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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9 章 露餡

2025-05-20 作者: 百裡牧煙

春夜,慘淡的月光照著屍橫遍野的戰場,淒厲的鴉鳴驚破了一潭死水漣漪跌起,一襲如夜色般的黑袍靜靜倒影在水中,徹骨的寒意遍布了東方冉的全身。

“你……你是……”他話音未落,猛然想起什麼,倉皇地抹了一把臉。

他的麵具不在臉上,月光正無情地勾畫出他那被烈火灼燒過的臉,朽爛的皮膚就像被耬犁過的土地,甚至比戰場上任何一張死人的臉更為猙獰。

一副麵具靜靜遞到了東方冉麵前,“我曾經見到過很多可怖的場景,但不包括你的臉。”

純黑的衣袖拂過眼前,邊緣暗紋銀蓮有一種詭豔的華貴。

東方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接過來的,從來冇有人在見到他恐怖的臉後會如此淡定。這讓他忽然相信,眼前的人所說的話是真的。

因為見過太多,經曆過太多,便再冇有什麼可以撼動他了。

東方冉低聲試探道,“你是蒼冥族的主君?”

黑袍人道:“你已經猜到了,說出來。”

東方冉戴上麵具,頭腦也漸漸冷靜下來。

“你早就知道郢青遙出事了,也早就知道是我借她的名義在和你通信。”

“繼續。”

“所以,你是有意將我和北宮世子引到襄州戰場。最後讓我慘敗於此。”

“是”

“你是替你的下屬複仇嗎?”

黑袍人冷笑了聲。

“我不關心郢青遙,我隻關心成敗,她敗了,如此而已。”

“但我也敗了。”東方冉道。

黑袍人:“我來了,你便冇有。”

“北宮皓已經死了。”

“如我所料。”

東方冉心中陡然一震。

黑袍人接著道:“你投奔北宮達是為了借助北宮氏的實力來對抗蕭暥和謝映之,但無論你如何諫言,北宮達卻始終不肯大舉南下,為何?”

東方冉不假思索:“北宮達重虛名,優柔寡斷,非成大事之主。”

“北宮達踞幽燕之眾,定關鎖,收遼州,豈是庸常之輩?他隻是審時度勢罷了。”黑袍人徐徐道,

“如今雖九州分崩諸侯並起,然大雍朝綿延數百年基業豈是容易撼動的,眾多世家門閥仍支持著大雍帝室正統,諸侯實力再強,仍要以臣子自居,不可僭越。所以,蕭暥挾天子以令諸侯,卻不敢取而代之,北宮達坐擁百萬之眾,也不敢輕易揮師南下兵逼京城,就是這個道理。除非是,師出有名。”

東方冉恍然,“北宮達需要一個大舉進兵的借口!”

“所以北宮皓若死在襄州,北宮達便可替子複仇,興兵南下!”

然後他又懊惱道,“但現在晉王殺了北宮皓,北宮達若要複仇,矛頭就直指皇室。他還會出兵嗎?”

黑袍人道:“他不會出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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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東方冉心想,這不又回到了原點?

“我也不需要他出兵。”黑袍人道。

東方冉愕然。

那北宮皓死在襄州的意義何在?

他看向黑袍人,此人的想法瞬息萬變,他越來越看不透。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黑袍人立於寒月野草間看向他,“我所謀者,不是戰無不勝,而是不戰而勝。”

東方冉心中一震,“如何才能不戰而勝?”

“你和北宮達的謀士俞珪尚有聯係?”

東方冉這才想起俞珪來,此番南下襄州,本來就是他騙俞珪,在南下的路上為俞珪除掉北宮皓,事成之後,俞珪在北宮達麵前舉薦他。現在北宮皓死,也算是任務達成了。

黑袍人道:“你去做一件事。”

黃龍城

“讓他再等一刻,”魏西陵說罷關上門。

劉武撓著頭,這話什麼意思?讓雲越再扛一刻,還是讓衛夫子再等一刻?

他一邊沿著樓梯往下走,一邊又忍不住回頭看那緊閉的房門,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直到下了樓,他才驀然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感覺。這不就像是書院的先生來告狀,夫妻兩關上房門教育孩子嗎?

魏西陵看向魏瑄,“阿季,衛夫子為何要拿你?”

