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平鎏侯府
京城的孟府宅子不比山東的大,氣質底蘊也不如山東老家深厚,可這規矩卻比山東大多了。
食不言寢不語這條規矩宜珈從小就遵守,可宜珈不知道的是,京城孟府餐桌上每個菜色都有定量!一個菜能最多夾三筷子,宜珈用她專屬的象牙小勺子歡快的舀著滑滑的蔥花瑤柱拌豆腐,舀到第三勺的時候孟老太太打量了她一眼,但冇說什麼。第四勺的時候,大姐姐宜瓊微微側目,臉上露出不讚同的神色。第五勺的時候,整個桌子上的女眷都停下了筷子,靜靜的盯著宜珈。宜珈神經再粗也能感受到大家怨孽的腦電波——這孩子怎麼吃這麼多,一點都不優雅,居然還是個姑娘,以後可怎麼辦……
宜珈委屈了,小朋友長身體胃口大很正常啊,何況她吃的都是好消化不管飽的東西。嗚嗚,宜珈蒲閃著長長的睫毛扇,嘟起小嘴看著親娘。娘啊,她們不給你女兒吃飯。
謝氏八風不動,親自舀了碗白水鯉魚湯,剔了魚骨頭,複遞到宜珈麵前:“珈兒會自己用勺子吃飯了?真乖,這是娘獎勵你的,吃魚聰明,珈兒吃魚。”
這話成功的將大家的注意力轉到宜珈手裡的象牙勺子上,兩歲的孩子能自己吃飯,擱普通小朋友身上絕對是件了不起的事。桌上的大人們紛紛開始回憶自己家孩子幾歲吃飯才不上手,宜瓊從小遠離父母,比較獨立又重規矩,四歲就學會拿著筷子顫顫巍巍自己夾菜吃飯了。宜琬胎裡就弱,小手冇勁又有點脾氣,到了六歲才勉強能自主吃飯。孟老太太回憶著自己的兩個兒子也頗花了好一頓功夫才能自理,這樣一對比,宜珈寶寶真的很乖很聽話啊!
老太太瞬間遺忘了宜珈的大飯量,看著宜珈的眼神裡帶上了滿意,真像個疼愛孫女的慈祥老奶奶般一並勸著:“你娘說的對,吃魚好,六丫頭多吃點。”
宜瓊也不崩著臉了,略帶讚賞的看看宜珈。嗯,畢竟是我親妹妹,智商擺在那兒呢。
宜珈呆呆的環顧眾人,表情萌萌的看著讓人忍不住想掐上一把。可她心裡卻在呐喊:還有冇有天理了,吃個飯都這麼多事,胃動力消化不足的有冇有!
京城孟府的第一夜,宜珈死皮賴臉的跟著謝氏一起睡,任謝氏又掐又罵都趕不走,謝氏看著冇辦法,才遣了人向老太太告了罪讓宜珈滾上了床鋪。
宜珈心裡默默流淚:這府裡規矩這麼重,誰知道會不會睡到半夜有人把我搖醒糾正我的睡姿……有媽的孩子是個寶啊,親娘不會推醒我!
翌日,睡得哈喇子直流的宜珈又被親娘謝氏交給葛奶娘和織錦,一陣鼓搗扔進了馬車,車把式鞭子一甩勻速前進,宜珈壓根就冇醒過的繼續約會周公。
大約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東城內一座看上去很有曆史的宅子門前,宅子除恢弘的朱色正門外,兩旁各有一個小門供人出入。一個小廝見來了人,便從小門而出前來探看,織錦下了馬車見著來人,拿出懷裡的腰牌:“快去稟報老太爺和老夫人,姑奶奶帶著表小姐回來了。”
小廝一愣,“唉”了一聲隨即撒丫子往宅子裡跑去,不一會兒,朱門打開,一個打扮很是富貴的婦人帶著四個藍衣丫鬟迎了出來。
“是大姐回來了麼?”貴婦人不急不緩的開了口,臉上露著喜色。
葛奶娘撩開了竹簾抱著睡得正酣的宜珈下了馬車,隨後謝氏才緩緩下車,理了理衣裳見著來人,臉上也掛起了笑容:“方才我在車裡聽著聲音就猜著是你,還當自己思念稱疾幻聽了呢,冇成想還真是你這妮子!”
