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澤禾中秋,月明路白,穿過清和鼓樂與煙火,離嘈雜熙攘的人群越來越遠,車馬來到了相國寺的金象塔。
主持相迎,簡?和宋家母女也雙掌合十與大師相互見禮。
金象塔裡外已經被小沙彌打掃的乾乾淨淨,今夜簡家隨從護衛環繞,特來賞月,便不對外開放了。
還是澤禾好, 放在京師哪有這般容易一家獨占一座塔呀。
有錢也買不來的。
似這種規模的多數被皇室宗親包圓。
宋鳶開心得像隻小百靈,早忘了先前與簡?的矛盾,一路上更是放肆拉著他衣袖,阿?哥哥長阿?哥哥短的。
簡欣蘭暗暗瞪了她一眼,冇什麼效果。
坐在第十層,聞著佛香,遠處喧囂煙火與眼前高懸明月輝映,宋鳶覺得這是她見過最好看的月亮了。
月亮下的阿?哥哥也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美男。
仆婦丫鬟圍著主家暢聊說笑,又像是有默契似的不去打擾宋鳶和簡?。
簡?起身又爬了兩層,站在第十二層,浸著月色望向遠處。
宋鳶果然也跟了過來。
萍兒見小姐要與簡少爺說話,便知情識趣的守在門口。
“阿?哥哥,我突然不想與你鬨彆扭了,咱們和好吧。”宋鳶望著月亮,輕輕依在他身畔,卻也不敢真的靠著他。
簡?垂眸看向她。
她便酡紅了臉羞垂眸。
卻又被他說的話兒驚得重新抬起怔怔而視。
他說:“我放不下梅娘了。”
鳶娘神情在他眸中一點點黯淡。
簡?道:“我和她的事已征得兩家長輩同意,明年鄉試結束我便要帶她回京。”
“那她知道嗎?"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
宋鳶似乎在竭力控製什麼。
安靜了許久才輕輕笑了聲,“好呀,你愛納幾個便納幾個唄。”
到底是冇控製住,說著說著竟哭了出來。
簡?又道:“她是我的貴妾。”
宋鳶愣住。
語室半晌才道:“她父親連個舉人都未考中,你失心瘋了,我不信祖父會任由你胡來。”
“梅娘是一個很好的姑娘,長輩們定然都會喜歡她。”
宋鳶冷笑,“這種門第做貴妾,我看滿京師貴女誰敢嫁給你。
便是皇宮稍微體麵些的皇後下麵也冇有皇貴妃。
思及此處,宋鳶忽然麵如縞素,終於意識到了什麼,有些後宅微妙男人意識不到,但女人不可能不懂的。
這種難以名狀的膈應表舅母豈會不知?
表舅母知道了卻同意簡?納貴妾,意味著什麼?
隻有一個解釋??膈應宋家。
宋鳶隱隱開始發抖。
親事還冇一撇,已先領教到了程氏的下馬威。
她忍住心口不斷往外冒的寒意,連眼淚也忘了流,“阿?哥哥,你是了解我的,我們家也從來冇有不容人的妒婦,我既下了決心跟你,就不會計較你有兩個通房小妾,哪怕再多兩個,我也能忍,但你說你要貴妾,就是對我不好了,你對我不好,
我就再也不跟你好!”
簡?沉默地垂下眼睫,擋住了滿目複雜糾結的幽光。
許久之後,才聽得他一聲若有若無地歎息,淺若煙塵。
他說:“要不就算了吧。”
“鳶娘,我們算了吧。”
宋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愣原地。
簡欣蘭的歡喜幾乎要溢出嗓子眼,以為賞完月,年輕人必將被節日氛圍感染,再說兩句暖心的話,陶陶然更生情誼,就不會有什麼隔夜仇了。
回去的路上簡?騎馬,簡欣蘭見了機會連忙打聽二人方才在十二樓說了什麼,?哥兒有冇有不老實之類的。
宋鳶抿唇不語。
簡欣蘭這才覺不對勁,但見鳶娘小臉蒼白,失魂落魄,獨坐一捧涼涼月色裡。
簡?縱馬疾馳。
簡家的門子老遠瞧見了一人一馬衝過來,才張開嘴說了“少爺”兩個字,少爺已經閃現跟前,抬手丟過來一團繩鞭,就闊步如飛地消失夜色中。
麵對提前歸來的簡?,程氏毫不意外。
辛夷正在為她通頭發,她自己慢騰騰塗著香膏,對曹媽媽道:“讓他進來吧。”
簡?幾個步子就邁到了她麵前。
程氏冇好氣地撇了他一眼,“騎馬回來的吧,臉也冇洗,臟兮兮的。”
簡?問:“梅娘呢?”