蕭暥立即道,“西陵,他們搞體罰,阿季渾身是傷,所以才逃出玄門。”

“我自己練劍傷的!”魏瑄一口咬定。

蕭暥頭大:不用這樣打臉吧?

“阿季一身的傷,不能再跟衛夫子回玄門,”他看向魏西陵,道:“西陵,你帶他回永安。他在你身邊,我放心。”

“我不去永安。”魏瑄斬釘截鐵道,

蕭暥腦闊疼,這倒黴孩子,這會兒跟他杠上了!

他有點束手無策。果然他就會打仗,教育孩子不是他強項啊!

魏西陵走到魏瑄麵前,拂衣坐下,有種特彆的沉穩。

“阿季,你在玄門究竟發生了何事?”

蕭暥知道魏西陵的性格,如果魏瑄真犯了錯,他不會包庇,既然他讓雲越和劉武將衛宛擋在下麵,說明他相信魏瑄,他想讓魏瑄說明緣由,澄清真相。

但魏瑄沉默了。

為得到栽培千葉冰藍的配方,他和黑袍人在湖畔草堂周旋了一個月。黑袍人是蒼冥族的主君,若說約他隻為閒談、下棋、對弈,誰又會相信?

事實上,黑袍人的每一句話裡都有弦外之音。

“求而不得,始成心魔。”

“即使不修煉秘術,你也會瘋。”

“你身負朔王血脈,你的執念,比他更深。”

“得償所願,便不會瘋。”

“我說的,都是真話。”

……

魏瑄薄唇抿成刀刻般的一線,眸光幽沉冰涼。

他也希望自己能像魏西陵這樣,戰場上是所向披靡的戰神,戰場外是坦蕩磊落的君子。

可是他不能,他心裡藏了太多的隱秘,如影隨形。隻要露出冰山一角,就會引來洪水滔天。

魏瑄道:“皇叔,將軍,玄門之事幽玄深奧,你們就不要再問了。”

說罷他決然站起身,往外走去,“我去向衛夫子請罪。”

“不行!”

這滿身的傷才剛敷上藥,又要再去挨刀嗎?!

蕭暥幾步上前就要拽住他。

但魏瑄血氣方剛,心意決絕,他一老弱病殘哪裡攔得住,他一時著急,隻覺心口悸痛,身形一晃。

“將軍!”魏瑄趕緊回身,反手抄住他的腰身。

同時魏西陵也上前扶住了他的肩,“阿暥,怎麼了?”

“不礙事,就是餓的,”蕭暥虛喘了口氣,掙紮著起身。

被叔侄兩同時抱著,這感覺有點詭異。

“打了一天仗,冇吃東西,步子有點飄。”

“我這就去廚下!”魏瑄道。

“回、回來……”蕭暥腦闊疼,這孩子是不是傻啊,都快被抓了,還想著下廚?

魏西陵立即命人取來了糕點,遞給蕭暥,“你先吃點東西。此事交由我。”

可蕭暥知道,這事兒難辦。

魏瑄對玄門發生的事閉口不提,衛宛則一口咬定他有罪。而且玄門之事,不可為外人道。事情的來龍去脈還問不得,就無法澄清真相。

魏西陵為人剛正,若不問緣由地包庇一個人,有悖他處事的原則。

想到這些,蕭暥食不知味地嗑著點心。

魏瑄正處於青春叛逆期,不會真的一時衝動犯了什麼錯吧?他不禁又想到了潛龍局上魏瑄刺謝映之的那一劍,臉色微微蒼白。

魏西陵道,“既然事涉玄門,我不便再問。我隻問你一句,可曾傷及無辜?”

魏瑄想了想,“未曾。”

魏西陵點頭,“等我片刻。”

說罷轉身往外走。

蕭暥心中一震。

他知道魏西陵的做派,他如果要保誰,哪怕是樓下有千軍萬馬,都彆想踏前一步。但是……

“西陵,你不能出麵。”他一把拉住了魏西陵的手,

“玄門要拿人,你出麵阻攔,此事就成了公侯府和玄門的矛盾。”

所以魏西陵決不能出麵和衛宛硬剛。

“我就冇關係了!”蕭暥故作輕鬆,把剩下的半塊點心扔進嘴裡,

“我剛才琢磨明白了,謝先生是我的入幕謀士,”他眼角微微勾起,“回頭一切我都推在他身上,他是玄首,就成了玄門內部矛盾啊,讓他們自己解決!”

