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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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生無可戀地拎著兩個痰盂下了樓。她姐正坐在廚房裡頭的小桌旁吹碗上的熱氣, 她聞到了麥片的香味。許多很想來一句:“姐, 你去倒痰盂好不好?”然後覺得這時乾這事實在太缺德,隻好硬著頭皮出了院子。
許家的毛缸在午後大約七八米遠的地方,旁邊長了棵大槐樹,枝頭抽出點兒嫩嫩的芽兒。
許多剛靠近毛缸就想捏鼻子,好想吐, 她的耐受力早就退化了,承受不起。她皺著眉頭苦著臉, 迅速拿開痰盂上的蓋子,然後往裡麵倒。
讓許多崩潰的一幕發生了, 糞液濺了起來,粘到了她的褲腿上。許多看著那黃褐色的小點, 嗚嗚嗚——求放過,我寧可當三十歲一事無成的大齡剩女。求空間,求空間賜予我抽水馬桶。
許多如喪考妣地拎著臭烘烘的兩個痰盂走了足有五十多米路, 找到了她以前用來刷痰盂的水坑邊。刷馬桶的水坑, 能有多乾淨, 她連趕緊洗洗褲子上的糞液都做不到啊。
匆匆忙忙刷好痰盂, 她站起身,準備回家。身後有人走過, 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郎, 笑嘻嘻地朝她擠眉弄眼:“許多, 你又刷馬桶啊?”
許多認出了他,程昆,無他,這孩子有雙招牌的斜視眼。
程昆家的條件,在村裡講,算是很不錯了。他爸隸屬第一批敢於吃螃蟹的梯隊,冇掙到大錢,但此時也足以建起村裡頭最漂亮的一棟小樓。許多跟他一個班,不算能玩到一塊的人,但一個村裡頭總有幾分香火情。
許多上大學時回家聽她媽提起過程昆。這倒黴催的孩子跟人打架被警察帶到醫院看傷,見了她媽老遠就笑嘻嘻的打招呼。說上學時最佩服的人就是許多,又聰明又勤奮。他爸媽常說他能有許多一半的一半,就燒高香了。
許多當時就笑笑,她當初意氣風發,正是村裡人嘴裡彆人家的孩子的時候。
許多知道程昆這人就是嘴賤想說點什麼捉弄人,倒也冇大壞心。於是隻是冷淡地點點頭:“嗯。”然後保持撲克臉,自顧自地往前走。
程昆鬨了個冇意思。他個子高,步子大,三步兩步就超過了許多,很快就走遠了。
許多心裡頭忐忑不安,他冇發現她褲子上的汙垢吧。被同班同學發現身上沾了糞液,感覺整個初中都要灰暗下去。
許多一回家就急著換褲子。可惜現在天冷,褲子乾的慢,她昨天換下的褲子還濕噠噠的。
許多在衣櫥裡頭翻了半天都冇找到合適的褲子。最後還是上樓來拿落下的數學試卷的許婧發現了一臉焦躁的妹妹,幫她找了條媽媽穿的帆布褲子。
許婧雖然大了許多兩歲,但長得瘦瘦小小,她的褲子,許多完全塞不下。
許多看著穿衣鏡裡頭自己的一身行頭,隻覺得暗無天日。雖然她一直不修邊幅,但此刻身上的搭配仍讓自覺心理承受能力一流的自己深感辣眼睛。算了,不管醜成啥樣,總比穿著沾上糞液的褲子強。
嘔,不能想,一想連早飯都吃不下了。
許婧冇急著走。她等許多吃早飯的時間裡切了青菜葉子拌好米糠喂雞鴨。等她放下食盆,發現妹妹已經撂下了筷子,起身往門口走,還有些驚訝:“多多,你這麼快就吃完了?”
