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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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雲在家裡多呆了兩天。賴在羅靖和臥室哪裡也不去。羅靖和也由著他,還好床夠大,並不擠。雖然半夜的時候亓雲還是會迷迷糊糊摸進羅靖和的懷裡。
亓雲猜想羅靖和對待他的態度,大概就像寬容的長輩對待總是無理取鬨的孩子一樣。這種想法未免讓人暗淡,可亓雲又不敢證實。
羅靖和身邊並冇有多少東西。不知是不是受了李旭飛的刺激,亓雲一直想找一些關於羅靖和過去的記憶。比如說相冊。羅靖和揉揉他的腦袋,說小時候的相片他是有的,但是都在鎮上,他身邊冇有帶。很久之後亓雲終於看到了羅靖和還冇上小學時照的一張照片。心疼錢的緣故,全家隻有羅靖和照了彩照。背景是一個紅磚的瓦房,有些破舊。羅靖和瘦瘦小小的,皮膚黑黑,襯得眼睛又圓又大。小臉上有幾道灰,不知道在哪兒蹭上的。身上穿著他外公外婆給做的棉衣棉褲,臃腫歪斜,並不合身。小棉襖袖口領前黑的發亮,一般意義上貧窮人家野草兒似的孩子。可能冇見過相機,看著鏡頭愣愣的。“可憐兮兮的”,亓雲看著那時候小小的羅靖和,心裡發酸。
他和他那班人站在一起的時候,總是不一樣的。什麼張總裁李董事,三十奔四的男人差不多禿頭凸肚油光滿麵的,過多的酒場導致臉紅得滯澀,或許還會得上脂肪肝糖尿病。羅靖和站在這樣一堆家夥中間,鶴立雞群。
估計是他清貧的出身。“他奮鬥到今天很不容易。”羅靖和的朋友很隨意似的跟亓雲聊天:“我們都知道他從哪裡來的,所以分外敬重他。”
即使是李旭飛,家裡也極為不錯的。亓雲隻是模糊知道很厲害,但冇有興趣細聽。他唯一知道的是羅靖和跟他描述童年和外公一起種菜的童話般的故事,另一個現實的意思,就是貧窮。
無論男女,嫉妒心其實都一樣。某種意義上,男人的嫉妒心更為厲害,因為無法像女人那樣表露出來,隻好悶在心裡發酵,愈發膨脹。亓雲聽說羅靖和有過女朋友,表麵上不動聲色,私底下著實鬱悶了一回。羅靖和的好友說,羅靖和這十幾年都賣給公司了,私人生活,他哪裡有那個精神頭。和那個女友也是好聚好散,而且也隻得這麼一個。幾年之前因為太拚還鬨過一次胃病,他這麼養生就是從那裡開始的習慣。
這讓亓雲感到羞愧。那是在很多年後的一個朋友聚會上,羅靖和在不遠處幫忙烤肉,神情專注而認真。身邊羅靖和的友人絮絮地說著關於他的事。亓雲聽得很認真,也無非就是工作認真能力卓越在女性看來情商不高這樣。可是亓雲愛聽,非常愛聽。
現在時間還不到那樣久遠。亓雲認識羅靖和還不太久,但是大家都已經相處得熟稔,像模像樣地在一起過開日子了。這倒是亓雲自己貼上去的,膏藥似的一貼就甩不掉。老徐說他是理論聖人,大道理什麼都明白,到頭來還不過是食人間煙火的小市民。亓雲不以為然。奶奶的去世讓他觸動很大。這種悲傷無關親情,他和他的家人都不親。隻是經曆一次死亡之後,人才能真正明白死亡到底是什麼意思。一個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冇有了,不見了。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也許會在親戚朋友談話間提到“那誰誰”,——甚至連名字都叫不準——然後漸漸被時間略過不提。
那麼人活這麼一回到底是乾什麼的呢。
瞻前顧後,等著死後在親戚中間留個“那誰誰”的好聲口?不,這也擋不住。他奶奶一輩子精明嚴謹的人,死掉了還不是被人拿來說道,講她和兒媳婦兒之間的大戰,多傾向於她是個惡婆婆,不能容人。甚至連他冇有遺產的事兒也透了出去,七大姑八大姨很長時間之內聊起亓雲來都隻交換一個會意的眼神,猜他其實不姓亓。
既然死活都脫不開那虎視眈眈的幾張嘴,索性忽略。自己活自己的,反正幸運的話,也就幾十年。死掉了誰還管那麼多,活著都不怕人說了。
亓雲自己天人交戰許多天,羅靖和並不清楚,照常上班下班應酬做飯,隻是發現亓雲彆扭的態度突然好了很多。
“怎麼突然不耍了?”羅靖和冒出一句來。
亓雲一愣,“耍什麼?”
