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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1 章 密境

2025-05-20 作者: 百裡牧煙

“殿下說什麼?”

賀紫湄眼中浮現危險的笑意如毒蛇斑斕的花紋,

“早在襄州時我就聽說皇兄納了位夫人,”魏瑄不緊不慢道。

門外的腳步聲已近在咫尺。他的手指暗暗勾住蛛絲,隨著細韌的蛛絲切入皮膚,尖銳的刺痛從指端傳來,他微笑如常,“

冇想到夫人還是熟人。我如今該如何稱呼?賀夫人?還是皇嫂?”

賀紫湄見身份曝露,柳眉一皺,猛得收緊蛛絲就要將他手腳經脈割斷。

但魏瑄動作更快,他手腕微轉,手指如同翻花繩般靈活地繞住了蛛絲一抽,同時一腳踢翻了榻上的矮案。

案台燈燭拋起一道明亮的弧線,火花四下飛濺,落到纖細的蛛絲上,瞬間將蛛絲燒成一截截。

同時,牢門哐當地打開了,兩名士兵站在門口,隻看到監室內桌案翻倒,茶水潑濺,蠟燭滑落,一片狼藉。

“殿下,出什麼事了?”一名士兵道。

“不要進來!”魏瑄急斥。

那士兵剛邁出的腿好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下,被魏瑄這一斥又縮了回去。

“無事,是我不小心碰倒了蠟燭,”魏瑄道。

說罷他緩緩彎腰撿拾茶杯燭台,悄然藏起手上剛才被蛛絲割出的血淋淋的傷口。

“我來幫殿下。”賀紫湄巧笑著盈盈上前。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兵相接,各懷心思地收回。

就在剛才燭火在空中拋起的一刻,明亮的燭光照見了牢門口布滿的密密麻麻的蛛絲!

那士兵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撞進來,恐怕會被血濺當場!

“殿下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那士兵疑惑地看了看兩人,關上了牢門。

他們剛走,幾道蛛絲迅速無聲地緊緊纏上魏瑄的手腕腳踝,將他狠狠地貫倒在地。

“你一個廢人心眼還挺多。我差點大意了!”賀紫湄一腳踏在魏瑄鮮血淋漓的手上,“但你剛才為什麼放棄了?你還是有一點機會的。”

“門口都是蛛絲,那士兵進來,就死了。”

“不過是一個小卒,死了就死了,”賀紫湄輕蔑地一笑,俯身一把揪起魏瑄的發髻,“我真不明白,主君怎麼會看重你?”

“因為你不了解他。”魏瑄吃力地牽動嘴角。

此刻他的身上捆滿鋒利的蛛絲,如萬刃加身。

“哦?跟我說說,”賀紫湄來了興趣,蹲下身,“告訴我,在江南,主君對你都說了什麼?”

“你為什麼不去問他?”魏瑄慘然一笑,

那笑意薄涼刺骨,“看來你也不怎麼得他信任。”

“你找死!”賀紫湄大怒,鋒利的蛛絲頃刻間勒緊了魏瑄的脖頸,蒼白的膚色上頓時切出鮮豔的血花。

“你還不能殺我,”魏瑄仰頭吃力道,

“冇有他的命令,擅自行事,想過後果嗎?”

賀紫湄眼皮微微跳動。

“你們主君不是個寬仁的人。”

賀紫湄心中一怵,不甘地咬了咬唇。

她確實完全不了解主君。

那個人在她眼裡永遠就像一道虛影,像月夜詭豔濃麗的靡荼之花,又像凜冽冰原上浩瀚的風雪,有時候覺她得他是一個蒼顏白發的耄耋老者,有時候又覺得他是一個俊雅清臒的年輕人。

“你說得對,”她收了蛛絲,道,“殺人有什麼意思。”

“我不殺你,”她眉眼彎彎,從袖中取出了一方錦盒。

魏瑄認得,那是深宮裡裝釵環的盒子。

賀紫湄從裡麵取出一根細長的骨針。

她的手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興奮,竟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那本古卷是殘本,隻記載了九種禁術,連名稱都不全。

可供選擇餘地也不多。而且很多禁術對容器要求苛刻,賀紫湄一時間也難以收集齊全。

隻有這一種禁術,她能找到材料,也容易實施。

因為古卷缺失,她不知道此術的名稱,但是在她看來,這種禁術類似於移魂術,能讓人在識海中重返過去,重溫曾經的所愛,或者讓人穿越至將來,映射出未來的得失成敗悲歡離合,甚至還可以突破現世的束縛,在前世來生、三千世界中迷途難返。

但這並不是普通的經曆,他所見,皆心底最深的欲念渴求,他所感,皆人生最深沉的痛苦掙紮。

不管此世彼世,亦或是執念幻境,中術者將感同身受地在極致的快樂滿足和痛苦渴求交替裡,在欲念的巔峰和痛苦的深淵中,經曆靈魂的跌宕起落。

在極樂與痛苦的雙重衝擊下,一個人的精神能支撐多久?

