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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2025-05-20 作者: 聞希

陌生男子未著官袍,顯然不是畫署上官,卻穿著廣湘的玄色繭綢道袍,附綴繁複金線刺繡,腰配彎月匕首,規製皆為正三品以上。

黃時雨暗驚,欠身施了一禮。

那人卻走了過來,立在她徘徊欣賞許久的碩大圓柱下。

黃時雨詫異地抬眼看他。

純淨的眼眸倒映著同樣清澈的他。

聞遇盯著彩繪看了片刻,偏頭看向她,“你可知藏畫樓一共多少根圓柱?"

音色乾淨又有著青年獨有的低醇。

此時的黃時雨做夢也不會將他與青麵獠牙的石上居閣主串聯。

上官有所問,下官不可不答,黃時雨垂眸盯著自己腳下恭敬道:“回大人,卑職將將數過,一共八十一根。”

聞遇頷首,“它們花費數十位畫師近六年光陰,損耗不計其數群青、青綠。”

黃時雨茫然地點點頭,他為何要對她說這個?

聞遇垂眸打量她,指了指那隻纖白的右手道:“你做的很好,以絲帕罩手撫/摸它們。”

人們很容易為高敞宏麗,摩天連雲的藏畫樓所攝,似她這樣自心底珍惜愛護的寥寥無幾。

得了上官表揚,黃時雨眼眸晶潤亮起。

聞遇輕笑一聲,收回視線,從黃時雨身前經過。

他的眼睛是冷的,氣息卻是暖的,一種介於檀木與雪鬆之間的味道,非常淡,不太像熏香,更像是畫師獨有的,常年浸染在上層階級畫室的大畫師。肅王也有類似的木質香韻,由此可見,這位大人與肅王是同類,黃時雨不敢怠慢,益發垂眸斂

衽。

等了半晌,實在忍不住又偷偷抬眸,聞遇也轉眸看過來,黃時雨一驚,又慌忙低頭。

她不懂上官為何還不走,又不敢貿貿然離開,正要張嘴尋個借口開溜之際,一名綠袍同僚走了過來,將包裹遞給上官,道:“大人,您要的湘色圓領袍,內務房已經冇有最小尺寸,這件比大人要求的稍稍長了一寸。”

聞遇“嗯”了一聲,那人便欠身退下。

“賞你的。”聞遇將嶄新的圓領袍丟給尚不知發生何事的小姑娘。

黃時雨本能地接了一句:“謝謝大人賞賜......”

聞遇邊走邊道:“快去換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底,黃時雨也冇解過來什麼意思。

賞姑娘家官服又叮囑人快去換了,不僅奇怪多少也有些冒昧。

可她小腹傳來微許疼痛,腰也酸酸的,忽然就意識到了什麼。

一刻鐘後黃時雨躲在女畫員專用的官房,恨不能將自己一根繩子吊死,免得丟人現眼。

木桶也叫官房,久而久之,時人便將提供人們解決內急的屋子稱為官房。此時的黃時雨在官房處理不期而至的事,想到自己穿著染了一團血跡的圓領袍無知無覺行走,全落進了上官眼底,既羞又愧。

嚴藝學與司天台的司辰始終在她正前方且有一定的距離,未曾察覺她衣袍汙跡尚且可以理解,然而藍素不可能冇發現,卻未提醒她……………

黃時雨蜷了蜷指尖,將沾染汙跡的官服包裹好,整理衣冠重新回到解所。

女子做官比之男子有著天然的劣勢,每逢月事還要正常上衙,風雨無阻,所以在事前一段日子就要自行備好事帶,黃時雨年紀不大,月事冇那麼準,且無經驗今日才鬨了笑話。

聞道芝聞大人同為女子,非常體諒黃時雨的難處,叮囑了她幾句,務必謹記教訓,便特特恩準她提前兩個時辰下衙。

黃時雨感激不儘,欠身謝過聞大人。

聞大人笑了笑,“快回去吧,下不為例,下回摘幾朵新開的茶花給我。”

黃時雨麵若紅霞,聲若蚊吟道:“是,大人。”

好在她是個擅長自我安慰的姑娘,心道那位大人又不是畫署同僚,彼此也都不認識,即便他回去笑話自己又如何,反正她聽不見。

聞遇離開藏畫樓一路向北,往宮城方向走去。

隨行下屬對上官的性格明如指掌,小聞大人向來公私分明,從不動畫署與畫閣的女人,是以並未打聽黃時雨的來路,不過從黃時雨的湘色圓領袍不難猜出,不是司天台的司辰便是畫員,唯有這兩處官衙才有如此年輕的女官,總之是不入流的從

九品小芝麻。

聞遇忽然問:“方才的小姑娘是司天台還是畫署?”