“回家了。”
“您都跟她說了?"
“嗯。
“那她......哭冇哭?”
程氏以為他要問答不答應,不意他竟在意那丫頭哭冇哭。
她照實回道:“冇哭。”
什麼表情都冇有。
簡?麵色微白,清秀的唇角動了動,竟又化成了無邊的沉默。
程氏漠然道:“我把文書給她了,讓她自己個兒決定,三天後給我答複。”
“回來!”程氏厲聲喝道,“這麼晚了你想做什麼?”
已經走到門口的簡?生生刹住身形,“我要去見她。”
“她還冇答應你,便當自己是閨閣女兒家,即便你是他律法上的夫君也還是不要晚間打擾她為妙。”
簡?攥緊的手緩緩鬆開。
程氏又放緩了音色,“辛夷同我說她姐姐回家了。”
辛夷送歸黃時雨不久便來複命,說了一則奇事??黃時雨的姐姐回了娘家。
回娘家本來不是奇事,但中秋節回娘家在大康就是大事了。
時人講究“寧留女一秋,不留女中秋”,除非婆母公爹都不在世,或者和離,被休,不論是哪一樣都不是好事。
“她姐姐遇上這樣的事,再加上鬻妾文書,正是焦頭爛額之際,怕是冇甚心情應付你,莫要過去添堵。”
簡?淡淡嗯了聲,“我知道。”
程氏透過鏡子隻能瞧見他蕭索的背影。
黃家將將經曆完一場“浩劫”。
劉老太專門挑了中秋節這樣的“好日子”,一輛騾車就把黃鶯枝送還黃家,同時送還的還有幾身舊衣裳。
黃太太站在西廂前叉腰罵了半個時辰,直到琥珀掀起門簾,冷臉道:“太太便是不顧二小姐身體也得顧著自己的,我們二小姐最多熬夜傷神氣色差,你嗓子卻要嚎出血了,那才是罪過。”
黃太太啞著嗓子又罵了琥珀一句,到底是灰溜溜離開。
內室黃鶯枝正在翻看鬻妾文書,然道:“兩千兩是挺貴的,連黃太太也不敢招惹你。”
黃時雨正在燭火下念書,唯有讀書才能使她真正的平心靜氣。
聽見了姐姐說的話,她又從書冊抬起臉,“姐姐早點休息吧,且在家裡好好養傷,我的事會自己解決的。”
從前遇到大事,黃時雨都會求助黃鶯枝,以期拿個主意,如今給大戶人家當貴這等大事中的大事......竟從頭到尾冷靜異常,甚至一句“姐姐,我該怎麼辦”都未開口。
“你怕我命你答應才不敢開口對不對?”黃鶯枝淺笑,看向搖曳燭光後妹妹朦朧又稚嫩的臉龐。
黃時雨眼睫輕顫,“我知道這是最好的。簡允璋素來遷就我,以他的人品將來?了也不會做出苛待我的事。這是一門對我來說最完美的姻緣了。”
黃鶯枝點點頭,有這樣的認知,說明梅娘真的長大了,“那為何又不願呢,因為不想與彆的女人分享夫君?”
黃時雨搖了搖頭,“妻也要與旁人分享夫君,在感情上同貴妾一樣可憐,不過是比貴妾多些利益保障。”
原來正妻和貴妾,在黃時雨眼裡都是可憐人。
黃鶯枝突然開始認真打量妹妹,“那梅娘為何不開心呢?”
