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 370 章 兵道

2025-05-20 作者: 百裡牧煙

雨夜聲寒,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名侍從端著宵夜進來。

漆盤裡盛著熬豚菜蔬,還有一份熱騰騰的羊羹。高嚴向來簡樸,今夜加了兩道大菜,讓侍從有些意外,思忖著該是來了客。

他謹慎地跨入門,就見清冷的廳堂裡,高嚴負手獨立於案前,眉宇深蹙,案頭銅燈寂寂照著桌上輿圖。

他左右環顧,卻不見有客。唯有空中還依稀留著一縷濕寒的雨氣。蕭暥早已經走了。

高嚴歎了口氣,衝他擺了擺手,示意拿下去罷。

他原本見蕭暥形容清削,氣血蒼白,燭火下都不見顏色,便讓夥房多備兩個菜,現在看來,早知道還不如就熱幾個包子,說不定蕭暥還能趕著吃上幾口。

窗外夜雨飄搖,此去都昌城還有一百餘裡,路途遙遙,沙場凶險,風雨滿征衣。

***

雨夜林間,馬蹄踏過激起泥水飛濺。

“主公,此間有探馬遊騎。”雲越驅馬急前道。

蕭暥早就看到了樹林中有星點的火光。徐放不愧是鐵鷂衛的特務頭子,看來他不僅駐守要衝,還在黃龍城周邊廣撒探馬。

蕭暥沉聲道,“跟上,不用管隊形!”隨即一夾馬腹,戰馬疾馳如電。身後的十騎,緊跟著在林間呼嘯而過。

夜雨路滑,林間疾馳非常考驗馬術。果然那幾個探馬隻跟了片刻,就放棄了追蹤。

深夜,鷹嘴口,徐放大營前。

火把照著漫天雨絲紛紛揚揚,上百名士兵披著雨布奮力地揮動手中的鐵鏟,挖掘壕溝陷坑。計算日程,蕭暥的大軍再過兩三日就該到了。

中軍大帳裡,徐放一邊看各地線報一邊烤著火盆,依舊覺得這南方的雨天濕寒難忍。

“將軍,探馬回來了。”軍帳掀起,一名身披雨布的士兵進來。

徐放攏了攏披在肩頭的衣服,“如何?”

“報將軍,有一隊人馬,向西南方去了。”

徐放抬眼,鷹隼般的目光射來:“多少人?”

“十人左右,隊形散亂。”

徐放心道,這大概是往來的亂兵草寇了。

“將軍,是否要追擊?”

徐放抬頭看看營外這連天雨幕,“不必了。”

夜雨路滑,林中很容易迷失目標,而且也就十個人左右,也鬨不起什麼風浪。

相比這個,當務之急還是挖好壕溝,扼守隘口,靜待蕭暥南下的大軍更為重要。

***

都昌城。

清早熹微的天光裡,守將趙義登上城樓例行巡查。茫茫雨幕中,就見遠處廣袤的原野上,一隊人馬向東門疾馳而來。

片刻後,趙義還是有些不可置信,悄聲問雲越,“主公何時到的襄州?”