宜珈被兩人的對話吵醒了,睜開眼睛似醒非醒的看看謝氏,又望望那名貴婦。這位夫人約莫二十多歲,略比謝氏瞧著年輕,渾身珠光寶氣。頭上梳著牡丹髻,左右各插著一支赤金銜鳳步搖,正中十二支金鑲玉黃牡丹發簪排成扇形,耳垂上又掛了副水滴狀紅瑪瑙耳環。身上穿了套玉黃彩織白鷺於飛華服,胸前垂著幾串東珠鏈子,手上套著兩條珊瑚串,質地晶瑩,在陽光下閃著光芒。如此高貴奢華,宜珈頓時覺得這身打扮當皇後去也夠了吧……
轉過頭來再看看自己親娘,謝氏隨意的挽了個隨雲髻,發髻微微□□,髻上簪著支金翅蝶點翠釵,隨雲髻用了串紫晶鏈子固定,再無其他飾品。耳垂上帶了對木蘭花玉墜耳環,腕子上掛了條十八子菩提手鏈,脖子上空無一物,配著淺紫色百蝶穿花儒裙很有一種飄飄欲仙的味道。
兩廂對比,雖然宜珈更喜歡貴婦身上那些名貴的珠寶,還是母親的婉約高貴風比對方的富貴皇後裝看上去順眼多了。貴夫人啊貴夫人,難道你不知道黃金帶多了容易晃眼麼?
“蒙大姐你惦記著,我們家老太爺和老夫人也想著大姐呢,這些日子老太太成天見地算著,大姐該出山東了吧?大姐過了濟南了冇有?大姐離天津不遠了吧?老太爺啊還翻出了當年行軍打仗用的攆圖給老太太看呢。我們家同璧還以為老太太在叫她,好幾次答應著‘祖母,大姐兒冇出去,大姐兒在這兒呢’,惹得老太太一陣好笑。”貴婦,也就是謝氏的弟妹翁氏妙語連珠,逗得謝氏連連發笑。同璧是翁氏的嫡女,也是謝家這一輩兒的大姑娘,所以才誤以為祖母叫的是自己。
謝氏抿著嘴笑得嘴角彎彎的,拿著翁氏打趣兒,“也就是你這般不著調的娘才養的出這麼個‘機靈’丫頭。”
“好啊,這麼多年不見,一見麵大姐你就編排我,我這日子可冇法過咯。”翁氏假作生氣向謝氏嗔道,眼珠一骨碌,轉向葛奶娘懷裡抱著的宜珈:“這是我外甥女兒吧,待會兒我可得好好和老夫人說叨說叨,這麼個好孩子可千萬不能讓大姐你帶壞了。”
真是躺著也中彈,宜珈很無奈,左看看,舅母一臉得意,右看看,親媽嘴角含笑,宜珈做大人狀長歎口氣:“女兒肖母,給外祖母帶和給娘帶是一樣的。”
翁氏和謝氏一愣,隨即噗嗤兩聲笑開了,笑得都直不起腰了。
“大姐,你這丫頭可太有意思了,乾脆給我做乾女兒算了,也好讓我那個皮猴開開竅。”翁氏半真半假的詢問著謝氏,謝氏卻隻是淡淡笑著不做回應。古往今來可從冇有乾女兒嫁給乾哥哥的。
眾人很快到了正廳。謝老夫人早早的坐在正堂上等著了,看到多年未見的女兒牽著小外孫女兒的手跨過門檻,老夫人心裡真是又喜又悲,喜的是女兒已長大成人,為人婦為人母了,悲的是女兒從此不再膝下承歡,縱然有著嗣子一家孝順左右,但終不比親身骨肉偎貼燙心。
謝氏牽著宜珈端端正正的給謝老夫人行了禮,隨後謝氏抬起頭眼裡含淚的望著老夫人,謝老夫人微有些哽咽,兩隻手緊緊抓著謝氏,連連點頭卻說不出一句整話。
屋子裡除了翁氏一係,都是看著謝氏長大的,見這母女相見的場麵也忍不住紛紛落淚。翁氏眼角微濕,笑著勸道:“老太太,大好的日子咱可彆掉金豆子了,可彆讓您外孫女看笑話呢。”
翁氏這麼一說,謝老夫人把目光從女兒身上移到了老實站在一旁的宜珈身上。小姑娘長的圓圓潤潤的,皮膚白嫩臉蛋有點胖,用珊瑚紅綢紮著兩個小包包,眨巴著一雙大眼睛正好奇的看著老夫人。宜珈雖然還隻是個奶娃娃,可小摸樣依稀還是能瞧出一兩分謝氏的風采,謝氏又長的極像年輕時的老夫人,這謝老夫人看著宜珈一下子就喜歡上了。
都說隔代親,放到謝老夫人身上就更準了。獨生女全家在外省生活,十年裡也就見了這麼一次,好不容易有個大外孫女在京裡,可冇成想讓她親祖母教成了個隻懂規矩的木頭人,這一年裡也就逢年過節的見上一麵,每次還就那麼一小會兒就又回去了。謝老夫人寂寞啊,嗣子的一對兒女好是好,再好也跟自己冇血緣,咱冇這感情啊!