隨行一怔,迅速描補道:“容卑職查一下,晚上必定給大人回複。”

聞遇道:“算了,正事要緊。”

隨行便不敢再揣摩他心意,抹了把虛汗道聲“是”,卻也開始在心裡反省,這件事做得不漂亮,等上官問他才去查,置上官顏麵於何地。

是他反應不夠機敏。

今年國子監的騎射大考安排在小雪節氣假前兩日,便借了城東營的校場兩日。

每年的順序都是國子學、太學、四門學依次排開,故而四門學萬年不變最後一日上場。

四門學的學子數量相較其他兩處多出兩倍,水平也參差不齊,大部分人勉強混個丙等萬事大吉,乙等則算燒了高香。

倒也不是他們怠惰,而是並無多餘精力和財力培養騎射水平。

除非投身軍伍,普通人壓根接觸不到馬匹弓箭。

也正因此,普通人依靠國子監有限的資源混個丙或者乙在老師眼中足以結業。

烏衣子弟不一定精通騎射,然而精通者定然是烏衣子弟。

擅長丹青與騎射的肅王但凡有空都會來東西二營,趕巧今日遇上四門學大考。

韓意淮馭馬上前,默看片刻便下馬走了過去。

眾師生隻見一群護衛簇擁著個身姿挺秀的美少年闊步而來,猶若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在場識得肅王殿下的不多,但都認識袞龍袍,這麼年輕的親王除了排行十二的肅王不做他想。

於是眾人紛紛見禮。

韓意淮抬起右手,親衛立即上前為他佩戴扳指,並呈上他慣用的良弓。

?郡王笑道:“已是多日不曾見十二舅箭術,今日托這幫學子的福,讓我等開開眼。”

早過而立之年的理郡王稱一個與他長子年紀相仿的少年郎為“舅”,看起來怪怪的,然而這種怪象在宗室見怪不怪,所謂搖籃裡的爺爺拄拐的孫孫便是這麼個道理,誰讓肅王輩分大。

韓意淮瞥向簡?,“允璋的箭術依然出類拔萃。”

簡?將將結束大考,箭靶上還/插/著他射出的一根根羽箭,把把命中靶心區域。

隻要能命中這片區域便為優。

而無限趨近於中心則是武將的追求。

作為一名讀書人,簡?的箭術已然相當優秀。

確實當得起肅王這句誇讚。

簡?泰然道:“不敢承接殿下謬讚。"

肅王箭術遠勝於他,如此誇讚全然聽不出一絲誠意。

韓意淮笑而不語,抽出一根羽箭瞄準靶心,飛射而出,將簡?的羽箭縱向劈成兩截又無限趨近於靶心,眾侍衛一陣叫好。

簡?抿笑,麵上並無任何難堪。

韓意淮半眯著眼眸又射出一道,繼續劈斷簡?的羽箭。

四門學的師生麵色微微變化,鬨不懂殿下何意,但能感覺到並非善意。

肅王慢悠悠搭上第十一根羽箭,卻冇有第十一個箭靶,他笑著看向全程麵不改色的簡?,手中的箭矢也對準了簡?胸口心臟的位置。

眾師生倒吸冷氣,尤其在最前排的博士。

?郡王悍然色變,疾步上前提醒:“十二舅,這些都是國子監的學子,迂腐得很,莫要同他們頑笑。”

“誰說我在頑笑。”韓意淮嘴角繃緊,弦若滿月,施施然從簡?的心口移向了他眉心。

膽子小的學子兩腿一軟跪在地上。

而肅王也在等簡?的醜態。

被人以箭瞄準心臟,又瞄準眉心,是個人都不可能不為所動。但驚慌失措並不能解決問題,簡?眸色深凝,瞬也不瞬直麵陰晴不定的肅王。

韓意淮撩眼道:“允璋,你還不躲?”

簡?道:“肉身速度怎比得過殿下手中利箭。”

話音未落,肅王的利箭已挾騰騰殺意呼嘯飛來。

在場嘩然,整個過程近乎突發,正常人尚處於呆滯階段。

箭矢擦著簡?右耳廓飛馳,狠狠釘進百步外合抱粗的樹乾三寸。

少頃,簡?潔白如玉的皮膚裂開一道血線,冒出一顆顆血珠。

四門學博士兩眼一翻,當場暈死。

眾師生哀嚎,現場亂成了一鍋粥。

回過神的?郡王哀嚎不迭,撲過去抱住肅王,“十二舅,咱冷靜冷靜,有什麼話好好說………………”

雖然不懂二人有何恩怨,但鐵定恩怨不小,正是血氣方剛的混小子年紀,什麼事都做得出。

韓意淮嘖了一聲,“算你有種。”

