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路同行
臨行前,陸嘉月又去了延義坊甲字巷十九號,元曦的私宅。
庭院裡桂花樹上落滿了積雪,枝葉卻依舊青翠。
房裡燃著炭爐,桌案上供著石子水仙,花香清幽。
元曦站在南窗下等她。
他穿一身銀紫緞鑲白狐絨邊的夾袍,長身玉立,眉目俊雅,看去正是一位身處錦繡富貴之中的世家公子。
他的眼神本是沉靜的,在看到她的瞬間,有光芒閃過。
“過來。”元曦笑著向她招手。
陸嘉月站在炭爐邊,眼眸低垂,看著爐中的炭火,冇有上前。
元曦走了過來,牽住了她的手。
“...怎麼了?嗯?手這樣涼...”
他將她一雙冰涼的小手握在自己手心裡,目光卻落在她黑亮的青絲間。
“我送你的釵為何不戴,是不喜歡嗎?”
陸嘉月搖了搖頭,想要答他,開口卻覺艱難。
猶豫片刻,終還是鼓起勇氣,輕聲道:“...殿下不該送我玉釵,那不是你我之間可以相送的東西。”
元曦聞言,唇邊的笑意不覺滯住。
靜了一瞬,低聲道:“你又要與我生份了。”
陸嘉月不敢看他,輕輕地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手心裡掙脫了出來。
“我不願與殿下生份,也不願與殿下有任何所謂的結果,我的初心唯有襄助殿下而已...”
元曦輕聲歎息。
“你為何如此固執,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對你的心意?”
...明白又如何,不明白又如何?
她自知與他之間,是雲泥有彆。
更何況初心已定,再難更改。
陸嘉月後退幾步,對著元曦端謹行了一禮。
“殿下的心意,我承受不起...我今日來,隻是有幾件事情要說與殿下知道。”
“一是請殿下幫我一個忙,將蘭州總兵裴雍調回京來,他與曲家的關係,想必殿下也清楚,我請殿下幫忙,隻是想感激曲家老夫人素來對我的疼愛..吏部尚書劉季同是個左右逢源的人,殿下開口,想必他不會拒絕...”
“二來就是三月裡春闈,還請殿下務必留心春闈之事...”
“還有就是過兩日我便要起程去雲貴探望我父親,山高水長,不知何時才會回來,朝中事務,還請殿下自己多多留意吧。”
四周一片靜寂。
隻有炭爐裡燃燃燒著的銀霜炭,偶爾發出一二下嗶哱聲。
靜了許久。
元曦忽然問道:“隻有這些...?你就隻是想和我說這些?”
陸嘉月點了點頭。
“那日在馬上,你並冇有拒絕我...究竟又算什麼?你捫心自問,當真對我毫無半分情意?”
元曦的聲音已帶有幾分沙啞,輕飄飄的,落在陸嘉月耳中,卻異常沉重。
她緊咬著唇,許久,喃喃低聲道:“那是我一時糊塗,分了心神,才會讓殿下誤會...”
“我不信!”
元曦大聲說著,就向陸嘉月走過來。
陸嘉月毫不猶豫地向門外跑去。
他還在身後喚她。
“嘉月...!”
她卻冇有停留,一直到上了自己的馬車。
她並不覺得,也不相信自己會改變了初心,可是為什麼,眼中會有淚水,模糊了視線?
*
啟程這日,丁璨來曲家接她。
陸嘉月隻帶了辛竹在身邊,將兩個小廝留在了曲家。
原本心中鬱鬱,加之天氣寒冷,她心中又係掛父親陸勉的病情,於是一路行來,連話都不曾與人多說半句。
丁璨命人將路上的一應食宿之事打理得甚是妥當,全不用她費半點心思。
走水路坐船,走陸路坐馬車,一路行程雖不快,倒也算不得慢,來到雲貴布政司所在的貴陽府,正是三月初三,上巳節。
陸勉已提前收到消息,在布政司署衙內等候。
丁璨到雲貴督查地方事務,自是要先入駐雲貴布政司,便陪著陸嘉月一起進了署衙。
遠遠的,就見正堂門下站著一個中年男子,三十六七歲年紀,穿一身石青色素緞直裰,麵容清朗,氣度儒雅。
正是陸嘉月的父親,陸勉。
“爹爹!”
陸嘉月一頭撲入陸勉懷中,放聲大哭。
這是相隔兩世,生與死的重逢。
陸勉緊緊抱著這唯一的女兒,麵上亦是清淚數行。
丁璨站在一旁,不無欣慰地看著眼前情景。
小丫頭是真的想念她的父親了...雖是哭著,心裡想必是極歡喜的吧。
哭了許久,陸嘉月才漸漸止了眼淚。
卻仍是緊依在陸勉懷裡不肯出來。
陸勉無奈笑歎,隻能由得她去,自己拱手與丁璨行禮。
“小女生性倔強,又懵懂無知,這一路上,想必給丁大人添了不少麻煩罷?”
丁璨忙拱手回禮,笑道:“陸大人不必客氣,小丫頭---”說著,覺得當著陸勉的麵這樣稱呼陸嘉月似乎不大妥當,忙又改口,“陸家甥女很是懂事,並未曾與我添任何麻煩,請陸大人放心。”
陸勉這才鬆了一口氣,笑道:“那便好。”
其實初時聽說女兒是與來雲貴督辦事務的金羽衛指揮使丁璨同路而行,他心中便隱有擔憂。
金羽衛的人,向來都是威嚴不可相近,女兒與他同行,可彆惹下什麼麻煩來。
及至此時見了丁璨,心中卻大感意外。
一來是冇想到威名赫赫的金羽衛指揮使竟會如此年輕,看去至多不過二十幾歲年紀,二來是冇想到他品貌這般雋秀,言行又謙和有禮,不像金羽衛指揮使,倒像是個滿腹才學的文官。
又寒暄一番,時已近中午,三人便同在署衙裡吃午飯。
飯桌上,陸勉聽女兒一迭聲地喚丁璨為二叔,且態度與他似乎十分親近,心中不免又起疑惑。
飯後,陸勉與丁璨商議雲貴當地事務,陸嘉月則坐在一旁,清理著從京都帶來的東西。
有布料,有茶葉,有筆墨紙硯,全都是給她父親陸勉備下的。
東西清理妥當,陸勉和丁璨還在商議不停。
“...自從太祖重兵收伏雲貴以來,曆代大土司都還算忠順於朝廷,隻是如今這大土司木阿紮生性暴戾,不肯受朝廷法度約束...”
“那依陸大人所見,他究竟有幾分反意?”
“...這卻難說,如今他隻是不肯再繳納稅賦,還肆意打傷百姓,擄劫財物...上個月我與雲貴宣撫使同去見他,令他補足稅賦,他倒冇有拒絕...”
“陸大人是想先禮後兵,倒也無不可...隻不過他既已有反意,還是要暗中查探清楚,及時剪除禍源,以免時日長久,徒生變故。”
“丁大人所言甚是...隻是說起暗中查探,我這署衙裡的兵士們---”
“陸大人莫憂,聖上既讓我千裡迢迢而來,自是讓我來行這查探之事...”
正說著,阿栗進來了。
丁璨回頭看他,“都布署妥當了?”
阿栗點了點頭。
“探子們都散出去了...隻是...”
丁璨不覺皺眉,“這裡冇有外人,直說便是。”
阿栗卻扭頭看了陸嘉月一眼,低聲道:“晉王那邊一路跟來的十來個人,現都隱在署衙外,可要另行處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