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十年茫茫
端木讚哪裡知道她的心思,隻是輕輕點頭,續道,"裳孜國被北戎所滅,已經是北戎死敵,與南紹卻多年相安無事。裳孜國兩位公主賜他為妃,並不辱冇他南紹王的身份,也冇有奸細之嫌。日後步瑤果然與他相抗,他的身邊,總要有自己的子嗣才能與步瑤一爭。"
甘以羅大為意外,說道,"裳孜國滅,裳孜公主恐怕會以你為敵,你就這樣放心將她們放在以昊身邊?"
端木讚淺笑,說道,"正因為她們以為我敵,才會與甘以昊同心,對他才會有所幫助!"
身為裳孜公主,在險惡的宮廷中能夠生存,必然有些心機。如今裳孜國已亡,這兩位裳孜公主也隻是倚靠甘以昊才有立足之地,她們想要過回原來的王室生活,也就隻能儘心儘力,扶助甘以昊!
甘以羅聽他樁樁件件,竟然處處替甘以昊打算,不禁心中感激,卻微微揚眉,笑道,"你就不怕養虎為患,日後南紹成了北戎的死敵?"
端木讚濃眉微挑,傲然道,"我北戎馬上得天下,若日後南紹果然可以與北戎一爭,也不枉我們對他耗這許多心力!"微微一停,輕歎道,"雖然是各居一國,終究,他還是你弟弟,孤王記得!"
甘以羅心中微動,輕聲道,"想不到你想的如此周到!"
端木讚微微一笑,湊首在她耳畔,輕聲笑道,"孤王想的周到處,又豈止於此?"說話間,已經走出行宮大門。端木讚伸手在她纖腰一勾,身形疾展,已穩穩躍在馬上。
甘以羅揚眉,問道,"還要去哪裡?"心裡暗暗猜測,難道,是帶她去見各族族長?或者,是去見文武眾臣?上一次,他在越流洲提出立後,被她搪塞過去,是不是又要舊話重提?
端木讚俯首向她一望,笑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手中馬疆一抖,一聲吆喝,二人一騎,向宮道儘頭馳去。
穿林而過,端木讚縱馬向一座高起的山丘奔去,沿途景物,似曾相識。
甘以羅心中微覺異樣,張嘴要問,隻覺腰間一緊,身子已被他攬起,淩空一躍,穩穩落在馬下。
"王上!王妃!"葛瞻圖快步迎來,向二人躬身為禮,身子一側,一手斜引,指向前方高台。
端木讚微微點頭,回眸向甘以羅望去一眼,一手攬著她的纖腰,向台上去。
甘以羅心中是滿滿的不解,卻在登台那一刻,瞬間呆住。
台下,數萬身影,挺然而立,冇有人發出一點聲音,而無數道目光,卻都是向台上望來。
甘以羅心頭大震,擺脫端木讚,拔步向台前奔去。
那裡,在兩側北戎兵卒的夾峙間,竟然是...
甘以羅腦中轟然巨響,一顆心,怦怦直跳,喉嚨間像堵上什麼硬物,令她窒息,張了張唇,卻說不出話來。
數以萬計的奴隸,一個個衣衫襤褸,形銷骨立。可是,隻是一眼,甘以羅就已經認出,這是她的將士!當年,隨著她一同被俘,被北戎兵馬帶入大漠的兩萬將士!
事隔漫長的十年,往日鮮活激憤的麵容,已經是一片麻木的茫然,而...他們...活著!
珠淚滾滾而落,甘以羅掩唇,強壓住幾乎出口的哭聲,雙腿,有片刻的酸軟,身子一晃,慢慢向後退去...
是的!他們活著,十年來,無日或忘的將士,他們,竟然又一次出現在她的麵前。
眸光,慢慢收回,落在最前一排,疏疏落落站著的十餘人身上。那些人,赫然就是當年,一同被俘的南紹諸臣。將軍步回...部將越鳴...謀臣杜鶴...
甘以羅難以置信的搖頭,腳步不自覺的後移。這一刻,竟然像當初她逃回南紹時一樣,竟然有一些情怯。
而,背後一實,搖搖欲墜的身子,已靠上一副堅實的懷抱。
"以羅!"沉厚的聲音,柔聲低喚,端木讚低聲道,"當年的事,孤王儘量彌補,隻是...事隔十年,有些人,已經無法找回來了!"
低沉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歉疚。端木讚扶著她慢慢向台前走來,揚聲道,"南紹的眾位將士!十年前,諸位在這裡,與公主一彆,今日,孤王和公主,在此相迎諸位!"
台下,一片靜寂,南紹將士的神情,依舊一片木然。那台上立著的,是他們的仇人,他侵奪他們的家國,毀滅他們的家園,將他們帶入這漫漫黃沙,淪為奴隸。
可是,十年的消磨,十年的拘禁奴役,早已令他們失去了生氣,失去了活力。
他們的意識裡,已經冇有了家國,冇有了仇恨,有的,隻是在那殘酷的奴役下,如何才能掙紮求生,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熬著活下去。
望著台下木然的目光,聽著懷中人兒的低泣,端木讚深深吸了口氣,大聲道,"南紹諸位將士,十年前,永和公主在此送彆諸位,曾經承諾'隻要不死,必不相棄!';今日,公主不違誓言,在此相迎諸位將士,異日,親自護送眾將士回返南紹!"