如今親女兒帶著外孫女回來了,小外孫不大像她大姐,看上去一股子的機靈勁,老太太喜歡!要不是還念著外孫是姓孟的,她可真有直接強行霸占宜珈住在平鎏侯府的衝動。謝老夫人用有些蒼老的手指細細摸著宜珈的小腦袋,從腦門摸到後腦勺,再從臉蛋捏到小手,左左右右摸了個遍,末了索性摟在懷裡不撒手了。
“養的不錯,很有些富態。”老太太一發話,宜珈就要哭了,你可以說她可愛,說她嬰兒肥,可富態這個詞是用來形容四十歲中年婦女的啊外祖母……
——————————————老人眼裡富態是有福氣的代名詞———————————
親媽和婆婆到底是有區彆的,婆婆做完表麵工作後基本就懶得理你了,而親媽卻會細細為你做打算,除了為自家孩子遮風擋雨,還要為孩子的孩子鋪路謀劃。
平鎏侯府老夫人屋內
“母親,這穆寧侯府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就傳出信來看上您外孫女了?”謝氏一早就寫信給謝老夫人了,她娘的信息渠道那是上可通天下可鑽地的。
老夫人睨了女兒一樣,手上不停,剝了個蜜橘塞到謝氏手上,“穆寧侯老夫人怕是不行了,這老太太可是真心疼前頭那個生的嫡孫,生怕繼室夫人害了世子。這不,閉眼前要為孫子求個娘家硬氣點的孫媳。”
“這皇城裡比瓊兒家世好的女兒家有的是,怎麼就偏偏瞧上我們宜瓊了呢?”謝氏將橘子一掰二,去了筋筋絡絡的又還了母親一半。
老夫人接過蜜橘嘗了一瓣,接著說了下去,“這範夫人做了一輩子的侯夫人,哪能不知道娘家太強,媳婦脾氣太大,孫子一樣也討不到好這道理。思來想去的,娘家不能任人拿捏可也不能強過侯府,兄弟還都要有出息以後好扶持著世子,勾勾畫畫這不就看上你們宜瓊了。”
謝氏噎了一下,這範夫人想的還真是周到,“那宜瓊嫁了過去,這繼室夫人……”話留一半,這繼室夫人可不得把宜瓊當成眼中釘來對付?
謝夫人接過女兒遞來的茶,篤定的抿了一口,“這繼室出生不高,仗的不過是養了兩個兒子,宜瓊嫁過去就是玉碟上刻了名字、正經的世子夫人,再生個世孫出來,誰還能越過她去。”看了一眼女兒有些猶豫不定的表情,謝夫人接著說,“你也彆疑心你婆母,宜瓊是在她跟前長大的,又是嫡親的骨血,自己又是個最守規矩的,這公侯家的最看重的也就是規矩這兩字了,你婆母定也是考慮了這許多,最後才點了頭的。”
謝氏默默的點了點頭,一時半會也想不出什麼反對意見,隻好回去了再自己消化消化。
“知道你心疼女兒,宜瓊的事你做不得主,宜珈總是你說了算了。這孩子機靈,我看著喜歡,到時候親上加親嫁回平鎏侯府,有我和你父親照看著,你也就放心了吧。”老太太一百八十度轉移話題,直接從十二歲的過度到兩歲的。
“娘,宜珈還小呢,”謝氏禁不住向母親抱怨,“再者,我看弟妹也不像是樂意的樣子。”說著將早上的話翻給了謝老夫人聽。
老夫人手指扣著桌麵:“你不必擔心,這侯府到底還是姓謝的,不是和她姓翁的。橫豎宜珈還小,咱們到時再看看,她瞧不上我孫女,還不知道她那寶貝兒子到底配不配的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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