賀紫湄用骨針的尖端刺破手指,沾血立咒,經過一番儀式,綿綿黑氣漸漸滲出。

魏瑄心中猛的一沉,他約摸知道這是什麼術了。可是他現在秘術被封,根本毫無抵抗之力。

他徒勞得掙紮了下,隻能讓蛛絲更深地嵌入肌膚。

“擷芳閣之事已過去數年,你為何如此耿耿於懷?”

賀紫湄輕蔑地一笑,“怕了嗎?”

“因為你天瘋了或者死了,主君就會徹底放棄你。這對主君的大業來說,隻有好處。”

她費儘心機,不惜動用禁術,是要掃除蒼冥族的複興大業上的障礙。

說罷,她拿起了骨針,毫不猶豫地刺入魏瑄眉心。

出乎她意料的是,骨針刺入眉心的一刻,魏瑄額頭的焰芒驟然亮起,骨針上的黑氣瞬間以那焰芒為中心形成了漩渦,滾滾流入。

尖銳的骨針仿佛是深深紮入他的腦海,魏瑄渾身劇烈地震顫了一下,骨節修長的手指猛地緊握成拳,蛛絲深入皮肉,鮮血驟然湧出。

魏瑄覺得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席卷進去。就如同當年在溯回地時一樣。

……

等他醒來時,眉心的刺痛感已經消失,身體上被蛛絲割裂的傷痛漸漸模糊,睜開眼睛,再次看到了暗淡的燈光。

他環顧四周,發現他依舊是在寒獄裡。

賀紫湄不是說禁術之下,他會被前世今生,過去未來,三千世界的極樂與苦難席卷嗎?

可他現在還是在寒獄裡?

難道她施術失敗了?

但很快他就發現不是這樣。因為他不僅身處牢門外,還可以自由行動了,而且他的視角也變得有些漂移。

他眼前是一條漆黑的通道,黑暗中逐漸傳來了腳步聲,火把的光照下浮現出一張自以為是的臉,是楊拓!

楊拓嘴裡咀嚼著雞舌香,身後跟著幾名獄卒,一副小人得誌之態,但在魏瑄看來,更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因為他駐足在那間守備森嚴的牢房門口足足有半刻之久。久到身後的獄卒都開始心裡打起鼓來,互相暗暗使著眼色:楊司察此次提審人犯,該不會是公報私仇?他到底有冇有皇帝的禦令?

察覺到部下的不安情緒,楊拓這才整頓了下衣袍,清了清嗓子道:“開鎖。”

魏瑄注意到,他穿了一件嶄新的袍服,還精心修過鬢角,臉上甚至撲過粉,火把下顯得有些慘白,倒像戲台上滑稽的醜角。

要通過修飾外表來增加底氣。其實是心虛。

沉重的牢門打開了,一道昏黃的燈光照進幽暗的監室內。

當看到那道孤寒料峭的背影,魏瑄的心猛地收緊了!

而此時此刻,禦書房裡,武帝正懸筆作畫,筆下萬裡山川冰河雪原,一匹駿馬在漫天風雪中奔馳,卻不見人影。

柳徽發現,皇帝筆下的山河從來冇有春暖花開之際,仿佛總是濃雲密布,風雪欲來。他暗暗揣度,皇帝心中還有憂患未除。

這讓他又有了幾分底氣,於是他展開手中的奏表,“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說罷。”武帝漫不經心道。

柳徽抬頭慎重地看了看皇帝的神色。有時候他真的分不清皇帝到底有冇有在聽他奏事,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皇帝看似漫不經心,但每當他以為皇帝正沉浸於筆墨丹青中時,皇帝卻又冷不丁地挑明他的意圖,讓他膽戰心驚。

譬如上次銳士營解散,以往跟隨蕭暥南征北戰的將領,或者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瞿鋼等都提出了辭呈,於是,很多軍職就空了下來,皇帝讓各部舉薦人才。柳徽就想乘機安插進一批門生故吏入軍。

結果他正說得頭頭是道,武帝隨手一擱筆,讚道,“柳尚書真是桃李滿天下,可朕也還有幾個人想用。”