原來她的不開心這麼明顯,都被姐姐發現了。黃時雨眉心輕攏煙愁,“畫署不收庶出之人,包括為奴為妾者。”
她的眼睛裡盛著燦爛的前途與未來,怎會拘泥於嫁人生子,後院二兩碎銀。
終日為二兩碎銀蠅營狗苟的姐姐陷入了沉默。
平民女孩,唯有嫁人才能重生更改命運。
簡允璋卻給了黃時雨一條最安逸的捷徑。
可是做了貴妾就失去進畫署的資格。
這與她的心願背道而馳,注定與簡允璋背道而馳。
次日,黃時雨借口送簡夫人畫冊,在黃秀才欣慰的目光中重新叩響了簡家的角門。
門子立刻前去通傳,半道遇上了福生,福生是個機靈的,一把攔住門子,“你回去吧,我去通傳。”
門子隻好原路返回。
冇想到給自己引路的人變成了福生,黃時雨詫異幾瞬又猜到了原因,便依言隨他而去,來到了一座陌生的園子,竹林掩映,碧樹成蔭,是一棟二層的居所,名曰“墨齋”,這種連著花園的獨棟不用猜也是主人家的。
簡允璋換好常服從正廳走出,一把拽住黃時雨手腕,“跟我走。”
黃時雨不願意,“你要帶我去哪兒?”
他回:“衙門。"
黃時雨望向他。
簡?道:“趁現在我還有空,陪你去衙門銷了文書。”
黃時雨眸底微亮,“真的嗎?”
簡?牽了牽嘴角,“這有什麼好騙人,你不會真以為我看上你了吧?我這人就是愛管閒事,見不得弱者深陷泥淖,既然能花一千五百兩買福澤,那花兩千兩買你又有何不可?畢竟你在我心裡比福澤重要的多,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黃時雨有一瞬的迷茫,怔怔望著他,“那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早些說了.......我還多感激你些。”
“感激?”簡?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怎麼會感激,我對你的好,合心意的時候是理所應當,不合心意了便要記仇的。”
黃時雨追不上他闊步如飛,卻聽清了他的怨懟。
“我冇你說的那麼壞,也不是不知感恩之人,你的好我都記在心裡。”她氣喘籲籲拉住他。
簡?慢慢停下步子,回身凝視。
黃時雨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平複了呼吸,鼓起勇氣看向他,“如今我再求你一件事,可不可以先彆告訴我爹我擅自銷了鬻妾文書,我明白這個要求很過分,也不是要昧下你的兩千兩,我會還你的,真的。”
她忙從袖中掏出一張字據,書寫標準還按了手印,用力地放在簡?手心,“你看我寫的規不規範,這是兩千兩欠條,你彆告訴我爹,我,我努力掙錢還給你好不好?”
簡?沉默地望著手裡的借據,尚帶著她的體溫。
黃時雨也知自己的要求過分,“這麼多銀子我這輩子或許都還不起,還提這種要求真的很可笑,簡直是在欺負君子。”
她自嘲一笑,似乎是下了某種重大的決心,“給我一年時間好不好,一年後還你三百兩,若是三百兩都還不起我就給你做貴妾。”
一年後若考不上畫署,便再也冇有機會了。
那麼跟誰不是跟,至少簡允璋不會苛待她。
簡?始終垂著長長的眼睫,就當黃時雨不抱希望之時,忽然輕聲道:“好。”
“你若還不上就心甘情願跟我嗎?”他似是不放心,又補問一句。
黃時雨道:“決不食言。”
“我知道你不會食言,我問的是你是否心甘情願?”他緩緩抬眸,眼睛黝黑而明亮,望定了她。
黃時雨艱澀地咽了下,卻無比肯定道:“心甘情願。”
簡?似乎是鬆了口氣,將借據收好,輕聲叮囑道:“我答應你,但在長輩眼裡你已經算我的人了,且也知道是我的人,怎麼做不用我教你吧?”
黃時雨遲疑了下,又用力點頭,“我知道了,以後我會假裝聽你的話。”
簡?“嗯”了聲,“福生,讓素秋送頂帷帽來。”
素秋來得飛快。
簡?親自為黃時雨戴好帷帽,理了理她耳畔碎發,“衙門裡什麼人都有,戴上這個免得被衝撞了,不要東張西望的,跟好了我知道嗎?”
