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壹回
福建, 武夷山風景區。
中國5a級名勝,全國遊客驢友必定要打卡的國內熱門景點之一。
下午兩點鐘剛過, 頭頂的日頭還懸掛於對麵的大王峰上方, 本地南北景區入口前段的三姑鎮縣城公路儘頭。
一輛頂端堆放著大件行李箱, 前麵掛著‘泉州—武夷山’紅錦旗標識的大型旅遊車也順勢碾過一排山路上的碎石子,顛簸著開進了眼前山道上。
“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大巴車緩緩開上山時, 這首頗有熱鬨節日氣氛的民歌《今天是個好日子》就開始不停歇地在車上循環播放了。
駕駛座上的福建霞浦籍司機常年在外風吹日曬因此曬的皮膚黝黑, 顯然對這首歌相當情有獨鐘。
往後排看, 這一整輛大巴車上的各個年齡段的男女老少差不多都有。
坐在最前麵的依稀是帶著一個方頭大臉, 咯吱窩裡夾著皮包, 埋頭大聲和人打電話的東北男人。
其餘的則大多是犯困地用絲巾蓋著臉的中老年阿姨團,蜷在後排玩手機嘮嗑的小情侶, 和一些不少年紀層次不齊的散客。
而挨著最後一排窗戶邊, 原本在歪著頭犯困的某個額發泛銀的身影冷不丁被耳邊這道‘激情女高音’給嚇得一激靈。
等猝不及防望著前方猛地一睜眼,又看到到身邊同樣抱手閉目養神中的某人, 和自己肩膀上的那件蓋上去一會兒的外套。
下意識將繃緊的四肢放鬆了點,摸了下包上那塊發著光的四方龜甲的他才意識到這三四天和做夢似的, 自己竟然也真一轉眼就快到他們的目的地了。
“明天也是個好日子,打開了家門迎春風……今天明天都是好日子, 啊……啊……”
略有點炸的耳朵裡,前麵大喇叭裡的依舊在放著那首都有點讓人快忍不住跟著唱起來的民歌。
那最初靠在床邊的身影——也就是我們的主人公陸三二同誌也打著嗬欠蓋著身上的外套,又略微換了個姿勢揉了揉頭發,才往大巴後排靠了靠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此刻他的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2018年2月15日。
距離他和劉罘之前真正動身離開南京前往這福建山中也已經有差不多三天有餘。
這三天的時間過的不算快也不算慢。
但一路上他們還是照著謝放上次離開前留下的山門大會邀請字帖中的線索,這才轉火車途徑泉州, 寧德,最終來到此地,而這裡便是聞名已久——
天下名山,武夷,即傳說中……當今字師界最高山峰所在。
隻是仔細說起來,這種離自己家鄉南京大老遠的陌生旅遊勝地,陸三二前麵這半輩子還真冇來過這地。
先前還在家的時候,他平時會去的最遠的地方頂多就是去自家小區樓下拿個外賣倒個垃圾。
作為一個半吊子字師,他除非天上哪天打雷降下什麼無可挽回的重大災害,一般情況下周末是絕對不會隨便出門。
眼下這種任重而道遠的活落到陸三二自己頭上,他卻隻覺得自己仿佛是一條冇見過世麵的河鮮落入了大自然深處。
渾身因為乾燥缺水而劇烈收縮的魚鱗毛孔都被這一路上又是火車,又是長途汽車接二連三三班倒給弄得筋疲力儘,奄奄一息起來。
……我總算知道老爺子為什麼後來都成人家嘴裡的得道高人了還不願意出門‘旅遊’,這原來也是寶貴的‘家族遺傳’啊。
心裡升起這樣的感慨,以一條鹹魚標準的姿勢在後排伸了個懶腰的陸三二也有點認命地看著窗外歎了口氣。
一眼望去,他所在的這輛車明顯是景區門口十分常見的旅遊大巴。
從表麵和輪胎都可以看出已經相當陳舊,車體上還依稀用紅噴漆噴著幾個‘天下名山中國武夷山風景區歡迎您’的大紅字。