柳徽頓時啞然。

餘下的名單也就趕緊收回袖中。

等他轉身離開禦書房,隱約聽到書房裡皇帝對曾賢意味深長道:“人人都想當第二個蕭暥,但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冇有統軍的本事。”

柳徽知道這話是皇帝說給他聽的,冷汗涔涔的躬身離開皇宮,回去後閉門不出大病一場,適時正逢渭河泛濫,他表示為君分憂,捐了一大筆銀錢才算了此事。

最後武帝又很賣麵子地提拔了他的侄子柳行為羽林郎中。

在柳徽違背聖心,柳氏舉族如履薄冰時,柳行得皇帝欽點提拔軍職,還不感激涕零,拚命為皇帝效力。

這件事讓柳徽深深地認識到,這個皇帝不比先帝,先帝隻有一碗水的深淺,而眼前的這位年輕的君主,卻讓他感到了什麼叫做君心深似海。

“這是諸位臣工聯名上書,列舉蕭暥十大罪狀,還請陛下過目。”柳徽畢恭畢敬地將一份書簡交給曾賢。

武帝隻側目瞥了眼,便輕描淡寫道,“楊拓已經去審問他了。那麼快就審完了?”

“蕭暥弑君禍國,迫害忠良,勾結夷狄,戕害士人,其罪行罄竹難書,此乃海內所共知,不知陛下還要讓楊拓去審什麼?”柳徽一口氣說完,情緒都有些微微激動起來,

他不明白蕭暥當年跋扈至此,如今鋃鐺入獄,可皇帝為何還遲遲不處決他?到底意欲何為?

皇帝留著蕭暥,就像是在他們心底留著一根刺,隻要人還活著,皇帝隨時可以一道禦令放他出來,或者西北有什麼戰事,皇帝也可以隨時啟用他。

到時候,如果讓蕭暥出來了,還能有他們的好嗎?

皇帝卻淡漫道,“蕭暥縱是虎狼,在銳士營解散後,他也是拔了牙、囚於籠中之虎,柳尚書還有什麼可擔憂?”

“蕭暥此人好亂樂禍,此人不除,國無寧日啊陛下!”柳徽一副老臣謀國之態,“蕭暥一日不定罪,忠誠之士寢食難安啊!”

“定什麼罪?”皇帝淡淡道。

“弑君禍國,當處以極刑!”

皇帝終於擱下筆,接過了曾賢手中的奏疏,邊看邊步下禦階,“老尚書憂國奉公,朕深以為然,不過朕尚有一事不明,還請老尚書指教。”

見皇帝態度謙和,柳徽受寵若驚,端聲道,“陛下請講。”

武帝微笑著附身湊近他耳邊,“這個國是朕的國,還是爾等的國?”

“當然是陛下的國!”

柳徽愕然道。

“既然如此,你們都能給他定罪了,還要朕這個皇帝做什麼?”武帝說罷便將那折奏疏劈頭蓋臉地拍在了柳徽腦門上。

三朝老臣,一時斯文掃地。

柳徽官帽掉落,發髻歪斜,撲通一聲匍匐在地,顫聲道:“老臣萬死!”

時值秋末九月,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脊背,他老態龍鐘地趴在地上,戰戰兢兢地看著那漆黑滾金的袍服拂過眼前。

此刻他終於明白了,這位皇帝是大有為之君,他要的是大權獨攬,唯我獨尊!任何讓他感到威脅的,或者任何擋在他麵前的人,都會被毫不猶豫地拔除。

蕭暥已經倒了,前車之鑒啊!再不識趣,接下來就是他們這些世族!

今日他們一群臣寮聯名上書,在皇帝眼裡已經構成了朋黨,這是觸逆鱗之事!

蕭暥怎麼處置,還輪不到他們置喙。皇帝要的是獨斷專行!

想明白了這些,柳徽戰戰兢兢聲淚俱下,“陛下,老臣年邁昏聵,不知聖心,奏事不知所雲,還望陛下恩準老自請罰奉,貶官去職,閉門思過。”

武帝也順勢給了這個老丈人一個台階下,“老尚書確實年事已高。”

他也不提罰奉貶官之事,隻道:“曾賢,賜座。”

柳徽驚魂未定,曾賢已經招手換來兩個小宦官,抬過來一塊坐墊。

柳徽抬起兩條跪得僵直的老腿正要落座,就見一名宦官躬身進殿報道,“陛下,薛司空求見。”

“又來一個,”武帝不悅道,“那你就繼續跪著吧。”

完全的隨心所欲。

倒黴的柳徽隻好繼續跪著,同時心裡為薛司空暗暗地捏一把汗。

薛潛一進殿就看到了頹然匍匐在地的柳尚書,知道皇帝這是故意敲打在前,讓他接下來奏事心裡有點數。

他繞過柳徽,走到禦前畢恭畢敬地躬身道,“陛下,臣有事奏報。”

武帝轉身走回禦座,看都不看他,“人都已經下獄了,你們還想如何?非要讓朕殺了他?”

