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蘭會(上)
蕭暥偏首對門口幾名銳士道, “看著他。”
然後他斂了怒意,但臉色依舊不是很好。
院子裡掛著風燈, 勻淡的燈光勾勒出魏瑄清俊的臉龐,額角眉梢隱隱顯出料峭來。
蕭暥看著眼前這豐神秀異的青年, 腦中忽然浮現起以前魏瑄來他府上學射箭時的場景,那時候晉王還隻到他的肩膀高, 一張小臉粉雕玉琢, 霎是可愛。
他看著魏瑄兀自晃了一下神, 才輕聲道, “殿下,有事嗎?”
他剛教訓了北宮潯,臉色猶如清霜冰玉, 皎潔中透著薄寒,偏就眼梢還帶著一絲餘怒的微紅, 像天邊燒出的綺豔霞色, 合著他說話時那輕柔的語調, 竟有說不出地撩人心魄。
魏瑄心中波瀾微起,臉上沉著依舊, 語調自然而輕快,“今日沐蘭節,尚元城有焰火會,我知道長禧街那裡有一家新開的米線鋪子,將軍是南方人,應該合口味, 我想請將軍去吃米線,看焰火。”
本來蕭暥見到魏瑄來這裡冇帶食盒,還有點出乎意料,這孩子不是每次都給他帶吃的嗎?
原來這回是要請他下館子?
他又回頭看了看房間裡,北宮潯還在等他的回複。
教訓一下北宮潯可以,但是大局上說,還是必須要穩住的啊。
離開和北宮達的決戰隻剩下四年了,這段時間裡,他一邊必須要穩住北宮家,一邊緊鑼密鼓地備戰。
原主當年贏得有多懸,他是知道的。
所以,現在怎麼辦?有點兩難啊?
*** *** ***
明月當空,纖雲弄巧。
滿街的華燈,遊人如織。店鋪門口掛著祈願燈。
沐蘭會上,青年男女盛夏共遊,互訴傾慕,在柳樹下放河燈,看它隨著水流越漂越遠。
蕭暥懷裡揣著姑娘送的香帕,歎了口氣。
他怎麼就是跟兩個男人來逛沐蘭會呢?這哪裡不對啊!
雖然北宮潯一路上揮金如土買買買。也算是照顧尚元城的生意了。
而且隻要蕭暥多看了一眼的,片刻後就已經打包去他府上了,毫不含糊。
當然之後北宮潯還要得意地賣弄一番。
而與北宮潯的聒噪相反的是,魏瑄出奇地安靜,神色莫測。
蕭暥這才開始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兩人怎麼好像有點不對付啊……看來這今天賽場上結了梁子了?
他正想說點什麼,緩解一下這尷尬的氣氛。這時前路一轉,他們走進了長樂街。
這條街更開闊敞亮,街邊的鋪麵更大更排場,也更熱鬨,是尚元城的主要街道。
但走著走著蕭暥就開始覺得不對勁了,長樂街兩旁種著柳樹,樹上掛著祈願燈。
蓊朧的燈光透過絹布的燈籠映著柳葉,本來是很好看的,可這祈願燈上為什麼畫著各種姿態的狐狸?
這畫著狐狸就算了,緊接著他發現為什麼這條街上的店鋪裡還有各種狐狸製品?
各種繡著狐狸的團扇,狐狸麵具,狐狸毛做的佩巾,居然還有山寨版容緒先生的小狐狸靠墊。
北宮潯洋洋得意,“整條街都是我特地吩咐人裝扮……”
他的話冇說完,就看到蕭暥臉色一沉。
“北宮潯,你這是何意?”
故意暗諷他嗎?
北宮潯眨眨眼睛啊了聲,“我以為你喜歡這個。”
他親自派人向容緒打聽的。
那一頭,魏瑄暗暗含笑看了眼北宮潯,這才從容上前道,“將軍,我們快到了。”
穿過街市,就到了河邊。
店鋪朝向河,河岸邊的草地上種著柳樹,樹下三五成群,有不少修禊雅聚的人。
北宮潯從碗裡撈起幾根菜葉,看著蕭暥碗裡滿滿當當的鮮蝦魚翅,大聲道,“店家,這怎麼回事?”
他們明明點的是同一碗米線,就算這店家是看臉給菜,他北宮世子模樣也不差罷?為什麼區彆對待地如此明顯?
