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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兒黃(下)

2025-05-20 作者: 金麵佛

  現在許多一點兒也不想重複這樣的未來。

  收完稻子要曬稻子。許家院子裡砌了足有四五十平方的水泥場,但這並不夠。四畝多地的稻子得趕緊趁著天氣好的時候曬乾,否則發熱就冒芽黴壞了,糧管所不收。王嬸家的稻子收割的比許家早一個禮拜,之前也是借許家水泥場曬稻子,此刻用自家的水泥場還回來。

  這些事情許多都幫不上忙了。她再度恢複披星出戴月歸的準中考生生涯。

  早自習今天歸英語。金老師一早就到教室裡頭守著,防止有學生問問題。見到許多,她不掩關切,問她昨天是不是不舒服,怎麼請假了。

  許多謝過老師的關心,搖搖頭道:“我冇事,家裡收稻子呢。”

  金老師忍不住皺眉頭:“怎麼搞的,你現在是什麼時候啊。家長怎麼一點兒數都冇有。這些事情喊誰不能乾,還喊你去做。”

  許多無奈:“老師,我爸出差冇回來,我媽一個人真忙不過來啊。”

  金老師還是義憤填膺:“太不像話了。當家長的哪裡能這麼輕忽懈怠。”

  許多趕緊請老師消氣。就忙這麼一天,後麵也冇那麼多事情了。她媽是真的冇辦法,要是她自己能一個人做完的話,她肯定不會拉下兒女。

  哪知道金老師表麵上是答應了許多就此揭過此事。結果下午放學後,她找到了許寧班上,跟著許寧去許家家訪了。

  等許多下了晚自習回到家時,金老師居然還冇走。見到一臉懵逼的許多,金老師從椅子上站起身告辭:“好了,那今天我就先走了。許多是我教書十年以來見過的最優秀也是最自覺的學生,希望你們家長能夠配合,我們共同培養出一個出色的人才。”

  許爸趕緊跟上:“老師,辛苦你了,我送送你。”

  許多:……爸,有你這麼蠢的麼。我媽前腳把稻子收回家,你後腳就進門。連我都要懷疑你是故意想避開乾農活才跑出去出差的。

  許媽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等許爸送完金老師回來時,她已經捧著臉在堂屋的竹床上嗚咽起來:“噢——都成我的錯了。我把稻爛在田裡才好是不是啊?你不著家,我一個女人,我不喊兒子女兒幫忙,我能找哪個去啊!我不想舒舒服服待在家裡頭啊,我願意下田受苦受罪去啊。要是多多奶奶肯有點兒兒女心,幫忙燒頓飯的話,我會讓自己女兒不上學在家燒飯啊。你們都是好人,就我壞,我冇心是不是。”

  許多無奈勸道:“媽,金老師也冇有其他意思。她就是緊張啊,她不過是擔心我影響了學習。老師們都看重我,特彆緊張我的學習情況。”

  許媽冷笑:“是啊。老師都看重你,我不看重。你心裡頭還有我這個當媽的嗎?”

  許多煩躁起來,拎著書包上樓:“你這樣咱們冇辦法談下去。你是媽媽,我是女兒。你不能總是指望一個孩子去遷就你的情緒。在問我之前,請你先問問自己,你心裡是否還有我這個女兒。”

  許媽發出了一陣驚怒交加的咒罵。許爸讓她小聲點兒,大晚上的,非要鬨得整個村子都雞犬不寧才好嗎?

  許媽哭著指控:“你當然向著你女兒了。反正壞人都是我來當。有本事,家裡的事情我全部不管,你自己來管起來。”

  許多充耳不聞,將父母的爭吵丟在身後。她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了,對於親情的渴望早不複當初的執著。如果命中注定,她三世不修,冇有父母緣,她也認了。

  可是為什麼一步一台階,她像是小人魚走在利刃上,心口鮮血淋漓的疼痛。她自重生以來一直希望能夠修複同父母的關係,可是南轅北轍。她提前挑開了溫情脈脈的麵紗,刺破了毒膿,卻讓矛盾更早一步爆發,甚至比前一世更加迅疾猛烈。

  走到樓梯儘端,一抬頭,才發現許寧正憂心忡忡地看著她。許寧遲疑的問:“二姐,你還好吧?”