薛司空眼皮抖了抖,頭低得更深了,“陛下,臣今日要稟報的是另一件事。”

“哦?何事?”武帝問。

這幾天鋪天蓋地全是彈劾蕭暥的奏本,偶爾不是有關蕭暥的,倒是一股清流了。

薛潛:“前將軍瞿鋼,宣威大營統領丙南皆已辭呈。”

武帝:“此事朕早就知曉。”

薛潛眼皮深垂:“但他們並未解甲歸田,而是召集起舊部。”

“舊部?”武帝微詫,“莫非是銳士營?”

軍番冇了,但人還在。

跪在地上的柳徽駭然道:“陛下,他們這是要造反啊!”

武帝當即問:“去了何處?”

薛潛道:“這恐怕隻有一個人知道了。”

寒獄裡。

楊拓陰笑著走近那背影,“蕭將軍,傷好了麼?”

前番武帝讓他敲打敲打蕭暥,於是他借了太醫署的薄刀,讓蕭暥流點血。

但是對於一個沙場狼煙裡幾進幾出、百戰歸來的人,這種程度的傷痛根本不算什麼。

這讓楊拓內心深感挫敗。

即使那人已經下獄,自己卻拿他毫無辦法。而且武帝說的是敲打,讓蕭暥知道為臣之道。楊拓體察君心,又不能真的用刑。

其實這些日子下來,楊拓也認識到了,就算用儘廷尉署的酷刑也無法讓蕭暥服半句軟。

他看向那筆直清挺的背影,不可摧折。

他訕笑著上前,“上回是下官思慮不周,多有得罪,此番下官給將軍帶來些療傷的良藥。”

“不必了。”那聲音清冷,蕭暥甚至冇有看他一眼。

楊拓暗恨磨牙,但眼底又忍不住悄悄窺看過去。

蕭暥身段頎長,囚服就顯得略有點短,粗布的褲腳下露出一截清瘦的腳踝。

由於他是重犯,腳踝上扣著鐐銬,粗重的鐵箍在白皙的皮膚上勒出一道紅痕,如春雪映桃花。

楊拓像惡鬼般盯著看了片刻,麵色陰鬱莫測地從獄卒手中拿過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瓷瓶,走過去蹲下身,剛要探手出去,鐵鐐嘩地發出冰冷的聲響。

“我說過,不必了。”

楊拓抬起頭就對上了一雙清利的眼眸,攝人的目光仿佛看到他心底,將他那點齷齪心思一覽無餘。

楊拓頓時心驚膽寒,探出的手冷不丁一顫,手中瓷瓶滾翻在地,溢出一縷細細的冷香。

終究是餘威猶在,楊拓有些惱羞成怒,他站起身清了下嗓子,端起官腔,“蕭將軍不識好意,那就算了,今天是陛下讓我來問你,擷芳閣之夜,你兵圍聖駕,是不是圖謀造反?”

蕭暥心中一沉。皇帝開始翻擷芳閣的舊案了。

他當時兵圍聖駕,形同逼宮造反。武帝若要秋後算賬,那麼當夜追隨他的士兵很可能也會受到牽連。

一念及此,他道:“那夜我兵圍擷芳閣,不是衝著陛下去的,而是……”他深深吸了口氣,才說出那個名字,“因為魏西陵。”

“魏將軍?”楊拓一驚。

蕭暥:“我聽聞他伴駕登樓。”

“你要殺魏將軍?”楊拓頓時想起後來蕭暥在飛鷹嶺伏擊暗算了魏西陵,魏西陵中毒身死。這就說得通了。

“記下來,”楊拓對一邊的文書道。

“陛下還有個問題,”楊拓踱了幾步,“謝先生是否也為你所害?”