這是他和劉罘在泉州火車站的時候在網上隨機報了個低價團,方才前麵那位很有北方人豪邁氣場的打電話大哥就是他們這一路上的向導。
也因當地旅遊業一向發達,一年到頭都差不多是旺季,大多數打全國各地的遊客來了一般就是下榻到這三姑鎮附近的賓館旅店。
所以,此刻這快速行駛在公路上這倆大巴車的目的地也不例外,就是向著天黑前的武夷山景區周邊直奔著去的。
加上這又是個半路上隨便東拚西湊出來,並不算特彆專業的散客團。
因此剛才上車之前,那嗓門挺大的導遊也已經迫不及待地用擴音器,把上山後的具體事宜以及等待會兒該去哪兒之類的安全問題給差不多說好了。
“各位旅客大姐大嫂大哥們,大夥來一趟福建玩都不容易,話我這小導遊可給大家先提前說好了,上了山要買票去景區門口買,路上彆信拉客黃牛,出了事當地旅遊局可都不管的……”
“……”
“一家老小想玩漂流就去九曲溪仙界碼頭,救生員竹排小汽艇都有,大王峰玉女峰上的景色好周邊也有不少飯館,風景區裡隻要帶夠錢和支付寶保證各位賓至如歸……”
“……”
“就有一條,所有人千萬得注意,入夜之後彆在山上的任何不該靠近的地方逗留,尤其是山頂方向,武夷山萬年宮現在的掌宮人和旅遊局多年前就是簽了開發協議的,隻提供白天的進山時間,大夥要是隨意在山上亂闖,萬一遇上什麼不好說的危險,可冇有任何人能替大家負責知道嗎……”
這些話沿途那位東北導遊都已經講了好多遍了,陸三二默默聽著卻也冇發表任何意見。
反倒是前麵有幾個壓不住情緒的遊客忍不住嘀咕了幾句,搞得這麼神秘,這大晚上山上除了幾棵樹還能有什麼稀奇東西嘛。
而聽到這話,那胳膊裡夾著小皮包轉過身來的東北導遊也見怪不怪地嘖嘖兩聲才伸伸手指了指遠處隱藏在一層雲霧中的山峰道,
“是冇什麼稀奇東西,但那可是傳說中神仙得道的山門,曆代都有人目睹上麵有神仙在發生爭鬥的地方,凡人一旦闖進去了,不僅要被裡頭的‘護山神獸’吃了,就算勉強撿回一條小命就找不到回人間的路了,咱們大夥還有各自的工作家庭,還有妻兒老小,就彆往這種神仙打架,一般保險公司都不管報銷的地方去瞎湊熱鬨了好不好啊?”
這話說的倒是有些幽默,一時不僅令前麵的尋常遊客們,連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的陸三二都忍不住笑了。
而視線所及,路兩邊大致因為這兩年整體修整過,所以道路相對來說也算平坦了。
按地理位置來說,此地位於福建和江西交接處,氣候上算是有點青黃不接,但實際進入冬季後,這裡本地山頭還是出現了明顯的小範圍積雪,弄得原本翠色遍野的群山上方染上了些蕭索的霜色。
但或許是沾了千年儒釋道三教聖地的福,這被如同世外桃源般的雲霧所籠罩,仿佛還能看到頂端建築物的山門之上竟然還帶著不符合季節的翠綠。
這幾乎是所有親自來到過武夷山的遊客心中的第一感覺。
隻是在陸三二這樣已經真正踏足另一個神秘之地的人看來,打從他親自來到武夷山周邊,他就能感覺到此地終年縈繞在周邊的一股強盛字氣。
山,水與人。
中國的千年神話文明,三教的悠久文化底蘊孕育了這片土地上無法散去的天然靈氣。
正如那東北導遊口中所說,這裡不僅有益於古代傳說故事的靈物的生存繁衍,對於字門的修行和感悟也是大大的有益的。
能在這樣得天得厚的山中修習字術,隻要肯做到潛心專注,心無二用,不出五十年必有小成,如果天賦上佳,來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也隻有這樣的地方,才稱得上是當今的字門最高山峰所在——衝佑萬年宮武夷君之所。
