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門大炮
這門大炮誕生在澳門,經過一次看來並不偶然的事件,被它的主人運往了中國的北方。把大炮從澳門運到北方可不是容易事,首先要用牛車從鑄造作坊裡運到港口,然後,由幾十個苦力,用吊車把大炮吊到一艘巨大的葡萄牙帆船上。然後,船長一聲令下,載著幾百門大炮揚帆啟航。
接下來是漫長的航行,中國海上遠不是人們傳說的那樣風平浪靜,一路顛簸,這門大炮卻始終安靜地匍匐在船艙裡的某個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帆船繞過了山東半島,進入了渤海海峽,最終停靠在了天津。然後,帆船沿著海河而上,到吃水淺的地方,大炮們被從船上卸了下來,分裝到一艘艘小船上,抵達了通州。接著,再由牛車送到了北京城外的一處空地。在這裡,有一位叫徐光啟的尚書正在等待著大炮們。
大炮們被一字排開,對準遠方,葡萄牙的炮手熟練地操作著大炮,開火並精確地摧毀了遠方的目標。
然後,尚書點了點頭,事實上,這批大炮全都是由他策劃一手引進的。他來到了大炮麵前,葡萄牙炮手不知道這個穿著高級官服的中國人其實也是一位基督徒。他已經老了,滿頭的白發,但是眼睛卻十分有神,步子也還健朗,他仔細地觀察著一門大炮的外觀,向葡萄牙人詢問大炮製造的過程。他用手撫摸著大炮的巨大炮管,嘴裡喃喃自語了許久,誰都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除了被他撫摸過的大炮。
幾十天以後,這門大炮離開了北京,經過向東的大道,抵達了一座長城腳下的關口,在走過這道被稱為山海關的關口以後,大炮進入了一個軍事禁區,那裡布滿了軍隊,一個又一個堡壘,沿著東南的大海與西北的山脈,在海與山的中間是一片狹長的土地。據說這條通道一直通向一塊遼闊的平原,那裡有無邊無際的森林,有漫長的寒冬,有人參、鹿茸,還有一群夢想征服整個中華帝國的強悍的戰士。
在最東麵的一個堅固的堡壘上,這門大炮找到了自己應有的位置。在兩個垛口之間,這門大炮把黑洞洞的炮口伸向了東北方向的莽莽原野。然後,這門大炮沉默了很長時間,冇有人來管他,隻有幾個值更的士兵,在深夜打著燈籠從它身邊走過的時候,靠在它的身上打了幾個瞌睡。
然而,對於一門大炮來說,沉默隻是暫時的。終於有一天,大炮發現在遠方出現了黑壓壓的一大片軍隊,那些軍隊騎著高大的馬,舉著各種顏色的旗幟,粗略地數一數,一共是八種顏色。那些騎在馬上的武士全身披掛著鐵甲,戴著不同於明朝或者是歐洲軍隊的頭盔,背後則插著五顏六色的靠旗。當他們靠近大炮所在的堡壘的時候,整個大地都在顫抖著,似乎全都被馬蹄聲、刀劍碰撞聲、人和馬的喘息聲所籠罩著。看著那支軍隊越來越近,同為軍人,但大炮身邊的那些人卻似乎在渾身顫抖著,他們好像連手中的滑膛槍都握不住了,居然連火藥袋都打翻在了地上。
忽然,有人把一枚沉重的炮彈塞進了大炮的身體,然後點燃了大炮身上的引線。火線低聲地尖叫著,最後,變成了一聲巨大的轟鳴,一顆炮彈衝出了顫抖著的炮管,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最終落在了那些向前衝鋒的騎兵隊中。
又是一聲巨響,瞬間火光衝天,接著是滿天飛舞的斷手和斷腳,血肉四濺,如同一場紅色的雨。大炮身邊的士兵們這才明白,原來滿洲人厚厚的鐵甲裡藏著的同樣也是血肉。然而,硝煙還冇散去,滿洲的騎兵卻還在繼續衝鋒;於是,第二炮又打響了,對麵衝鋒的巨浪像是被一快礁石阻攔住了一樣,終於四散了開來;接著,第三炮、第四炮,總共發射了十幾發炮彈,整個炮管都被燒得通紅通紅了。
當戰場上終於寂靜下來的時候,原野上殘留著許多殘缺的肢體,鮮血凝固在大地上,滲入了草根,滋潤了來年的青草。隻有幾匹失去主人的戰馬,還在夕陽中悲鳴著。
一月後,聖旨傳到了這座小小的堡壘,這門大炮被封為"紅夷大將軍",官拜三品,比這裡指揮官的級彆還要高。後來,人們才知道,這門大炮剛運到北京的時候,曾被徐光啟大人親手撫摸過。
那一年,士兵們似乎能從大炮上看到一個手印。(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