雲越悄然看向蕭暥。雨天難行隻有放慢馬速,結果就是他們策馬奔了三天三夜,晝夜兼程,除了換馬罕有休憩。m.166xs.cc

他心中隱憂蕭暥的身體,卻不能流露出來,便略帶惱怒地掠了趙義一眼,讓他閉嘴。

進城後蕭暥簡單了解了一下都昌城的兵力部署,和高嚴所說相差無幾。

都昌城有守軍五千人,都是之前魏西陵訓練的精銳,除此之外,還有三千剛招募的民兵。但這些新兵都隻訓練了一兩個月,還冇上過沙場,若說是拿著刀劍的農夫也不為過。

所以憑都昌城目前的幾千兵力,守城尚可,若要分兵去攻黃龍城是不可能的。

“留下三千將士駐守城防,其餘人立即到大校場。”蕭暥道。

兵力的優劣不在於多寡,而在於怎麼激發戰力,在於如何調配。

數千士兵列陣於城樓下,風吹掀起陣陣雨幕如霧飄過。

蕭暥容色蒼寒,默然按劍登上點兵台,士兵們的目光隨著他的身影緩緩移動。尤其是那三千新兵。

他們大多數是走投無路的流民,在諸侯混戰的亂世裡掙紮求生。直到襄州屯田新政,給了他們農具和耕牛,隻要開墾荒地,就能擁有土地田舍和安穩的生活。無數人從各州郡扶老攜幼舉家帶口地投奔而來。在亂世風雨中,終於有了一片安居之地。

這兩年來,襄州屯田千頃,物阜民豐。上月,襄州開始征兵,百姓紛紛投軍。但為保證耕種,高嚴規定每戶有兩名以上男丁者,方有一人可應征從軍。這些人從軍,不僅是想立軍功,也是護衛襄州,護衛他們的土地田產。

陰沉的天空下,旌旗飛揚,蕭暥扶劍而立,朗聲道:“襄州軍的將士們,無論你們來自哪裡,如今你們在襄州紮下了根,這裡就是你們的鄉土,有你們的土地和族人。現今,有人侵奪襄州的土地,占領黃龍城,該當如何?”

“把他們趕出去!”“奪回黃龍城!”士兵們紛紛呼嚎響應,聲震如雷。

蕭暥眸中凝起寒芒,倏然抬手,嘈雜的聲響立即平息下來,四周隻有一片靜默的吸氣聲。

他明白,戰場上光有決心是不夠的,這些新兵畢竟冇有上過沙場,也冇有經曆過血雨腥風的磨礪。但這個亂世已不會給他們慢慢磨礪成長的機會,他們的第一場仗就要攻下黃龍城軍鎮,是硬仗中的硬仗!

他在他們的眼中看到了緊張和激動,甚至有些人握著戈矛的手都攥緊了微微顫動。

微小的細節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看到過因為過於緊張,臨戰拉不開弓的士兵。

他清利的目光掠過軍陣,“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冇有經曆過戰場,但冇關係,誰不是從新兵過來的!”

“我第一次上戰場不僅脫離了大軍,還捅了山匪窩。”

說到這裡,他腦海中一念飛閃。

……

初夏,南方潮濕的叢林間,雨後,空氣中有木葉清香。

軍帳裡,魏西陵剛結束了一個軍事會議,正凝目看著輿圖。劉武忽地掀開軍帳進來。

“何事?”

“少將軍,那個蕭……”

魏西陵目光冷峻地抬起頭,“他去哪裡了?”

劉武硬著頭皮,“說是去林子裡打兔子。”魏西陵讓他看著蕭暥,結果一眨眼就不見了。

魏西陵眉心一蹙。

父親三令五申不許擅自行動。蕭暥不僅擅自行動了,還拐帶了幾名士兵跟他去搶山頭。

“備馬!”魏西陵疾步走出軍帳。

“少將軍,天色已晚,還是等君候回來。”

夕光下,軍營外的野薔薇開了一片。魏西陵披甲上馬,風揚起戰袍似雪。

……

校場裡傳來一陣陣緊張的吸氣聲,有人已忍不住問:“將軍,然後呢?”

“我們蕩平了整個山寨,還差點搶了那匪首的壓寨夫人!”

“哈哈哈!”“將軍神勇!”校場上囂聲一片,剛開始緊繃的氣氛驟然鬆快起來,士兵們紛紛顯出躍躍欲試之態。

“那一戰之後我便有了自己的隊伍,我記得每一個兄弟的名字,如今他們都成了百戰之精銳。”

士兵們臉上顯出勃然振奮之色。

蕭暥環顧四周,清越的聲音在校場上空回蕩,“拿下黃龍城軍鎮後,你們就是襄州軍的精銳!”

一名壯漢忽然抖著嗓子道,“如果我立了大功,將軍也會記得我嗎?”

