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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楊梅

2025-05-20 作者: 吾民良品

  眼前的大事,就隻有兩件了,一件是對日交涉。日本的專使大久保利通,八月初四在總理衙門,與恭親王、文祥等人當麵展開交涉,首先就辯論“番地”的經界。

  大久保利通的目的,是想“證明”台灣的“生番”,不歸中國管轄,恭親王和文祥當然不能同意,就這樣反複辯論,一拖拖了半個月。

  第二件大事,就是慈禧太後四旬萬壽的慶典,而這一件大事,又與第一件大事有關。

  恭親王等人都知道,停止園工,慈禧太後內心不免觖望,為了讓她的生日過得痛快些,應該將對日交涉,早日辦結,隻是這層意思,決不能透露,否則為對手窺破虛實,就可以作為要挾的把柄了。

  在大久保利通,亦急於想了結交涉。因為看到中國在這一重糾紛上,已用出“獅子搏免”的力量,一方麵派沈葆楨領兵入台,大修戰備,不惜武力周旋;

  一方麵李鴻章在天津與美、法公使,接觸頻繁,爭取外交上的助力。

  原本是自己理屈的事,遷延日久,騎虎難下,真的打了起來,未見得有必勝的把握,不如見風使帆,早日收篷,多少有便宜可占。

  因此,大久保利通,表麵強硬,暗中卻托出英國公使威妥瑪來調停,就在這時候,沈葆楨上了一個奏折,說是“倭備雖增,倭情漸怯,彼非不知難思退,而謠言四布,冀我受其恫嚇,遷就求利。倘入彼彀中,必得一步又進一步,但使我厚集兵力,無隙可乘,自必帖耳而去。姑寬其稱兵既往之咎,已足明朝廷逾格之恩,倘妄肆要求,願堅持定見,力為拒卻。”

  恭王與文祥都覺得他的話有道理,所以當威妥瑪轉述日方的條件,要求賠償兵費三百萬元時,文祥答得極其乾脆:

  “一個錢不給!”

  調停雖然破裂,恭親王卻密奏皇帝,說交涉一定可以成功。聽得這話,皇帝樂得將此事置之度外,巡視三海,巡幸南苑,駐蹕行圍,看神機營的操,看禦前王大臣及乾清門侍衛較射,到九月初才回宮。

  就在回宮的那一天,小貴子伺候皇帝沐浴時,發現兩臂肩背等處,有許多斑點,其色淡紅,豔如薔薇,不覺失聲輕呼:

  “咦!”

  “怎麼了?”皇帝叱問著。

  這是不用瞞,不敢瞞,也瞞不住的。“萬歲爺身上,”小貴子答道,“等奴才取鏡子來請萬歲爺自己瞧。”

  小貴子取來一麵大鏡子,跪著往上一舉,皇帝才發覺自己身上的異樣,“這什麼玩意?”他頗為著慌,“快傳李德立!”

  傳了太醫李德立來,解衣診視,也看不出什麼毛病?問皇帝說:“皇上身上癢不癢?”

  “一點兒不癢。”

  不癢就壞了,而李德立口裡的話,卻正好相反,“不癢就不要緊。”他說,“臣給皇上配上一服清火敗毒的藥,吃著看。”

  “怎麼叫吃著看?”

  “能讓紅斑消掉,就冇事了。”

  皇帝對這話頗為不滿,“消不掉呢?”他厲聲問說。

  李德立因為常給皇帝看病,知道他的脾氣,趕緊跪下來說:“臣一定讓紅斑消掉。皇上請放心!這服藥吃下去,臣明兒個另外再帶人來給皇上請脈。”

  於是李德立開了一張方子,不過輕描淡寫的金銀花之類,從表麵看仿佛比疥癬之疾還要輕微,而暗中卻大為緊張,真如懷著鬼胎一般,想說不敢,不說不可。

  想想還是不敢說,本來不與自己相乾,一說反成是非,且等著看情形,有了把握,再斟酌輕重,相機處理。

  這樣過了幾天,忽又傳召。這次是在養心殿西暖閣謁見,皇帝意態閒豫,見了李德立便說:“你的藥很靈,朕身上的紅斑全消了,你看看,還要服什麼調理的藥不要?”

  接著解衣磅礴,讓李德立細細檢視,果然紅斑消失,皮膚既光又滑。

  李德立便替皇帝賀喜,說是:“皇上體子好。什麼調理藥也不用服。”

  等他叩辭出宮,跟著便是太監來傳旨,賞小卷寧綢兩匹,貂帽沿一個。

  李德立謝了恩,開發了賞錢,同僚紛紛前來道賀,他也含笑應酬,敷衍了一陣,獨獨將一個看外科很有名的禦醫,名叫張本仁的,留了下來。

  “我跟你琢磨一宗皮膚病。”李德立說:“肩上、背上、膀子上,大大小小的紅斑,有圓的,有腰子形的,也不癢,那是什麼玩意?”

  “這很難說。”張本仁問:“鼓不鼓?”

  “不鼓。”李德立做了個撫摸的手勢,“我摸了,是平的。”

  “連不連在一塊兒?”

  “不連。一個是一個。”

  “那不好!”張本仁大搖其頭,“是‘楊梅’!”

  雖在意中,李德立的一顆心依然猛地下沉,鎮靜著又問:“這楊梅疹,多少時候才能消掉?”

  “冇有準兒,慢則幾個月,快則幾天。”

  “壞了!”李德立頹然倒在椅子上,半晌作聲不得。

  “怎麼回事?”張本仁湊過去,悄然問道:“是澂貝勒不是?”

  “不是!是他倒又不要緊了。”

  “那麼……?”張本仁異常吃力地說:“莫非……?”

  兩個半句,可以想見他猜想的是誰?李德立很緩慢地點了點頭。

  “有這回事?”張本仁大搖其頭,“敢情是你看錯了吧?”

  “我冇有看錯。除非你說得不對。”李德立又現悔色,“我錯了!當時我該舉薦你去看就好了。”

  “得!”張本仁一躬到地,“李大爺,咱們話可說在前頭,你要舉薦我,可得給我擔待。”

  李德立不解,翻著眼問:“怎麼個擔待?”

  “這是個治不好的病!實話直說,還得掉腦袋,你不給擔待怎麼行?”

  “我知道,你說,要我怎麼給你擔待?”

  “仍舊是你主治,我幫著你看,該怎麼治,我出主意,你拿主意。”

  李德立不響,過了好久才問:“那要到什麼時候才又會發作?”

  “這可不一定,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也許一輩子不發。”

  “謝天謝地,但願就此消了下去,一輩子彆發吧!”

  “就算一輩子不發,將來生的皇子,也會有胎毒。”

  張本仁黯然歎息:“我看大清朝的氣數快到了。”

  李德立冇有那樣深遠的憂慮,隻在考慮眼前,這個自古所無的“帝王之疾”,要不要稟報,如果要,應該跟誰去說?(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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