【“張弘一,陸一,在當時的字師界分彆被稱為‘南魁首’和‘北魁首’,1928年河南殷墟被人類世界發掘之後,此後五六十年全國各大字門就蜂擁而至,為的就是以本門字術奪取那片土地下的珍惜寶物……因此那時候全國的字師間發生了了長達半個世紀硝煙與爭鬥,直至1949年新中國成立,各大字門間的恩怨紛爭才漸漸平息,但到1975年,新的爭鬥卻又再次開始……”】
上次謝放對他親口講述起上世紀各大字師字門,以及武夷山那位老字師的恩怨時提到的那番話又在耳邊響起了。
對此,陸三二顯然冇忘。
但是這近在眼前這近在咫尺的武夷山門對他的吸引力遠比有些擋在前方的阻礙要來的大。
隻是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剛剛一路上……好像又開始做著什麼模模糊糊的夢了。
夢裡的具體場景人物醒來後他差不多都忘光了,但依稀好像還是上次永州城中那場災厄的後續。
這一次他看到了另外的一群人,這群人仿佛也是群身懷異術的字師,各個身染血色,神情狼狽。
而這一次為首的似乎是個他並不認識,但身受重傷被圍困在一個山崖之上的年輕男人身影。
隻是這次最終他也卻並未看到這一人群戰眾人的年輕人的結局。
所以陸三二也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因為上次的那第四起‘怪事’給他留下什麼奇怪的心理陰影了。
隻能暫且將這條明顯不太對勁的線索在心底壓下來,等待著前路更多未知帶給他答案。
而此刻再低頭往身旁看,原本正在思索中的陸三二就能看到一旁的劉罘正以一個字門十分的標準修行入定的姿勢一動不動中。
三天了,自打從南京出來後,他們倆就冇分開過。
這幾天,火車上,汽車上他們算是三班倒,也虧了此刻快到目的地,劉罘才終於表現出一絲疲態。
目及之處,他的半張麵容被衣服自帶的連體帽子遮住了大半。
露出的眉毛很黑很濃,眉骨與鼻梁高挺深邃,雙眼上翹,嘴角很薄,竟在這種情形下透露出一絲似有若無藏在骨子裡的邪出來。
這樣給人極為陌生的‘邪’,和那個他印象裡總是成天一身外賣服四處送黃燜雞米飯,還每次都能恰好出現和他一起應對‘怪事’的熱心市民劉四不有點出入。
偏偏下一秒,被陸三二和觀察國寶大熊貓似的眼巴巴盯著半天的劉罘也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般皺了皺眉,等坐在後排一對上眼,兩個表情詭異的人頓時和見了鬼似的尷尬了。
劉罘:“……”
陸三二:“……”
劉罘:“你腦子又出什麼問題了,大白天忽然這麼色/眯/眯地盯著我。”
陸三二:“喂,你可彆冤枉我啊,我什麼時候色/眯/眯了。”
劉罘:“說我冤枉你之前,麻煩先控製一下你自己臉上那種‘媽呀我被發現偷看了我好緊張’的表情。”
陸三二:“……”
明明是很正直很純潔很光明正大的看,不知為何被這一臉理所當然地冷著臉的家夥一張嘴就曲解成這個奇奇怪怪的意思。
尤其他倆都是男的硬是糾結這種問題本來好像也冇什麼意思。
所以被他說得冇轍了的陸三二想了想乾脆抽抽嘴角認輸般地歎了口氣,好半天,才開腔轉移話題般來了這麼一句道,
“好吧好吧我看了……話說,上車前,咱們的行李和土特產都拿好了吧?”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自打動身來福建,就仿佛把自己真的定位成一個普通遊客的陸三二也靠著椅背後方,又拿拐子輕輕撞了撞身旁劉罘。
對此,當時已經上車的劉罘隻不甚冷漠地從麵前那仿佛很吸引他的窗戶挪開了一眼又回了一句。
“你是說你在火車站門口批發的那堆土的要死的絲巾雨傘和草帽?”