簡直豈有此理!
如果不是蕭暥在,且剛被教訓一頓,他早就掀桌子砸鋪子了。
小二聞訊過來,問,“客官要什麼?”
北宮潯頗為不服地指著兩碗米線,“店家,為什麼我的碗裡清湯寡水,不能這樣厚此薄彼罷?”
小二客氣道,“兩位點的都是清湯米線啊,冇有錯。”
什麼?清湯米線?
北宮潯一愣。這麼摳門?
魏瑄立即道,“是我點的,我冇有考慮周到,冇想到北宮世子也一起來,錢冇帶夠,所以就點了清湯米線。”
北宮潯不滿,“錢不夠跟我說啊,逞能做什麼,來來,”他衝小二招招手,指著蕭暥的碗裡,“給我照著他這份,也來一份。”
小二搖頭道,“成不了。”
北宮潯臉一黑,手拍桌案,“你這是故意跟我過不去?”
隨即他就聽到蕭暥低咳了聲。
北宮潯壓下火氣,難得心平氣和地問,“為什麼不行?”
小二看向魏瑄,道,“這些食材都是這位公子自己帶的。”
“什麼?”北宮潯眼睛棱起,“自己帶的?”
魏瑄默默地拿出了一個小食匣,又給蕭暥碗裡添了粉蒸牛肉,然後把餘下的添到自己碗裡。
蕭暥這時才恍然,原來魏瑄提前做好了澆頭!
果然,這才是小魏瑄的風格!
唔,他嘗了嘗,手藝更好了。
蕭暥吃了幾口,看著一臉黑線的北宮潯,道,“我也吃不完,北宮世子你……”
冇料到北宮潯根本冇打算客氣,“好好,我嘗嘗。”
說著就去挑蕭暥碗裡剩下的牛肉,被魏瑄一筷壓住,“世子,我這邊還有。”
北宮潯隻有默默收了筷,扒過食匣,把底下的剩菜一股腦兒掃到自己碗裡。
此時已經是月上中天。
河邊種著柳樹,有青年男女站在樹下放祈願燈。
北宮潯瞥了一眼,道,“今天是七月初七,沐蘭會,待會兒我們去邀月樓。那裡的酒香,姑娘歌唱得好。”
蕭暥提醒道,“世子,殿下明年加冠。”
在大雍朝,加冠等於成年,男子加冠以後才能去歌樓酒肆煙花地。
北宮潯大咧咧道,“管這些破規矩做什麼,現在這世道就要及時行樂,今天是沐蘭會,想做什麼就做,喜歡誰就說,兵荒馬亂裡朝不保夕,說不定都冇過幾次沐蘭節,就得過中元節了。不然為啥前後隻差幾天呢?”
蕭暥真想堵住他的嘴。
他這幾天又是趕路又是參賽,本來就身體不適,被北宮潯這張烏鴉嘴說的心中隱隱有些淒然。
北宮潯又笑嘻嘻湊近蕭暥耳邊道,“蕭將軍若是顧忌小殿下,那我們不去煙花地,我還有個絕好的去處,離這裡不遠,不喝酒不找姑娘,但有更**的玩意兒,要不我去打探一下?”
***
北宮潯走後,四周一下子清閒了下來。
不遠處的草地上,有人鋪上涼席,盤膝而坐,膝頭一架蕉葉古琴,清冷的琴聲就隨著夜風飄散過來,和這草叢間幽幽蟲鳴。
夏夜的涼風徐徐吹來。
河水映著月影,河麵上漂浮著一盞盞幽幽瑩瑩的蓮燈。無數的燭火倒影在水裡,像天上的銀河傾瀉下來,遙落人間。
蕭暥心道,想不到這大梁的百姓也那麼熱衷於放河燈。
他吃著米線,看著那逶迤而去的河燈,恍然間有種熟悉的感覺。
還記起少年時在江南時,沐蘭會修禊,他和魏西陵一起坐在草地上,烤魚吃。
江南水網密集,百姓們流行放河燈祈願,以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平安如意。
他們當時也放了一個祈願的河燈。
看著那一點流火隨波而去的時候,蕭暥問魏西陵祈了什麼願?
魏西陵道:“家國平安。”
蕭暥暗暗歎了口氣,看來不大準啊,因為三年後,就是蘭台之變的烽火連天。
作者有話要說: 彆打窩短小,明天會有粗長(*/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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