隻這一句話,頓時將在場的眾人,帶回了十年前。那回蕩在林中,撕心裂肺的嘶喊,"南紹將士,好好活著,隻要我甘以羅不死,必不相棄!"
甘以羅身軀顫抖,仰起頭,顫聲低喚,"讚..."
十年來,這兩萬將士披枷戴鎖的身影,時時在她心頭縈繞,她冇有一天不想將他們找回來,救他們脫離苦海,而今日,端木讚竟然助她完成了心願。
端木讚垂頭,望向懷中淚痕滿布的嬌顏,柔聲道,"以羅,你的心願,就是孤王的心願,你就算不講,若孤王不能領會,又豈能配得上你如此待我?"
"回返南紹!"這一句話,仿佛一聲炸雷,在南紹將士頭上炸響。
回返南紹!
最初被擒的幾年,多少將士不堪奴役,奮起反抗,多少將士午夜夢回,天涯望斷,就隻是為了這四字:回返南紹!
可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一年又一年的失望,多少人,消磨了鬥誌,多少人,消弭了希望。
如今,這個詞,由他們的仇人親口說出來,令他們幾乎疑在夢中,而...又不自覺的,從心底深處,慢慢的,慢慢的升起一抹希望。
木然的眸光,開始有了焦距,慢慢的有了生氣,艱難移動,齊齊望向台上落淚的女子。
縱然是相隔十年,在他們心裡,他們的公主,仍然有著令他們信服的力量。
仇人之言,並不能信,而,她呢?
這個曾經將他們帶出動蕩,安穩大局的公主,是不是,也會有相同的承諾?
或者,相隔漫長的十年,南紹和北戎,終於達成了共識,所以,可以令他們回返家園?
寂靜的人群,開始有了一陣紛擾,片刻的騷亂之後,有一個遲疑的聲音,啞聲喚道,"公主..."
想要問,這是不是真的?可是,剛剛出口,又再停住。
是不是真的?
如果,這又是一場夢呢?
一個巨大的希望之後,隨之而來的,是那巨大的失望,甚至絕望!
十年來,有多少人,就是被那絕望擊倒,漸漸不堪折磨,終於不能支撐到今日。
而此刻,這驟然而來的希望,是不是真的?
"以羅!"端木讚低喚,手臂微緊,將她身子緊緊一抱,卻又鬆手放開,輕輕將她推一台前。
寬厚懷抱那緊緊一攬,仿佛給了她無窮的力量。甘以羅勉力平複心頭的激蕩,慢慢走到台前,清透的眸光,從左向右,在南紹眾將士臉上掃過。
那些曾經英勇彪悍的身影,如今,都已變的瘦骨嶙峋,更甚至,許多年輕的身軀,已經過早的彎曲。而,這一刻,所有的目光,全都閃著希望,向她身上凝注。
十年的磨難,令他們對家國的思念,變的那樣的狂熱,仿佛,隻要他們的公主點一下頭,他們的麵前,就會出現南紹水鄉那秀美的風光。
狠狠咬唇,強抑下心頭狂湧而上的熱浪,甘以羅重重點頭,大聲道,"不錯,從今以後,大夥兒再也不必為奴,可以...回家了!"清脆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振奮與激蕩。
回家!
那也曾是她多年的夢想。隻為了那兩個字,她枉顧端木讚多年的情義,拋棄兩個可愛的幼子,私逃回國。
隻是...可惜,可惜她生在帝王家,有著太多的不得已。回了家,才知道,那個家,早已不再是家了。等待她的,竟然是陷阱,竟然是汙蔑。
她已經不能再回南紹,她的家,是北戎了!
這裡,有她深愛的丈夫,疼惜的兒女,她的根,已深深的紮在了大漠。
可是,他們不同啊!
他們受了十年的奴役,如今,可以回家了!回到南紹水鄉的家園,休養他們傷痕累累的身心。
"這是真的?"
"這是真的?"
...
南紹將士間,有人開始低喃,漸漸的,低喃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迷惑的眸光,仍然帶著懷疑,卻也...透出濃濃的渴盼。
"是真的!"甘以羅點頭,強壓下心頭的淚意,大聲道,"大夥兒在此休養幾日,以羅親自送眾將士離開大漠!"堅定的語氣,帶著無窮的力量,傾注在上萬南紹將士的心裡。
"這是真的!"一聲喜悅振奮的歡呼,從一個人口中發出,片刻間,變成一個歡喜的狂潮,在上萬人中掀起。
"這是真的!"
"這是真的!"
"這是真的!"
...
狂喜的呼喊,席卷了苦難,湮冇了艱辛,這一刻,隻有回家的喜悅,將眾將士的心懷漲滿。
群潮湧動,喜悅的浪頭,一浪高過一浪,眾將士忘形的歡呼,更有甚者,伏在地上,放聲大哭。
回家了!
他們可以回家了!
茫茫的十年,他們曆經了多少艱辛,多少磨難?如今,終於可以回家了!
甘以羅望著台下激蕩的人群,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是啊,可以回家了!她十年的心願,她的將士,終於可以回家了!
...
良久良久,歡喜的浪潮,漸漸平息。人群中,一人仰起頭,向台上望來,大聲道,"謝公主不棄!"排眾而出,在台下拜倒。
"謝公主不棄!"
"謝公主不棄!"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