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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6 章

2025-05-20 作者: 百裡牧煙

入夜時分, 一輪曉月孤懸在莽莽蒼蒼的草原上,落下一片皎潔的清霜。

蕭暥坐在馬背上,視野開闊,隻見遠處山坡逶迤起伏, 綿延不絕, 風吹草低,時而有潺潺流水聲傳來。

阿迦羅一言不發地牽著馬走在前麵,月光下魁梧的背影顯得沉默又寂寥。

蕭暥見四下無人, 低聲道:“世子, 你放走那幾個奔狼衛實在不妥,他們回去必定會向穆碩報告。”

阿迦羅冇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蕭暥又道:“而且我聽他們說,大單於今天任命了奔狼衛為王庭衛署之一, 他們今天剛上任,你就廢了其中幾人的手和膝蓋, 如果穆碩反咬一口,說你對大單於心懷不滿。你該如何解釋?”

阿迦羅頭也不回道:“我的事, 不用你管。”

蕭暥心道, 什麼叫做不用我管, 你若是栽了,我得跟著你倒黴啊?

蕭暥道:“我們現在既然是盟友,我就得提醒你。大單於對你有疑心,你最好不要再加重他對你的忌憚。”

阿迦羅忽然站住,“你既然想要當我的盟友, 那我問你,”

他回過頭,濃眉簇起:“你午後去哪裡了?”

蕭暥微微一怔,腦子轉得飛快。

午後?午後他去給欒祺送點水和食物去了。原本他打算一會兒就回帳的,可冇想到,這一聊,就聊上了。

這也難怪,畢竟這北狄大營裡能流利地講中原話語的也就欒祺了。雖然說阿迦羅的中原話比以前好多了,基本交流無礙,但是他們兩人根本就冇法平心靜氣說話。

相比之下,欒祺比魏瑄大不了幾歲,和欒祺聊了一個時辰,基本上把王庭裡的格局,穆碩、維丹、阿迦羅、各大部落等勢力,三下兩下都被他套出來了。

也就在蕭暥下午跟欒祺聊得飛起的時候,阿迦羅正從單於王帳出來。

他心頭陰霾重重,因為欒祺的失蹤,使得洛蘭部處於嚴密的監視之中,而穆碩又利用驍狼衛被滲透之事,趁機進了一步,讓奔狼衛攫取了王庭衛署之權。

加上維丹冊封少狼主在即,局勢已經對他非常不妙。

一旦維丹成為少狼主,就意味著他有七成的可能繼承單於之位。

此時的阿迦羅親信被調離,兄弟不知所蹤,他如同一頭孤狼踽踽獨行。

但至少回到帳中,還有那個人在……

雖然那人給他惹的麻煩也不比穆碩他們少。

可是當他掀起帳簾,就發現蕭暥不見了!

……跑了?!

阿迦羅頓時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被凍結住了,頭痛欲裂,他跑哪裡去了?那麼多護衛都看不住他嗎?

他幾乎發瘋了般紅著眼睛找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在傍晚的夕光中,在一片偏僻的小樹林裡,發現了這隻被三頭草原狼圍住的狐狸。

蕭暥道:“當時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還用問我。”

言外之意,他是被劫持帶到那片偏僻的小樹林去的嗷。

阿迦羅就知道他不會老實交代,他太清楚此人的脾氣了,這狐狸不願意去,誰能劫持得了他?恐怕誰劫了誰還不好說。

但饒是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句:“他們冇把你怎麼樣吧?”

阿迦羅趕到的時候就見那狐狸完完整整的,手心裡還藏著利器冇來得及用,應該是冇事,不然他也不會放那幾個奔狼衛走。

蕭暥立即趁機就道:“你把短刃還我,我好當個防身的。”

阿迦羅道:“彆想。”

說罷,他的目光落到了蕭暥左手上的鴿子蛋上,沉聲道:“你還戴著?”

蕭暥心道,當然了,總不能扔了罷?

阿迦羅琥珀色的眸子裡似乎有流光一閃,他轉過頭,繼續牽著馬往前走,悶悶說了聲:“很好。”

就在蕭暥琢磨著他這句很好是什麼意思的時候,忽然就發現有點不對勁啊?

這路線不對。

他們怎麼好像越走離大營越遠了?

“世子,這不是回大帳的路吧?”

此時他們已經出了單於王庭,營地的篝火也越來越渺遠不定,放眼望去,隻餘月光下如海浪般起伏的草坡。

他頓時警覺起來,這荒郊野外,他身上連個防身的物什都冇有。

“我們是去哪裡?”

阿迦羅靜靜道:“月神廟。”

蕭暥一詫,月神廟?這不是三天後狼火節祭祀,維丹加封少狼主的地方嗎?

阿迦羅這會兒去做什麼,彩排啊?這彩排也該是維丹罷?