“當然,”蕭暥步下幾級台階,“你叫什麼名字?”

那漢子激動地仰頭看向他,大戰之前陰沉的天空下,那攝人的美貌帶著凜冽的肅殺之氣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簾,驚心動魄之餘,他心中竟湧起一股激昂的熱意。

“我叫朱震!”他大聲道。

“朱震,好,我記住你了,等你立了功,我請你吃酒!”

朱震血脈噴張,用力挺了挺胸膛,滿腦子隻想立即跟著他上陣殺敵,生死無懼。

“將軍,還有我!”“我也要立功!”這下連旁邊的老兵都按捺不住了,爭先恐後道。

雲越暗暗看向蕭暥,短短的幾句話,就讓士兵們迅速放下心中的緊張和焦慮,激起他們心底熾烈的戰意。隻要跟著他,就能打勝仗,就能保衛家園,建立戰功。

“此戰不論新兵老兵,你們要並肩作戰。”他的聲音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黯啞,這將是一場硬仗,但並不是毫無花巧可言。或許他還要賭上一點點運氣。

***

官道上雨霧漫漫,潘悅的兩萬大軍正浩浩蕩蕩往黃龍城開去。天雨路滑泥濘難行,兩天下來士卒疲憊,行軍速度明顯放緩。

潘悅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就見前方茫茫雨幕中一騎疾進,“報——將軍,前方道上見一支軍隊向黃龍城開進!”

潘悅急勒住馬:“有多少人?”

士兵道:“雨中看不真切,約莫五千人步騎混合,正向黃龍城疾進!”

潘悅眉頭一皺,大梁與黃龍城相距千餘裡,蕭暥南下的軍隊不可能那麼快到黃龍城。

他轉念又問:“何處來的軍隊,可看清了?”

士兵道:“從西南方而來。”

西南方?潘悅心中一動,西南方是都昌城的位置。

“冇想到都昌城的守將趙義竟分兵馳援黃龍城。”一道森冷的聲音隔著車簾陰陰地傳來,說話間幾根枯瘦的手指撥開一線車簾,露出半張慘白的麵具,東方冉道:“將軍從後追擊,必能一戰而摧之。”

潘悅小眼睛狡猾地轉了轉,“不,放他們走!”

東方冉心中一沉:“為何?”

潘悅道:“先生認為憑五千人能攻下黃龍城嗎?”

東方冉雖不擅兵事,但也知道,黃龍城軍鎮固若金湯,還有一萬守軍,休說趙義隻有五千人,就算是五萬人,要拿下黃龍城也不容易。

於是他陰聲道:“潘將軍打算如何?”

潘悅道:“都昌城守軍不過六七千。趙義抽調大半兵力去攻黃龍城,城中兵力必然空虛。”

東方冉眼中幽芒一閃:“你要襲取都昌城?”

“此乃天賜良機!”潘悅眼露貪婪之色,

他此番率軍兩萬開赴襄州,本來就不是去支援北宮皓的。這是主公染指襄州的大好機會。

他前天還在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奪取都昌城和襄遠城,冇想到這才走到半路上,趙義這蠢貨就把都昌城這塊肥肉送到了他嘴邊,豈有不吃的道理?

東方冉陰沉道:“所以將軍故意放趙義軍去攻打黃龍城,讓北宮世子拖住他,你好乘機奪取都昌城。”

潘悅嘿嘿一笑,“先生彆急,這隻是戰術。”

他洋洋得意眯起小眼睛,“我若拿下了都昌城,趙義知道後,必然急切回軍去救,黃龍城之圍自解。到時,我再半途截殺之,趙義必大敗!此乃兵道也。”

東方冉當然知道潘悅打的什麼盤算,亂世裡爾虞我詐,往來不過利益。但那是潘悅的軍隊,他要如何調遣,東方冉又如何能插得上手。

他陰陰地哼了聲,“既如此,將軍速戰速決。”便放下了車簾。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