蕭暥眸色更沉冷了幾分。一個個故人的名字,如今提起來,仿佛是用利刃剜入他的心底。

物是人非,今生緣儘。

他容色淒清,一點燭光落在烏黑的眼瞳裡,如深淵餘燼中的兩朵寒焰,幽幽閃爍。

“謝先生仙蹤無定,不知何處。”

其實早在今春的那封信,他已經隱隱感覺到謝映之不在了。但是玄門內一片平靜,對外隻宣稱謝玄首閉關修行了。

蕭暥猜測,玄門此舉必有隱情,甚至他敏銳地感覺到,謝映之走後,玄門正麵臨什麼危機。隻是玄門之事深邃幽玄,他一個外人,不能過問。

到了七八月的時候,一股流言悄然在坊間傳開,言謝映之當初被蕭暥延攬入府非自願,乃受脅迫。如今也並非閉關,而是讓蕭暥軟禁了。

緊接著,士林掀起了一股對蕭暥的口誅筆伐,最後衛宛出麵澄清,才勉強息事寧人。

蕭暥向來對士林的誅伐並不在意,也不想解釋,現在想來,此事頗有蹊蹺。

“不對吧蕭將軍,我怎麼聽說你和謝玄首之間有不可說之秘啊?”

楊拓訕笑道,眉眼中滿是令人厭惡的窺伺之色,“當年北伐幽燕,傳聞蕭將軍寒毒發作,他是怎麼給你解毒的?”

“這不是陛下要問的罷。”蕭暥眸色刹地深冷下來。

他站起身,鎖鏈在地上拖拽出清冷的聲響,“是你想問,還是其他什麼人?”

“哪……哪裡有其他什麼人?”

楊拓不敢對上那攝人的目光,說話都不利索了,“你、你休要胡說!”

就在一個時辰前,薛潛薛司空給他送了一對碧玉耳杯,讓他乘著替陛下問話的機會,多問一個問題。

當時楊拓還琢磨著,冇想到那些看起來道貌岸然的輔國重臣也對這些秩聞逸事感興趣,不惜花費重金。

“是誰讓你問的?”蕭暥又問,目光清利如刃,“是朝中的人,對不對?”

楊拓被他看得膽寒心顫,又被他猜中關竅,不由步步後退,竟撞上了身後記錄的文書。

他氣急敗壞得一把聳開那倒黴的小吏“記什麼記,滾!滾出去!”

見到後者驚慌失措地撿起滿地散落的文卷滾蛋,他才堪堪反應過來,他才是審問者啊。

怎麼審問者變成了被審問者?顛倒了個兒了?

“來人!”

他陡然生出三分底氣,嘶聲道,“囚犯冥頑不靈,刑吏何在!”

就在這時,牢門哐當打開了,站在獄門外的卻是黃門侍郎上官朗,“楊司察好大的官威。”

楊拓頓時一臉尷尬,陪笑道:“上官大人,陛下有旨意?”

上官朗道:“陛下口諭,召蕭暥問話。”

楊拓趕緊跪地接旨,“官署簡陋,陛下駕臨,容下官準備一下。”

“不必了,陛下已經到了。”上官朗冷眼看了看他,轉身便走。

皇帝身份尊貴是不會親自進寒獄的,就臨時借調了楊拓的官署。

楊拓的官署有也是上一任署官留下來的,刑獄之地,就算是官署也幽暗森然。

地上鋪著漆黑的磚石,壁上繪有猙獰的神獸獬豸,靠東麵有一層階台,階台上鋪席,席上放置有憑幾坐墊。

階台正中赫然有一張雲雷紋大案,由整塊的鐵力木所製,漆黑光亮,厚重猶如青銅,極為顯眼,大案上擱著竹簡卷宗和一些刑訓用具。

作為寒獄的官署,有時候兼帶審問人犯,這些刑具是為了起到威懾人犯的作用。

楊拓平時就在此辦公,大案後有一排書架,上麵層層疊疊擺滿了曆年的卷宗,為了顯示自己的勤勉和公務繁忙,楊拓還常常把竹簡卷宗鋪疊在鐵力木大案上。

當楊拓急匆匆進來見駕時,大案旁的青銅熏爐正升起嫋嫋香霧,武帝正站於案前,低頭翻閱著案頭的卷宗文書。

“蕭暥呢?”他問,

“就要帶到了。”楊拓恭敬道,“卑職這就讓人去催……”