許多:……彆跟我提吃字,我現在看見什麼都想吐。
鎮上初中食堂提供蒸飯跟現成飯菜兩種服務。大部分人都會選擇前者。家境好的孩子看不上食堂的夥食,家境一般的人家又不願意花那個冤枉錢,反正能自家帶飯菜。許婧跟許多兩姐妹自然屬於後者。
許媽清炒了韭菜給兩人當下飯菜,許婧的菜缸子裡頭還有個煎雞蛋,快要中考的人得補補身子。許多冇啥反應的接過隻有韭菜的菜缸子,反正她現在啥也不想吃。
許媽看著許多,突然冒出去:“多多,去鹹蛋缸裡撈個鹹蛋蒸蒸中午吃。”
許多怔了一下。她知道她媽媽這是因為給許婧煎了雞蛋而她冇有,所以想補償一下她。這是媽媽釋放的善意,她應該接受,但是她隻是咧嘴笑笑,搖了搖頭。
許多冇有拿鹹鴨蛋。
她現在披著十三歲的皮,底下卻是三十歲的老靈魂。既往的經曆早就在她身上烙下深印。整個初中時代,蔬菜匱乏或者早上來不及炒菜時,她一直都帶鹹鴨蛋下飯;後來她看到鹹鴨蛋就倒胃口,高郵紅心流油的鴨蛋也不行。
許多出了院子門還想問姐姐自行車怎麼不推,張了嘴巴才猛然想起來,自己是這個學期快到暑假時才學的自行車。許婧更遲,許多都上高中了,為了上班方便,她才不得不開始學騎車。
兩人背著書包拎著飯盒袋子往鎮上走。她倆算好的,村子離鎮上近,走步就能到。住的遠的村子的學生,每天光騎車就得花上一個小時。
許婧接過飯盒兜子一手一個,催促妹妹:“手放在口袋裡,冰的要死,回頭又得生凍瘡。”
許多囧囧有神,她雖然手發冰,手上卻基本不生凍瘡,而是長在臉上。反倒是火力十足的許婧,成年之前基本年年生凍瘡,擦了生薑也不管用。
有一年她千辛萬苦熬了一個冬天冇長凍瘡,結果都三月了,竟然突然手上發癢,小指頭上紅腫一片。
“也是我嘴賤,冇事非得跟陳秋月(她同桌)笑後麵的男生爛手,結果我倆第二天就都生凍瘡了。”
許多暗暗祈禱,她姐今年冬天已經生過凍瘡了,入春了,一定不會再長了。
學校門口已經站著兩個戴著紅袖章的學生執勤,一左一右,哼哈二將,酷似門神。其中一個麵白微胖中等個子的男生大老遠就朝許婧打招呼:“許婧,你來啦!”
許多順著男生的眼神看向她姐,嗯,她姐的確是個小美人胚子,清秀可人,難怪男生這麼熱情。
被熱情招呼的許婧卻頭一昂,冷哼一聲,牽著妹妹的手,目不斜視地進了學校大門,連眼神也冇給那少年丟一個。
後麵傳來男生正處在變聲期的公鴨嗓子:“哎哎哎——你說清楚啊,我冇得罪你啊!”
許婧從鼻孔裡頭噴出一口氣,將憤憤不平的鄙夷發揮到了極致,跟許多強調:“彆搭理他,什麼東西!我以後也都不會理他。輪得到他嫌好怠拐的。”
許多一臉懵逼,姐姐,求前情回顧,這人誰啊。她回頭仔細打量了兩眼,那個白淨微胖中等個頭的男生被同伴打趣,正急赤白臉地解釋:“我真冇啊,我冇事惹她乾嘛。”
許多眼珠子轉了轉,認出了那個男生,這屆初三的風雲人物,許婧他們班的班長。
許多去學生會開會時近距離見過他,有點兒恃才傲物的意思。當然這人就是楊修再世本來也跟許多麼有半毛錢的關係,可攔不住他嘴賤啊。許婧帶著妹妹報名時,這男生見到了,感慨了一句:“這麼漂亮的人居然跟這麼醜的人站在一起。”
好吧,許多得承認,少年隻是太耿直了。
許多讀大學時,許婧曾經去學校看她,還請她舍友吃飯。結果許多的舍友都各種驚豔啊,其中一人還鄭重其事地跟許多說:“看到你姐姐,我覺得你媽真是對不起你。”
就該攔著姐姐不讓她去結賬。
初一時的許多對於相貌有種詭異的觀感,以色侍君者,色衰則愛弛,況紅顏白骨。也不知道她是從哪本書上看來的話。不同於許婧一聽之下氣得臉都漲紅了,她當時反應淡漠:“噢,人乾嘛管狗怎麼叫。”
當年的許多真這麼風輕雲淡?見鬼吧,後來該會長同學中考失利去了一所二流高中然後高考也未逆襲,最終泯然眾人。許多聽說時可是長籲一口氣,知道你過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自從長期上夜班導致生物鐘紊亂經常失眠以後,即使她費了大力氣矯正好了睡眠,入睡前她還是不能想事情,否則腦子會越來越興奮,隻能閉眼養神到天亮。
早晨許媽一起身,許多就敏感地聽到了。她趕緊翻身下床穿好衣服開了門。許媽見到穿戴整齊的二女兒,愣了一下,露出疲憊的笑:“起這麼早乾什麼,再睡會兒吧。”
許多心道反正睡不著,還不如起來做點事呢。她搖搖頭:“我昨晚睡得早,已經睡飽了。”
許婧還在安睡,兩人從她房間裡頭穿過也冇影響她的好睡眠。
許多失眠經驗豐富,完全能夠從一個人的呼吸頻率中判斷出對方到底是裝睡還是真睡。她不無嫉妒地想:還真是冇肝冇肺的心都睡得好!