謝映之沉吟了一下,點頭讚道:小宇,有長進。

靠!蕭暥驀地想起還連著線!

“先生,你套路,不是,計謀最多了,這事兒對你來說是小菜一碟吧?”

謝映之:……

廳堂裡,雲越等人正和一眾玄門弟子對峙,雙方幾乎劍拔弩張。

衛宛一見到魏瑄,橫眉道:“逆徒,你私自出逃玄門,闖下大禍,還不立即跟我回去受罰!”

“衛夫子,你都知道他闖下大禍了,可不能包庇弟子啊。”蕭暥道。

衛宛臉色驟變,“蕭將軍認為我會庇護逆徒?”

他聲色俱厲:“玄門法度嚴正,凡邪魔外道必先去戒律堂廢去修為,戴上鐵鐐,廢其經脈,手足釘入鎖骨釘,永沉斷雲崖底。蕭將軍大可放心。”

蕭暥聽得脊背發寒:玄門到底什麼組織?是不是有點偏激啊……

謝映之輕描淡寫道:大師兄危言聳聽,你彆聽他瞎說,在他眼中,不下蛋的公雞也是邪魔。

蕭暥:等等,公雞不是本來就不下蛋嗎?

謝映之:所以,何來那麼多邪魔?

蕭暥被他繞暈了,但緊繃的心不知不覺就放鬆了。

謝映之道:如今晉王因私仇殺北宮皓,北宮達豈肯善罷甘休。玄門若在此時帶走晉王,晉王又是門中弟子,豈非徇私?

蕭暥照著謝映之的話如數轉達,“即便衛夫子問心無愧,但悠悠眾口,人言可畏,稍有不慎,將毀及玄門百年聲譽清名。”

衛宛麵色漸沉。

蕭暥繼續道:“且北宮達替子複仇,卻尋不到晉王,便會遷怒於雍襄百姓,屆時他舉大兵南下,戰火興起,生民流離,就是衛夫子想看到的?”

衛宛沉默地抬了抬手,玄門弟子紛紛退下。

除魔衛道,但不能傷及無辜百姓。

他狐疑地看向蕭暥,“所以,你要將他交給北宮達發落?”

蕭暥道:“晉王為皇子,北宮達為諸侯,怎能將皇子交給諸侯發落?”

“此事既是國事,也是陛下家事,於情於理,都應由陛下發落。”

衛宛凝眉道:“北宮達若拿不到晉王,依舊發兵南下,該當如何?”

蕭暥道:“若北宮達不服天子所判,還要舉兵南下,就是犯上作亂。他素重聲名,又為一方諸侯,帳前謀士無數,不會行此不智之舉。”

衛宛沉思片刻,又看向魏西陵,“君侯意下如何?”

魏西陵道:“他所說,即我之意。”

“也罷,”衛宛歎了口氣,“但我要親自押解他上京,以免途中被他走脫。”

蕭暥見他終於鬆口,“就如夫子所願。”

他又看向眾人,“大家都還冇吃飯吧。”

這頓飯吃得真夠坎坷……

“且慢,”衛宛道,

蕭暥腦闊疼:這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衛宛凝眉道:“蕭將軍可否借一步說話?”

蕭暥不懂了,什麼話不能在這裡說,這不像衛宛光明正大的為人啊?

但他也冇多想,便隨衛宛到了廊下。

月正中天,廊下風燈搖曳。

衛宛摒退了玄門弟子。

“映之在這裡?”

蕭暥心中一警,立即道:“謝先生坐鎮京城,我才能率軍南下,後顧無憂。”

衛宛點頭:“我猜也是。”

蕭暥剛要鬆一口氣。

“方才的話是映之教你的吧?”

蕭暥:……!

“不是。”

衛宛道:“你方才所言滴水不漏,上及天子下達黎庶,倒像是我那師弟所說。”

蕭暥趕緊討救兵:要露餡啦,先生,怎麼辦?

謝映之慨然:師兄知我……

蕭暥:你彆光感慨,怎麼應對?

謝映之:你跟他隨便聊聊。

蕭暥:……

衛宛見他眼色忽閃,“映之既然不在此間,你們又是如何通話?”

他不等蕭暥回答,逼近一步,麵色凝重,忽沉下聲道:“你們結契了?”

!

蕭暥腦中一根弦徹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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