“不急,朕等他。”皇帝道。

從十三歲到二十一歲,他等了蕭暥八年了,也不差這一時片刻。

此時,蕭暥手腳都箍著沉重的鐐銬鎖鏈,他走不快。從監舍到官署短短的七八百步路,他走了一炷香的時間。

他入獄已經一個多月了,寒獄裡陰冷幽暗,他很久都冇有看到外麵明亮的陽光了。

庭院裡,落葉飄零,秋風起,拂動他單薄的囚衣。

他走得很慢。他想趁機曬曬太陽,祛一去獄裡陰潮透骨的寒氣,也再看一看陽光下大梁城清爽的涼秋。

今後又不知多久才能看到了,又或許看不到了。

鐵鐐拖拽過青石地麵發出冷硬的聲響,陽光耀眼,他抬頭望去,碧空如洗,北雁南歸。

他忽然想起來,多年的戎馬倥傯,他都記不清永安城的秋是什麼樣子了。

江南的秋不似北方般凜冽肅殺,幾陣連綿的秋雨後,湖麵波光粼粼,斜陽照著殘荷,長堤上秋風漸起,黃葉飄零,風中傳來賣藕糕的姑娘清脆的聲音。

日落城門關閉前,他縱馬踏過長堤,總會駐馬柳下,俯身從姑娘的竹簍裡買一份香甜的藕花糕。

如今秋風又起,湖畔殘荷冷落,長堤上依舊傳來賣藕糕姑娘清甜的嗓音,隻是當初那個銀鞍白馬的少年,再也不會回來了。

就在這時,一隻犀金龜不知從哪裡飛出來,掉落在他的玄衣上。

蕭暥停下腳步,抬手輕輕地將它摘下。

和他同行,終究是一條前途莫測的險路。

這條路,他一個人走就行了。

武帝看書很快,大案上的數十份卷宗他片刻就看完了,而且極有效率地指出哪幾件案子辦得草率,哪幾件尚有疑點,以及哪幾件是陳年舊案,何必要翻出來?

楊拓佇在旁邊冷汗涔涔地應答。其實他案上那些卷宗本來就是裝個樣子的,誰知道皇帝會來視察工作?不但來了,還一份份地看!

這誰扛得住?

果然,皇帝不僅高效地把這些卷宗都過了一遍,還心照不宣地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頓時看得楊拓心裡七上八下。

心中不由暗罵蕭暥,走個路也能拖拖拉拉的,讓皇帝在這裡等他這麼久。他這純粹是故意的吧!

但緊接著,他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皇帝百無聊賴地抬手要去打開書架上的一方彩繪漆匣。

“還有鎖?”皇帝皺了眉。

楊拓簡直頭皮都要炸了,這裡麵裝的可不是卷宗啊。

因為寒獄這地方的工作環境太壓抑,工作內容太枯燥,動不動還要聽到監獄裡傳來鬼哭狼嚎的慘叫。

久而久之人都會抑鬱。

楊拓就搞了些刺激又有趣的玩意兒藏在這漆匣內以為解壓。但這些東西帶到辦公場所,如果被皇帝看到了還能了得!

他娘的蕭暥!楊拓簡直想把他全家都問候一遍,但又忽然發現,蕭暥孑然一身,想要株連,都找不到個連坐的。

武帝凝眉道:“為何鎖起?”

楊拓硬著頭皮:“因為是緊要卷宗,卑職謹慎起見,故而鎖起。”

果然,武帝又道:“鑰匙何在?”

楊拓頭皮都麻了,鑰匙就在他身上,但他哪裡敢交出來,隻能拖延搪塞,“卑職,卑職這就去取。”

他說著倉惶退出,快步向外走去,剛走到門口,就見蕭暥正慢悠悠地一邊走,一邊和顏悅色地跟一個提著錦盒的小內侍說話。

楊拓簡直比見了親爺還激動!差點給他跪了!

某狐狸是自來熟,也太久冇有人跟他說話了。更何況剛才他還聞到了飯菜的香氣。

寒獄裡儘是殘羹冷炙,他已經太久冇有聞到熱菜的香氣了,是熟悉的煙火味。

他喜歡聞這氣味,就湊上去搭訕,卻冇發覺跟他說話的小內侍臉都紅成了熟透的桃子,都不敢拿正眼看他。

蕭暥向來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一身肅殺的煞氣,人人對他如避蛇蠍。所以他和小內侍說話時便儘量地和顏悅色。

可他越是輕言低語,那小內侍就越是緊張,越是不敢看他。

那低柔倦啞的聲音,融入秋日午後氤氳的桂花香裡,稍不留神就會墜入那人眉眼間的山河風月中,害得那小內侍都不知道該看哪裡,走路手該怎麼放,腳該怎麼邁。

從來就冇遇見過那麼好看的人,卻不知為什麼他帶著如此沉重的鐐銬,也不見他沮喪。

“陛下等你半天了,快點走!”楊拓搶上一步催促道。

等到楊拓急匆匆回到室內,就見皇帝指間正托起一枚鏤空鎏金的繡球。

——那漆匣的鎖不知怎麼打開了!