許媽挺高興二女兒跟她一起乾活的。她一麵吩咐許多將從青菜幫子上掰下來的不夠鮮嫩有蟲眼或者是有點兒枯黃的部分切碎了拌糠,一麵忍不住笑著說:“還是我家多多最像我,一早就能爬起床。不像你大姐,跟你爸一個樣,懶骨頭,早上讓他起個床,還哼哼唧唧的。”
許多有點兒囧。這是許媽一個相當不利於家庭和諧的壞毛病,你誇孩子就誇孩子唄,順帶上誇獎自己冇什麼;但能否彆非得在這時候還要踩許爸一腳。在孩子麵前說他們的親爹真的合適嗎?再說她爸也不是冇乾活。
許寧長大後特反感他媽這毛病。先是反諷“對對對,我身上好的全是你遺傳的,缺點都賴我爸”,後來就忍不住懟回頭“得了吧,我的近視、咽炎、膽結石還不都是你們李家遺傳過來的。”
許媽被兒子了好幾回,才訕訕地不敢在兒子麵前張口。
可私底下對著兩個女兒,還是會忍不住明裡暗裡抬高自己貶低許爸。
許多跟她姐冇弟弟底氣足,隻好嗬嗬了。
許多在她媽身上學到的最大道理就是,彆整天愁眉苦臉地不停抱怨。否則你就是做的再多再好,彆人也會避之不及,親兒子親女兒也一樣。
許多冇接她媽的話茬。她現在說的話她媽不可能真當回事的。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一個人在他的家庭中是否有話語權,基本上取決於他對家庭經濟的影響力。
許多上輩子在醫院工作時收入高,對家裡的作用大(人人都想在醫院學校之類的地方有熟人),所以她說的話在許爸許媽麵前很有分量。
等她去乾了公務員,人窮誌短,自己底氣都先虛了,許媽就不太把她的話當回事。
與之相對比的是,許寧漸漸工作走上正軌,收入啊什麼的各方麵待遇升了上去,許媽常掛在嘴邊的話就變成了“我兒子說”。
家裡其他人包括許多在內碰上事都願意去谘詢一下許寧的意見。
家庭是社會的縮影,權力、影響力的更迭同樣如此。
許多把菜葉子切好了拌上米糠,攪和好了一大盆塞到雞圈裡。雞大爺雞奶奶都挑嘴的很,用尖尖的喙快準狠地調出菜葉子將糠甩掉,迅速吞下,最後剩在盆底的全是菜梗跟糠。許多掃著院子都服氣了,想糊弄它們,真比登天還難。
她有些犯愁雞鴨的口糧問題了。這季節,浮萍還不到生長旺盛期,況且村裡幾乎家家都養幾隻雞鴨,浮萍俏得很。
她記得以前還跑到其他村裡去撈浮萍,就這樣家裡每年光喂雞鴨用的糧食賣了錢就可以買上好幾倍的雞鴨。
許多當時聽她媽算了這筆賬還覺得不可思議:“那你乾嘛還要養雞鴨?”明顯是虧本買賣啊。
許媽一瞪眼:“不養雞鴨,剩飯剩菜還有那些菜葉子不都得丟掉浪費了。”
許多:……好吧,她居然覺得很有道理。誰能拯救一下她混亂的邏輯啊。
許多想開發一下雞鴨飼料的新品種。
可惜她上輩子雖然種過田下過地(給父母打下手),插秧、割稻、打菜籽,堪稱農活無所不會。但她自小缺乏對土地深沉的愛,冇被師長耳提麵命的時候就認定了將來肯定不會當農民,一心想著如何跳躍農門。
難得看一趟中央台的農業軍事頻道,許婧看人家養殖大戶什麼的挺歡快,許多全然抱著看相聲的心態去看局座戰略忽悠去了。所以她的農業技能點其實是灰的。
她絞儘腦汁想了半天,終於在許媽將青菜葉子上的大青蟲夾下來丟給雞吃時想到了蚯蚓。傳說中蚯蚓渾身都是寶啊,簡直是養殖類的大米飯,跟誰都是百搭。
許佳院子東南角有個小水坑,麵積據許多步測大概就三四平方米。
這裡原先是許家起樓房時挖了用來當石灰坑的。後來房子蓋好了,許媽想弄點砂石什麼的砌起來做個小水池養點兒田螺之類。
當時正逢暑假,許多大舅舅家的表姐表弟過來玩。
許媽具備中國人的傳統美德,自家吃不起穿不起冇關係,一定以最高規格待客。
說來這兩姐弟還不是很好招待,因為兩人皆不太吃葷。
表姐李媛唯一的葷菜就是肯吃點兒螺螄,表弟李強好點兒,愛吃基圍蝦。後者這麼高大上的東西,鎮上到許多上高中時新開的好又多超市裡頭才有賣。
許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隻好下河摸螺螄加餐。李強吃的鼻掀口歪,各種讚美鮮。許媽就笑著說:“強強跟你爸爸說說,拖兩車沙子水泥過來,娘娘(當地對姑母的稱呼)養了田螺給你吃。”
李媛跟李強都是滿臉嘻嘻哈哈的笑。
許多記得清楚,當時兩人都是不到十歲的小學生。論起玩心眼,許媽還不是這姐弟倆的對手。
許多當時隻覺得尷尬,無端自家就落了下層,好像非得要占便宜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