“怎麼就土的要死了,我覺得樣式挺好看的啊,而且我回去還準備當特產送給彭老師,丁青溪還有小卉他們呢……”
“……”
“你不懂,這可都是人情往來啊,咱倆好歹大老遠出來旅遊一趟,朋友圈一發,連小區劉阿姨都知道這事,到時候什麼東西都不帶回去那多不好……”
“那你加油自己扛上山吧,佩奇字師,爭取去山門大會門口賣你的絲巾雨傘和草帽,賣到來的字師人手一頂,說不定還能趁機發家致富一把。”
陸三二:“……”
劉罘這精準無比的吐槽,直接就把本來還想著出來旅遊一趟好歹要帶點紀念品的陸三二這心情給弄得跌落穀底了。
專門跑去人福建山門大會的門口賣草帽,絲巾和土特產。
陸三二尚且還冇有這樣了不起的臉皮厚度,所以他也隻是在腦子裡稍微想想也就作罷了。
尤其是這回這場邀請他們過來的山門大會,如無意外,可是自1999年之後全國範圍內最大的異常字門大會了。
人家都是從五湖四海過來,真正見過大世麵的高手,想來估計也和他們倆這種‘鹹魚二人組’一路打打鬨鬨,旅遊閒逛的行為不太一樣。
仙風道骨?一把歲數?百歲老人?
腦海中關於各種得道高人的畫麵感,更多地還是來自於電視劇裡每天守著丹爐生火的太上老君之類的。
陸三二不太清楚現如今字界除了之前見過楊逍和謝放這種畫風清奇,具體還會有怎樣實力強大到讓他難以想象的存在,所以一切也隻能真正地上了那武夷山之後才克製了。
而懷揣著這樣想法,接下來這一路陸三二倒也冇再多想什麼,直到這快速行駛在山路上的旅遊大巴一步步靠近山頂的武夷山風景區。
早於他們四五分鐘之前,另有一輛掛著‘安徽省老年夕陽紅旅行團’的長途大巴車卻是先一步從武夷山的景區門口賣冰棍的小攤正門開進了景區。
等到那車門緩緩打開,上方正門上已經早早地掛起‘全國武夷宮字師山門大會’紅條幅的古老殿中也是自台階上快速迎下來兩個年歲不大的短袍小童子,並循規蹈矩地朝下問了句。
“大師兄托我們趕緊來迎,來客一路上山門都辛苦了,請問各位是哪一門的?”
聞言,那旅遊大巴上卻是率先走下一個肩上背著旅行包,手執折扇的年輕男人,之後又帶著一眾現代裝扮的門人一個個下來了。
這些門人有男有女,約有一二十人,其中還有幾個不大的少年人,看神色舉止都是聽這打頭的來人的話的。
目及之處,這人生的麵頰溫潤,君子如玉。
額發分成兩邊垂在臉頰,柔軟的發辮披在一邊肩膀上,寧靜的眉目像是遠山翠柏,將手中折扇搭在手上起手鞠躬的姿勢也是分外的風度翩翩,而將自己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宮殿看了眼,這年輕男人這才極為有禮地笑笑自我介紹道,
“黃山蓮花峰,指事字字門宋碧城。”
生詞2:列卒
讀音::(liè zu)
含義:一家人就是要齊齊整整。
出處:漢·班固《西京賦》,‘星羅雲布,列卒周幣’
劃重點:字門‘三寶’之一,但目前被某位行為不檢點的實際使用者用當成了微信搖一搖。
——《聞師兄的武夷宮字門知識科普小課堂》
作者有話要說: 嗯,新單元開啟,新人物上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