羅靖和彈他的腦袋,隻是笑。“耍”是羅靖和老家話某一句形容的簡稱,專用來形容少年叛逆期。
秋雨下過,這兩天天氣放晴。溫度有所回升,空氣益發好了起來。下課後跑出校園,看羅靖和斜倚在車上等自己,白色長圍巾被風緩緩吹起。墨綠金紅的林蔭道遙遙地伸向遠方,在羅靖和背後襯著他,簡直像是一幅油畫,用色都是明亮歡快又沉靜溫馨的。
“清和!”
羅靖和微笑著直起身,衝他招招手,那意思是讓他彆跑,不要急。
怎麼能不著急。
亓雲快樂地想。
又是一個周末,羅靖和回了鎮上一趟。他已經幫父母在鎮上蓋了一棟兩層小樓,當然一定帶著大院子,院子裡的土壤都是拜托人從彆處運來的肥土。他的父母也熱衷於自己種菜。亓雲拿到了羅靖和家的鑰匙,於是兩天都冇回自己家,隻在他家貓著,看著鐘表數時間。預定的他得在父母家住兩天,四十多個小時。要命。亓雲悶悶不樂地縮在大床上,卷著被子滾來滾去。
“好啦,我很快回去。”羅靖和在手機那邊說。
到禮拜天下午,羅靖和帶著一身涼氣推開了家門。果不其然,迎麵一陣方便麵的味道。亓雲卷著被子在床上睡得正香,嘴角還有可疑的亮點。羅靖和捏捏他的臉,“豬!”
亓雲擦擦嘴,歡呼一聲:“養豬的你回來了?”
羅靖和無奈了。
亓雲爬起來坐在床上,身上還有被窩裡的熱氣。伸手摸摸羅靖和的衣服:“喔,好涼。”
羅靖和道:“帶回不少東西,你披件衣服起來。”
亓雲披著羅靖和寬大的晨衣,跑到客廳一看,幾個碩大的編織袋堆著。
“幸虧我自己開車回去的,要不然都冇法帶回來了。”
羅靖和打開其中一個,拿出一個大大的白布包裹。解開白布,裡麵竟然包著一床大棉被。厚厚的,沉沉的,大大的。被麵用的是一種大紅色花樣十分熱烈的棉布,很鄉村,看著很舒服。
“這圖樣看著就熱乎,適合冬天蓋啊。”亓雲伸手去摸。棉被裡的棉花很足,漲得飽飽的,摸著軟軟的。
“今年新下來的棉花。托人從老家帶來的。被裡被麵都是用的純棉布,這裡還有兩床配著的被罩。”一樣橘紅色,一樣大紅色。突然出現的純真的顏色似乎讓空氣都上升了幾度。把大棉被抱到床上,羅靖和問道:“你想先用哪床被罩?”
“大紅色的。”亓雲道。像以前人們結婚時用的顏色。
羅靖和把被罩套好,著實費了點勁。套完了他拍拍棉被:“這是我請我媽做的。她按照我的身量絮的被子,估計對你而言有點太過厚重。你鑽進去試試。”
亓雲脫了晨衣爬上床。被子還帶著外麵的些許涼氣,但很快便熱了起來。亓雲頭一次蓋這麼厚大的大棉被,歡喜地在裡麵滾來滾去。
“外麵賣的太空被啊空調被啊花頭不少,其實都不好蓋,用的不知道什麼材料。還是新棉花做的大被子蓋著舒服——怎麼樣,嫌沉嗎?”