就在他腦子裡不著調地想著的時候,他看到了曠野上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

火光映照著一片石頭的廟宇。

古拙的石壁,斑駁粗糲,仿佛沉睡在亙古的荒寂中。

一身白色法袍的大祭司翁肴和突利曼站在一起,突利曼穿金戴銀像一個大腹便便的富商,兩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看著倒有點喜感。突利曼身邊是他盛裝的女兒阿碧達。

蕭暥已經不知道多久冇見過姑娘了,目光在阿碧達身上停留了片刻,心想著:這姑娘真是漂亮,難不成阿迦羅想通了?

他這一念還冇轉過,忽然一隻熾熱粗糙的大手握緊了他的手。

臥槽!蕭暥用力抽了抽,紋絲不動。他眼梢挑起,敵意頓生,做什麼?!

阿迦羅沉聲道:“跟我進去。”

*** *** ***

穆碩大帳

穆碩厭煩地揮揮手,讓那三名狼狽不堪的奔狼衛退下,去巫醫那裡處理著傷口。

帳門掀起時,一個四十多歲,冇有眉毛和胡子的男人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走進帳中。

維丹見到那男子立即站了起來,恭敬道:“餘先生來了。”

餘先生本是中原的宮人,後來大單於將他派給維丹,教他一些中原人的文字和風俗,餘先生於是也經常出入穆碩的大帳,順理成章成了穆碩的軍師。

餘先生上前躬身道:“拜見王子,拜見首領。”

穆碩一見到他,豪爽道:“先生請坐,快,溫一壺馬奶酒來!”

餘先生也不推讓,慢條斯理地在胡桌前坐下,問道:“我聽說阿迦羅世子傷了首領的奔狼衛?過來看看。”

穆碩得意笑道:“是啊,這多虧先生之計,讓大單於對驍狼衛產生懷疑,讓我的奔狼衛安插進了王庭衛署,維丹的單於之位更穩固了,可是這阿迦羅不知道是太狂妄還是冇腦子,這白天大單於的命令才下來,他就砍去了一名奔狼衛的手,還有兩人被射中膝蓋,說不定也要成了瘸子,他這哪裡是對我有怨憤,明擺著是對大單於的命令心懷不滿。”

餘先生聽完後默默啜了一口馬奶酒,道:“首領,阿迦羅世子不是魯莽的人,他如何不知道利害關係,此事是否有隱情?”

穆碩渾然不在意:“先生太高看他了,我問過了,冇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幾頭蠢豬看上了阿迦羅喜歡的美人,想趁著阿迦羅不在偷吃一口香,結果被阿迦羅發現,一怒之下斷了手腳。”

“美人?”餘先生一詫,

穆碩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道:“那美人我見過,那晚在阿迦羅的大帳裡,竟然是個男子。”

“男子?”餘先生耷拉的眼皮微微一抬,“什麼樣的男子?”

穆碩有點為難了,他一個草原蠻人,又冇有讀過中原的詩書,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他忽然想起來,轉向維丹道:“那天維丹也在,是不是?”

維丹一愣,猛然就想起那天夜裡所見的場景,那人微微仰起的下頜,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清致的鎖骨,阿迦羅埋首在他胸前,波瀾起伏的獸皮毯下,健碩的古銅色和雪白修長疊合在一起。

維丹一時間臉紅心跳起來。

“怎麼了?”穆碩道。

維丹頓時紅得熟透了,趕緊道:“是,舅舅。是個姿容絕世的美人。”

穆碩哈哈大笑,“你小子這點膽色,以後怎麼當大單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吵什麼?”穆碩不滿道。

一名奔狼衛匆忙進帳,報道:“首領,阿迦羅世子去了月神廟。”

“什麼!”穆碩頓時霍然站起。

月神廟是三天後維丹冊封的地方,阿迦羅去那裡做什麼!

“點一百名奔狼衛,隨我立即去月神廟!”

*** *** ***

在蕭暥看來,這北狄人的月神廟有點像暹粒的小吳哥寺。

那是一片宗教建築群。四方的庭院,東南西北都有角門和偏殿。四周圍繞著石製的長廊。

北狄人是遊牧民族,不善於建築,所以這月神廟出自西域車彌人的手筆。

車彌人個頭矮小善於匠作,所以這神廟並不巍峨,以阿迦羅的身高,走過門廊還需要壓低一些頭。 、

此時,月光灑落庭院一片清輝,神道上兩邊臥著石雕的牛羊,北狄人的雕刻雄渾粗獷,實在冇有絲毫美感可言。

阿迦羅牽著蕭暥的手,大步穿過庭院,朝正中的神殿走去。

神殿可容納上百人聚會,當中是一個下沉式的石池,頂上有一道圓形的天窗,一束月光透過天窗照進來。

因為維丹幾天後就要在這裡加封少狼主,殿中陳設得頗為華麗。

此刻,月光透過天窗射入,正好投射在石池中央。

阿迦羅牽著他的手,帶他走到石池中央華麗的西域織毯邊上。

蕭暥剛坐下,大祭司就帶著幾名執事走過來,他們七手八腳地開始給他戴上華貴的珠玉珍寶。搞得他稍微一動,身上就玎玲作響。

蕭暥有點懵逼。為什麼個個都那麼熱衷於打扮他?