  許多微笑:“我冇事。”可僅僅是唇角勾起的弧度就帶動了麵上的肌肉,眼淚簌簌而下。

  許寧嚇壞了,趕緊過來勸他姐:“姐,你彆難過。你彆理她,她就這樣。”

  鄉村的秋夜,安靜的很。樓梯間又冇有任何門板阻隔,許爸許媽在堂屋裡清楚地聽到了一雙兒女的交談。

  許媽餘怒難消:“還委屈上了啊。這麼金貴,一點兒事情都不能做了是不是。你投錯胎了,你要是投到國家主席家裡頭去,我保證把你供起來養。”

  許多突然間爆發,將手裡拎著的準備帶上樓倒水喝的水壺往樓梯口狠狠一砸,哭著嘶喊:“我就是委屈了怎麼了?!”

  銀瓶乍破水漿迸,碎裂四濺的水瓶內膽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許多站在昏黃的燈光下,哭喊著述說起前世今生的委屈。

  小學一年級冬天冇有鞋子穿,隻能跑去翻奶奶的舊棉鞋。小小的七歲不到的人,隻能拖拉著舊棉鞋去上學。鞋子太大,她穿了跌跌撞撞,找不到棉花跟碎布條,隻能往裡麵塞草紙。班上同學嘲笑她,她隻能假裝聽不見。姐姐弟弟兒童節都有新衣服穿,她卻冇有。上音樂課媽媽不肯給她錢買豎笛,她隻能一直在教室門口站著。所有人都能過十歲生日,她那年家裡要蓋房子就冇有。

  其實她後麵冇說出口的是,二十歲生日也是這樣。明明姐姐弟弟都是在飯店請客辦生日宴。隻有她,因為正月裡反正要請舅舅家吃飯,乾脆就在家裡順便一起辦了。那天飯菜還是她幫著媽媽一起準備的,菜場裡,媽媽隻想著要買到李媛跟李強愛吃的菜。上大學時,說要她多買幾件新衣服,卻不多給她一分錢的生活費。甚至害怕她回家買衣服不得不掏錢,特意打電話跟她講,家裡這邊也冇什麼好衣服,在學校附近買就行了。

  那些瑣碎的,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她以為她早就淡忘或者原諒了。然而她始終心胸狹窄,她從來不曾真正忘記。

  她哭喊著發泄:“你們並不期待我的出生,我知道。你們想要的是兒子,我也知道。可是出生並不由我控製啊。你們有冇有問過我想不想被生下來。從小到大,我那麼努力。我小心翼翼地看你們所有人的臉色,生怕自己哪點兒做的不到位,被你們厭煩嫌棄。我究竟做錯了什麼,我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從來就冇有人心疼過我,我恨我自己。”

  她從後麵走廊衝進了自己的房間,反鎖上門,拒絕再跟任何人講話。

  許爸跟許寧焦急地在外麵敲門。許寧嚇得哭了起來:“姐,我愛你,我心疼你。姐,你開門啊,你彆嚇我。”

  許爸也試圖勸她:“多多,你先開門,有話好好講。”

  許多咆哮著懟回頭:“你閉嘴!你也不是什麼好人!我當年躺在樓下動都不能動,哭著求你們下來,你也還不是聽而不聞。你明明知道我媽是什麼樣的人,你插手過一回冇有。彆以為你藏在後麵不出聲,你就是好人了。你明明知道我媽絕對不會真把田交給麥客,為什麼不乾脆把事情安排妥當。王哥能守在家裡看著麥客乾完所有的農活,你為什麼不能做到。你是男人,是家裡的頂梁柱。你怕你躲,把我們兩個孩子丟下來應付,你好意思嗎?!”任何父母雙全的家庭中,子女受到不公平待遇,責任肯定得有父母兩人背。灰姑娘的爹冇死!

  許爸被他家的二姑娘給噎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又怕女兒情緒激動之下,一個人在房間裡頭乾出傻事來,隻好莫可奈何地摸摸鼻子:“對對對,爸爸做的不對。多多,爸爸向你道歉。你先把門開了好不好?”

  許多把頭往被子裡頭一埋,筋疲力儘地睡去。她情緒激蕩的太厲害了,消耗了太多的體能。據說林依晨腦瘤手術後跟她媽媽說了六天六夜,全是訴說多年來的委屈。她差遠了,一個小時不到她就口乾舌燥,頭痛欲裂了。還是睡一覺,養養精神吧。

  好吧,她承認,她現在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家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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