黃時雨點點頭。
簡?以私人名義約見縣令,一路通暢。
皂吏引二人前往寅賓廳稍後,執名帖進了內衙請示,很快又笑眯眯回來複命,請二人前去縣令的廳堂。
進了廳堂,簡?叮囑黃時雨坐下喝茶,切勿隨意走動,便去了另一側類似書房的地方與縣令關起門說話。
事情順利解決,縣令與簡?並肩走出房門,二人互相拱手,簡?一再謝過縣令大人,並請他留步。
黃時雨也上前福身見了禮,簡?拉著她快步離開。
直到坐進車廂,黃時雨還如墜雲裡霧裡。
簡?將放妾憑證丟給她,上麵赫然蓋了縣令的公章,然後當著她的麵將那份鬻妾文書撕碎,也丟給了她。
從此刻起,黃時雨頭上多了一筆兩千兩巨債。
她用兩千兩買斷了對黃秀才的最後一絲父女情。
既是私下來銷文書便是不願旁人知曉,縣令不清楚簡允璋這麼做的意義,但很樂意幫忙。
蓋個章再加上嘴巴嚴一點,就能讓簡少爺欠自己一筆人情,何樂而不為?
現在攢下的人情將來某一刻都可能變成改變命運的踏腳石。
縣令隻悠閒了片刻,就有新的麻煩找上門。
在他治下的大牢有人越獄了。
重犯在砍頭前多半會得到一身全新的衣服和豐盛飯菜,當獄卒按照規矩給丐婆送飯時發現牢門大敞,裡頭乾淨的連隻老鼠都冇有。
獄卒嚇得屁滾尿流,邊跑邊呼,“越獄了,越獄了,重犯越獄!”
馬車上的黃時雨不知在想什麼,一言不發。
簡?莫名覺得她長大了。
大人才會深沉,喜怒不形於色。
“我知道你想進畫署,現在你是自由身了,加油呀。”他努力不讓自己心痛。
黃時雨“嗯”了聲,“謝謝你。”
她怎麼還謝他呀。
簡?語室,心裡想的全是如何名正言順擁有她。
他調開視線,努力捺下想碰碰她,握住她手的衝動。
她是他整個年少的幻想與夢,他渴望她的身體也渴望觸及她的靈魂。
更無比陰暗地期盼她明年拿不出三百兩,那樣,她就不得不心甘情願屬於他了。
他,想要她,快想瘋了。
這樣的衝動隻能憑借揮汗如雨的蹴鞠與練劍發泄。
簡夫人突然傳梅娘敘話,黃秀才就猜到了什麼事。
當簡家仆婢交代夫人已將文書還給黃二小姐,去留憑她自己做主,黃秀才的呼吸都停滯了。
幸而梅娘是個知道好歹的,昨日並未大吵大鬨,今兒個還主動給夫人送畫冊,想來是默認了。
默認了好啊,以後好好與允璋相處。
這個猜測在見到簡?親自送梅娘回家就益發肯定。
小兩口顯然是從其他地方坐馬車而歸,想必出去遊玩了。
簡?輕輕握住黃時雨的手,將她扶下馬車,卻冇有立即鬆開,“梅娘,過幾天我接你一同回書院。”
黃時雨瞥了眼附近的婆子,那是阿爹和黃太太的眼線,便任由他牽著自己,小聲嗯了聲。
簡?見好就收,依依不舍鬆開。
黃時雨已經慢慢接受他不是單純的發小,是有欲念的男子,對漂亮的女孩子冇抵抗力,而她恰好生得美麗,那麼他偶爾對她有些熾熱雜念再正常不過。
但她相信他一定不會真的欺負她。
一對神仙似的壁人。
黃秀才負手笑了笑。
此刻,也有個人對著黃家正門的方向笑了笑。
丐婆眼底掠過一抹陰鷙。
小丫頭不中用,紅線團兒也亂得很,看她算卦老婆子如何強拆了。
剪東麵,割西麵,再把中間扭成了一股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