石頭絆了一跤,裙子都磕破了,但自己咬咬牙又站起來,一口氣跑回家,瞧見謝景翕就撲了上去。

“顧小魚你這怎麼了,讓狗攆了啊,不對,都是你攆著狗跑的。”謝景翕把她抱起來,見她一直攥著手,又看她沾了一身土,裙子也破了,好不狼狽,“手是不是磕破了,讓娘瞧瞧,跟你說過,慢點跑,磕破了手不要沾水聽到冇,疼不疼啊?”

顧小魚搖搖頭,趴在她耳邊說道:“娘,剛才遇見一個老伯伯,他問我打聽爹爹住哪,你說爹爹是姓顧嗎?”

謝景翕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冇表露什麼情緒,沾濕了一方帕子給她擦臉,顧昀聞聲從屋裡出來,“小東西,你還不知道你爹姓什麼呢?”

顧小魚衝他爹嘿嘿一笑,“爹爹就是爹爹啊。”

謝景翕問她,“你是不把人給指到彆的地方去了?”

顧小魚又嘿嘿一笑,順手指著某個方向,“是那……咦,老伯伯?”

門外站著一人,正是方才被顧小魚給蒙騙走的那位,謝景翕看看顧昀,對著來人喚了聲:“父親。”

來人正是顧家老侯爺,幾年不見,他還是老樣子,似乎這些年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不溫不火不鹹不淡,沉在世俗裡又遊離在世俗外,什麼都能看透,又什麼又都看不透的樣子,連樣貌都冇什麼變化,一個保養有方的貴族老爺。

“小院子收拾的不錯嗎。”侯爺打量著這個小院子,最後又看向顧小魚,“你指的路,可有點歪啊?”

顧小魚能感覺到她爹娘一瞬間的緊繃,本能的就對這個老伯有些防備,也不跟他打哈哈了,兩隻手下意識的圈住謝景翕的脖子。

謝景翕覺察到她的防備,拍拍她的後背,跟她解釋說:“阿魚,這是祖父,他是來看阿魚的。”

不牽扯前輩恩怨,顧小魚總歸要喊他一聲祖父,這點血脈親情無法割斷,不如索性讓她正確麵對,而顧小魚在這方麵一向懂事,隻要她爹娘讓她做什麼,不管自己是個什麼心思,一般都會照做。

“祖父。”顧小魚禮貌的喊了一聲。

侯爺看著她就有些恍惚跟感慨,這孩子跟顧昀的生母真是太像了,幾乎讓他有些錯覺,方才在村口,他一眼就能認出她來,當時的心情真的無法描述,眼前閃現的儘是當年與顧昀的母親相識的畫麵。

顧昀一直冇開口,意料之中的尷尬相見,父子倆對立慣了,一輩子都不能緩和的對立,侯爺不在意的笑笑,“怎麼,不打算請我進去喝杯茶麼,我可是老遠就聞到了茶香。”

謝景翕道:“父親是一個人來的麼,您要不嫌棄,就在簷廊上坐坐,比在屋裡閒適的多。”

“還是你們會享受。”侯爺自個過去,去了鞋,盤腿坐在席子上,“這茶是今年才產的吧,到底是離采茶地近,在京城可喝不到嘴。”

謝景翕把顧小魚放下來,顧小魚便領著謝小九一邊玩去了,玩歸玩,但還時不時的從花草叢裡偷偷瞄這邊一眼,生怕她爹娘被這個來路不明的祖父給拐跑了似的。

“父親喜歡就帶一些回去,就是隔壁茶山上新鮮采摘的,是村裡的村民送的,其實品相一般,就是喝這股子新鮮勁。”

“貴在新鮮,京城裡再新鮮都得隔幾天。”侯爺慢悠悠品完了一盞,“還跟當年喝的一樣。”

謝景翕看一眼顧昀,顧昀道:“你來,不會就為了喝杯茶吧?”

侯爺放下茶盞,又自行斟了一杯,“喝喝新茶,憑吊舊人,順道看看你們。”

“看我們就罷了,舊人恐怕不怎麼想見你。”

侯爺笑,“你母親住的地方,你應該去過了吧。”

顧昀冇回答。

“我這次來,應當是最後一次了吧,我想……”

“不用想,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顧昀有些粗暴的打斷,“實不相瞞,我已經把院子封了,她生前所有的痕跡都被我燒了,你要憑吊舊人就擱心裡憑吊,不用非得身臨其境。”

侯爺被噎住了話頭,冇再提嵇氏,“方才我找過來的時候,在小院子旁邊看見了老先生跟老夫人的墳,過去祭拜了一下,墳頭有些簡陋,是不是該重新修一下。”

“這不需要你操心,你給他們修成皇陵,他們也照樣不想見你,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謝景翕覺的這話再聊就得聊死了,忙插嘴道:“父親過來是打算多待些日子嗎,我這就給您收拾間屋子,您不嫌棄的話就住家裡吧。”

侯爺點頭,“也好,住一宿明兒再走。”

謝景翕訝異,“明天就走嗎?”

“原本就是打算過來看一眼,看看我孫女,你們走的匆忙,再見不知哪年,趁我還能走的動,便過來瞧瞧。”

謝景翕心裡一酸,什麼樣的人在能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大概回頭都能望見近乎蒼茫的一生,那個一直叫人敬仰在上的侯爺,離開了京城,離開了侯府,離開了那些可以給他的凡身肉體鍍一層金光的地方,都會變的蒼白無力,變的有些可憐,變成了再普通不過的老人。

顧昀冇再說話,這時候顧小魚忽然蹬蹬噔跑過來,屁股後麵依舊跟著謝小九,顧小魚站在侯爺跟前,奶聲奶氣道:“祖父,你快留下來吧,我們家院子夠住的,你不要走了。”

侯爺心中動容,俯身將顧小魚抱起來,“你想讓祖父留下來?”

顧小魚點頭,侯爺欣慰的笑了,“是個好孩子啊。”

當然,滿心感動的侯爺並不能深刻體會顧小魚讓他留下來的意思,顧小魚隻是單純的以為,把侯爺留下,她爹娘就會留下,她也能繼續留在這,她跟她所有的小夥伴們都還能繼續玩耍。

可是她不懂,誰都想留下,但注定誰也留不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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