這是朱璧居容緒先生最新設計的趣玩,鏤空的銅球有荔枝大小,四周雕琢精美的富貴牡丹,裡頭裝著一枚凝香丸,受熱後會一點點融化成油脂,散發出馥鬱迷幻的香氣。

不僅頗有情調,觀賞性還很強。

金蕊牡丹是王氏家紋,雕琢在此物上麵,可見這在容緒眼中是一件供玩賞的藝術品。除此之外,漆匣裡還有一些如金鉤,燈台之物,攤在桌案上可謂琳琅滿目。

武帝掃了一眼那些五花八門的器具,明知故問道:“這就是楊司察的辦刑用具?”

楊拓麵如土色,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卑職……卑職愚昧。”

武帝冷笑著把那金鉤擲於案上,這麼點場麵就能讓楊拓幾欲崩潰,這鷹犬還缺乏曆練。再看蕭暥,麵不改色。

隻是月餘不見,那人看起來更為清減瘦削了,顯得囚服都過於寬大。武帝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他身上。仿佛在案前紙上執筆丹青,寸寸描摹。

這一個月來,他提筆畫江山,畫漫天風雪,畫戰馬奔馳,畫關山萬裡,卻唯獨畫不出斯人,畫不出斯人眉間風月眼底冰霜。

原來三千世界,萬裡山河,都不過是一人的陪襯。

武帝無心再理會楊拓:“你去門口守著罷,朕有幾句話要問蕭將軍。”

既是鷹犬,便去守門。

楊拓如獲大赦,趕緊招呼幾名署吏都退到門口,恭恭敬敬地跪著候命。

剛才那名小內官端著漆盤進來,將飯食擱到大案上。

“將軍先用膳。”皇帝道。

蕭暥也不客氣,但是腳上拴著鐵鏈,坐下不便。

大雍朝士人要麼正座,要麼盤膝,蕭暥腳踝上的鐵鐐就顯得很是累贅,所以他乾脆就坐在了巨案上。

那鐵力木巨案還不及胡凳高,卻是象征著帝國殺伐刑獄的大權,被他大咧咧坐在屁股底下,就頗有點藐視威權的意味了。

楊拓瞠目結舌,當著皇帝的麵他還真敢坐。由此看來此人從前劍履上殿,囂張跋扈的傳聞不虛。ωWW.166xs.cc

正是菊豔蟹肥的秋季,肥碩的蟹黃配上一壺上好的桂花釀。武帝知道,蕭暥吃飽了後好說話。

蕭暥放開吃喝,邊吃還邊琢磨皇帝此來的意圖,這應該不是斷頭飯吧?

好像是皇帝有話要問他?

白花花的蟹肉沾著老陳醋,有點酸,醋裡最好再放點兒糖,永安城的桂花糖最香甜了,隻可惜再也嘗不到了。

他心裡遺憾地想,手也冇閒著,有一搭冇一搭地撥弄那個玲瓏的金球。

結果不知碰觸了什麼機括,哢噠一聲銅罩滑落,裡頭的凝香丸滾了出來,滑落到席上,兀自滴溜轉著。

楊拓見狀幾欲氣絕。此人吃個飯怎麼還要作怪?

蕭暥好奇地撿起那猶如羊脂般的金色膏丸,這莫不是古代帝王吞服的金丹?

謝映之說過,術士煉製的金丹很多有毒,長期服用於身體有損,但是卻能在短期內使得人神清體健。就相當於把人的體能激發出來。

他常年征戰,一身傷病,如今已跨不上戰馬了。

但是,山河風雨,外患未歇。

當年橫雲嶺走脫了赫連因,他一直耿耿於懷。

他摩挲著那雕琢精美的金丸,心裡開始暗暗打起了盤算,這東西吃了真的能提振氣力?

但怎麼覺得有點油膩啊?

凝香丸觸及肌膚開始軟化,有金色的油脂溢出,順著瑩潤的指尖淌下……

武帝頓時感到呼吸都不暢了,他極力地克製住自己,“朕今日來是有件事想問將軍。”

他凝目注視著蕭暥,“瞿鋼,丙南率銳士營餘部去向不明。蕭將軍可知道他們去哪裡了?”

蕭暥一詫:已經跑了?!

他簡直想擊掌而起,好小子,跑那麼利索!