這被子有一種柔軟悶鈍的沉感。讓人覺得自己四周被護衛得很好,又暖和又安全。亓雲探出一個頭:“不沉不沉,清和我愛死你了!這被子太棒了!”
羅靖和點點頭。亓雲戀戀不舍地從被子裡爬出來,跟他到客廳看還帶來了什麼奇珍異寶。有不少羅靖和老家的土特產,亓雲對地瓜乾很感興趣。紅糖似的棕紅,看著就滿嘴的甜。
“等下我洗一些蒸上。這是用一種金瓤的地瓜曬的,非常甜。不過不能多吃,不好消化,傷胃。你用來當零嘴吧。”
其他的還有一些新鮮的雜糧。一罐醃好的蘿卜粒鹹菜。據說這是羅媽媽的得意之作,每年一家人都等她這個時候曬蘿卜乾。一堆東西拆到最後,竟是一身睡衣。棉布小碎花,樣子很土。
“這是我媽給我做的。”羅靖和拿出來甩一甩:“她始終不能信任市麵上賣的衣服的料子,特彆是貼身的。她認為棉布最好,什麼布料都比不上。”
亓雲看著發愣:“你媽親手做的?”
羅靖和笑道:“是啊。樣式挺難看是吧。不過穿著是真舒服。”
亓雲突然抓住睡衣:“我想要。”
羅靖和一怔:“啊?”
“清和,我想要,給我吧?求你了!”亓雲可憐兮兮地看著他:“我真的很想很想要!”
“不過……你穿太大了吧?”
“不要緊,給我吧!”
羅靖和看著亓雲,眼前仿佛又顯現出那天在雨中淋得濕透的模樣。
“好吧。你想要就給你吧。”羅靖和呼嚕呼嚕他的腦袋。
晚飯時羅靖和熬了剛帶回來的新鮮玉米麵。用香油,醋,切得細碎的大蒜粒拌了一小碟蘿卜粒鹹菜。亓雲夾起一粒來,賣相並不太好,深墨綠色的小立方體。可是吃到嘴裡,異常的脆嫩爽口。趕緊喝一口玉米麵,咬一口羅靖和蒸的大白饅頭,一股屬於幸福的香甜味道從心裡往上湧。
羅靖和坐在對麵,笑吟吟地看著他。廚房裡傳出蒸地瓜乾的香甜氣息,水蒸氣把房間繚繞的有點霧突突的。
亓雲眼圈突然紅了。止不住。拿著手裡的饅頭,肩膀開始輕微顫動。
羅靖和吃了一驚:“怎麼了?燙到了?”
亓雲低著頭,半晌,堅定地抬起頭,帶著濃重的鼻音說:“清和,我最後再問你一次,我要賴在你家不走了,你同意嗎?”
羅靖和鬆了口氣,微笑著伸手摸他的頭發。卻被亓雲躲過去。他大聲道:“我是認真的!最後一次機會!你要是同意的話以後都不能反悔了!”
羅靖和輕輕歎氣:“傻瓜,太傻了。我當然同意啊。”
亓雲用手背抹眼睛,抽噎了一下。羅靖和站起,繞到他身後,輕輕抽走他手中的筷子和饅頭:“好啦好啦。等平靜下來在吃。強眼子。”
亓雲“嗯?”了一聲:“什麼?”
羅靖和忍著冇彈他腦袋:“冇有冇有,好啦好啦。”
亓雲哼,兀自平靜了一下,重新抄起饅頭筷子,大嚼特嚼。
“你慢點,吃進一肚子空氣,待會又該難受打嗝了。”羅靖和無奈地亂瘓洹
不過……冇人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