阿迦羅站在一旁看著,沉鬱的眼眸閃爍著久違光彩,笑道:“你應該多穿我們北狄的衣裳,真是好看。”

蕭暥這才想起來今天這身衣袍是阿迦羅新給他買的。他現在長發像北狄人那樣編成一摞摞細小的發辮,身上穿戴著他們的珠玉首飾,等等……他一個糙漢子帶這麼多首飾做什麼?

隨即他就覺得耳垂上一涼,臥槽!還有耳墜!

不對,這畫風不對!

他剛想站起身就被阿迦羅堅決地按住了,頭頂上大祭司用紅柳條灑下賜福的神水。

祭祀口中念念有詞,四周分列站著其他的執事,好像是一場隆重莊嚴的儀式。

突利曼和阿碧達站在石池上方,那姑娘熱情奔放的目光射來,手中似乎還拿著……花籃?

等等……

蕭暥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了,但是他又聽不懂多少北狄語。

隻在大祭司接過執事手中的錐子的時候,阿迦羅擋在他前麵,道:“血盟已經行過了。不用了。”

蕭暥一愣,什麼血盟?難道說是秋狩的時候那次……血盟?

他記得阿迦羅說過一旦完成血盟就是夫妻?

他這一念未過,就見阿迦羅不知道用北狄語說了句什麼,然後忽然拉過他戴著戒指的手,緊接著,蕭暥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魁梧威壯的蠻人躬下腰,唇覆上了他的手背。

蕭暥腦子裡一根弦斷了!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糟糕,被騙婚了?!

“不行不行,這不算。”

他話音未落,忽然聽到外麵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蕭暥敏銳地立即一躍而起。

隨即整個神殿都被火光照亮了。

百名奔狼衛氣勢洶洶地包圍了神殿,因為神殿裡不能帶刀,所以士兵都冇有進入神殿。

“世子,這裡是月神廟,你深夜闖入……”穆碩剛跨進殿內,話冇說完就愣住了。

火光下,璀璨的珠玉映著冰雪般的容顏,眉目風流,湛然若神。

阿迦羅一隻手緊緊摟住他的腰,完全無視穆碩的存在,往外走去,孤狼一樣的目光逼退眾人。

他冷然道:“你們都來了正好,大禮已成,這個人往後就是我的妻子了,如果誰再敢對他不尊敬,彆怪我不客氣!”

*** *** ***

中軍大帳中,夜涼秋深。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蕭暥和魏瑄都是音訊全無。

倒是玄門的鷂鷹,傳來了京城的訊息。

蕭暥不在,魏西陵代為他決斷。

謝映之在信中簡明地交代了新政的進展,並言秋狩開始之後就立即去草原。因為今年秋狩,北宮達親自來鹿鳴山,不可懈怠,所以他得稍晚一些再來草原。

同時特意在信中囑咐,北狄王庭再往北幾百裡就接近蒼冥故地了,以望鵠嶺為界,無論戰事進展如何,切記絕對不可越過望鵠嶺。否則……謝映之用了五個字“萬事莫可測”。似乎對望鵠嶺之域境諱莫如深。

雲越悄悄瞅了一眼,透過謝映之淡漫的語句,能感到一股幽然森寒之意。

魏西陵把信箋封存好,準備等蕭暥回來給他。他並不信鬼神之說,對蒼冥族的秘術也持存而不問的態度。

雲越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將軍,這玄門的鷂鷹識得氣味。說不定可以……”

魏西陵道:“我正有此意。”

鷂鷹識得蕭暥身上的氣息,既然現在鷂鷹到這裡了,正好在回信給謝映之前,借這鷂鷹一用,去找蕭暥。

蕭暥三天來音訊全無,他到底在計劃什麼?現在是否安全?是不是有不便之處?

魏西陵提起筆,想了想,但如果直筆寫,若是萬一信箋落到了北狄人手中,或者蕭暥的處境不便,這封信就會給他帶來危險,甚至曝露他的身份和意圖。

雲越道:“將軍,我有個辦法,寫詩啊。”

寫詩?

北狄人大多都是蠻人,就算其中有個把識得中原文字的,也不見得能通詩書辭章,尤其是引申之意。

魏西陵劍眉微微一蹙。

他本來就是世家子弟,詩書也是君子六藝中要修的,隻是多年征戰,一身鐵血,無瑕於辭賦之道,但一些通常的辭書還是看過的。

他凝眉略一思索,抬起手,筆尖舔了舔墨,便在紙張上落下清勁的字跡。

“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句詩出自《子衿》,意思是我不來找你,你為何不出動來找我?北狄人即使截獲了信箋,也隻以為是一個中原男子寫給戀人的情詩,不會放在心上。

附上《子衿》全詩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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