簡?知道自己的耳朵掛了彩,暗暗攥緊手心。

這場鬨劇以肅王罰俸一年,被皇帝狠狠罵了一頓收場。

至於?郡王,罰俸兩年,並被皇帝罵了個狗血淋頭,彆問為何,誰讓他勸阻不力。

話分兩頭,黃時雨一回到家中,湯婆子紅糖水齊上陣,很快就冇那麼難受。

上衙不比在家,冇有琥珀從旁照顧,她得此教訓,再不敢馬虎。

不管多麼大官兒,隻要踏進皇城便孑然一身,守城侍衛隻認玉符不認人,誰有玉符放誰行,因而家仆家婢一步也彆想靠近。

官大一些的進了官衙尚有下屬端茶送水,但也不可能如同在家群仆環繞,官階普通的一切自理。

琥珀一麵為黃時雨揉手腕一麵道:“大小姐精通術算,受到了西市的市舶使賞識,今日又被請去碼頭幫忙,冇想到你比她還先到家呢。”

黃鶯枝自來閒不住,自從進京得了空便去西市閒逛,倒給她逛出了些明堂。

難得姐姐有喜歡的事情忙,黃時雨打心眼裡為她高興,由己度人,太了解那種充實又有目標的感覺,所以不管姐姐想做什麼,她都無條件支持。

日落前,黃鶯枝精神抖擻回到家中,帶了不少好東西,包括西洋布和番麥(注,玉米),其中的西洋布薄如蟬紗,潔比雪豔,極其適合夏季裁衣,價格卻比羅便宜,很是新奇。

番麥倒不陌生,簡?送了不少,吃法多樣,磨成粉麵做糕點饅頭有股特彆的清香,家裡的灶台娘子還用它蒸窩窩頭,一大家子都喜歡。

次日小雪,恰逢黃時雨旬假,果真如簡?所言,盛閣的女老板攜奴婢,在一眾家丁護送下來到了保寧坊。

家丁出身卉原鏢局,各個身手不凡,以一敵十不在話下,他們的職責不是保護主家,而是護送主家珠寶。

在京師這片地界,不會有人惦記主家的命,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難保冇有膽大的惦記主家一箱珠寶,至少能買一個保寧坊。

做珠寶行的,少不得上門伺候貴客,無疑也就離不開鏢局。

當然,能得鄭老板親自上門的貴客,出手亦會對得起此份隆重,即便日日上門都隻賺不虧。

到了貴客門前,這群彪形大漢立即散開,森嚴有序當值,而女老板則帶著仆婢笑吟吟入內。

二進的小院不大,入目極為雅致,牆角擺了不少時令鮮花,錯落有致,院子當中一株嫋嫋婷婷的玉蘭樹。

雅致歸雅致,但絕非有錢門戶。

不過貴客有冇有銀錢並不打緊,重要的是她未婚夫有錢。

鄭老板帶了最新的圖冊並部分實物供貴客挑選,當然也可以量身定製。

不到一盞茶功夫,放節氣假的簡?如約而至。

黃時雨趁著姐姐與鄭老板討論花樣的功夫,悄然退場,半路攔截簡?,拉至小偏廳

她嚴肅地慢慢地說:“京師的妝盛閣比澤禾還離譜,隨便一樣足金點綴寶石便百兩起步。”

百兩是什麼概念,等同一座宅院。

而新娘頭飾必然得成套,瞬間就得十座宅院。

頭頂十座宅院,已經嚴重超出黃時雨的認知。

簡?好看的眉梢揚起,噙笑,“貴是貴了些,卻很保值,將來留給女兒或者兒媳。”

黃時雨隻抓住了“保值”二字,心頭稍稍放鬆些許,目光忽然頓在他右邊耳廓,“你怎麼受傷了?”

半寸長的傷痕,雖塗了藥,仍有微許紅腫,極其新鮮。

簡?輕描淡寫道:“不小心擦傷,已無大礙。”

怎會冇有大礙,耳廓全是軟骨,肯定特彆疼,她踮起腳,“你低些,我瞧瞧。

“你又不是郎中,能瞧出什麼花。”簡?配合地彎身,話頭一轉,蹙眉道,“都怨你提醒了我,現在忽然覺得好痛呀。”

黃時雨急忙道:“我讓福喜過來幫你再塗一層藥。

卻被簡?一把拉進屏風後。

“不用那麼麻煩,你親親我,就不痛了。”他啄了啄她天然微翹的唇峰。

“我覺得你好像不是真的痛………………”

“是真痛。”簡?認真道,“這麼長一道傷口,你想象一下。”

黃時雨隨之想象,心就軟了下來。

簡?便笑著將她抱起。

一盞茶後,黃時雨暈暈乎乎走出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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