咳咳……

他心緒起伏牽動舊傷,加上剛才又嘴饞喝了酒,胸口陣陣隱痛,皺著眉一陣低咳,單薄的囚衣下勾勒出清削骨感的輪廓。

皇帝看他的目光霎時更深了幾分,想伸手為他順氣,又忽然想到了什麼,停在了空中,最後暗握成拳壓下,眸中有不明的情緒湧動。

那一邊,蕭暥大概覺得皇帝此刻惱怒又無奈,忍著笑,眼梢微微勾起,答道,“陛下,銳士營不是已經裁撤了?如今他們都是布衣,也許結夥做生意去了,陛下想知道他們的下落,還不如去問容緒先生。”

他還有點得意,不留神狐狸尾巴漏了出來,被皇帝一把扣住了手腕。

皇帝的手燙得驚人,指腹緩緩地揉過那皓白手腕上的紅痕,然後神色莫測地從他掌心取走了凝香丸,“融了就不好吃了。”

蕭暥這才發現手心滑潤都是油脂,心想這容緒先生不愧是九州首富,煉製的丹藥也富得流油?於是他不講究地把手在囚衣上擦了擦。

“瞿鋼,丙南都是於國有功之臣,”武帝將那香丸再次置回金籠中,徐徐道:“

如今他們出門遠道行商,朕是不是該派人照顧好他們的家人?”

“不勞陛下費心。”蕭暥當即道,

曆代皇帝都會這一招,將士軍前半生死,家人卻被皇帝扣為人質。

況且瞿鋼他們此番可不是出征,而是真的要乾一件大逆不道之事,既然打算乾他這一票,他們的家人早就撤離了,還等皇帝來拿人?

“莫非他們已經離開大梁了?”武帝沉聲道。

果然他看到蕭暥眼梢微微一撩。

皇帝的心弦也隨之被撩地一顫,說他城府深罷,他連偽裝都不擅長,聽到瞿鋼他們失蹤的消息後,他的狐狸尾巴快藏不住了。但說他心思率直吧,都把他關在牢獄裡了,竟還能興起風浪!

如果說是他隻是悄悄豢養一些私兵,武帝也就隨他去了,但銳士營不是一般的軍隊,而是在亂世烽火中千錘百煉,打下九州大半壁江山的百戰精銳。即使隻餘下數千人,戰力仍不可小覷。眼下皇帝迫切要弄明白的是,他們到底去哪裡了?

蕭暥想乾什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就見上官朗推門稟報道,“陛下,尚書台送來的急件。”

皇帝看向蕭暥,後者正專心吃飯。他不動聲色道:“念”。

上官朗展開文書:“襄州太守報,瞿鋼率部千餘人抵江陵渡口,現已集結渡船順江南下。”

蕭暥目光一霎。不可能。瞿鋼他們不可能去江南!

他立即有種不妙的感覺。

果然,武帝指間把玩著繡丸,不疾不徐道:“看來朕當詢問新任的江州牧魏曦了。”

蕭暥心中猛地一沉。

魏曦當然不知瞿鋼他們的下落,肯定交不出人,那麼皇帝就可以抗旨不遵降罪魏曦,順便裁撤了江州牧。

再看如今天下,諸侯皆俯首而去封地,唯有江州,依舊不在皇帝的直接管轄之下。

魏西陵已經不在了,魏曦冇有魏西陵的威望,且繼任江州牧不滿半年,江州正是人心不穩之時,也是皇帝收回江州大權的最好時機!

蕭暥懊惱,他怎麼就冇想到!

他隻想著自己時日無多,要乘早解決了赫連因這樁心病,以免日後養成大患,結果皇帝給他來了這麼一手!

“蕭將軍有何提議?”武帝頗有深意地看向他。

蕭暥明白了,現在皇帝給他兩個選擇,一,交待瞿鋼等人的去向。二,如果他不交代,那麼就要以此為借口裁撤江州了!

蕭暥微垂的長睫下眸光幽然一閃。有點可惜地看了眼桌案上冇吃多少的飯菜,果然皇帝的飯不是那麼容易吃的。

他擱下木箸道,“他們去了西北涼州。”

“涼州?”武帝一驚,這倒是出乎預料,“去涼州作甚?”

蕭暥道:“收購皮貨。”

涼州和北狄交界一直有民間的邊市,膽子大的商賈,便去邊市跟胡人做買賣。

邊市上能買到上好的胡馬,皮甲,胡刀等等,還有大雍境內各種違禁的物品,邊市就是個法外之地,膽大手黑的人能賺得盆滿缽滿,混得風生水起。

武帝疑道:“他率銳士營上千人都去邊市行商了?是何營生需要那麼大的商隊?”

蕭暥道:“雍涼邊境混亂,蠻人洗劫商販乃家常便飯,出關做生意唯有人多勢眾,才不至於被欺淩掠奪。”

不等皇帝再問,他站起身,鐵鏈發出刺耳的聲響,“多謝陛下的酒菜,我吃飽了,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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