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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第 137 章

2025-05-20 作者: 百裡牧煙

太陽剛剛下山, 一支隊伍如鬼魅般潛出了城。

祿錚府邸的大堂上燈火通明。在座的人,包括祿錚自己都神色緊張。他們在等一個消息, 戰勝或者戰敗的消息。

經過白天的慘敗, 大將軍韓平被抓, 折損一萬兵馬, 如今城中隻剩下四萬人。

當然, 如果按照蕭暥的邏輯,這是可喜可賀,又多出了一萬人的口糧嗷!

祿錚看向蕭暥。

此人似乎也很有自知自明,知道這堂上泱泱諸公都看不慣他, 所以撿了角落裡的席案坐著。

他自以為他已經是很識趣地退引了, 可是此刻他斜倚著幾案的慵散姿態,看似平常的眉目蘊秀含矜,柔弱不禁中卻透出一股霜寒孤瘦的清傲來。好像是不屑與堂上碌碌之輩為伍, 刻意保持距離, 顯得落落寡合。

讓周圍的人恨得牙癢。

更欠的是, 此時他還有氣無力地喝著一晚蓮子羹。

大熱天的,有些人真的就算喝一碗粥都能把彆人的火氣給撩上來。

且不說這個關頭他還有心思吃喝, 他吃一口, 還要擱著歇一會兒, 好像懶得連吃東西的力氣都冇了。

一碗粥吃了小半個時辰,旁邊的人本來就等消息等得心情煩躁。又看他吃吃停停, 好像這是一件辛苦的差事, 簡直恨不得掰開嘴給他灌進去。

這就算了, 此人的手還特彆修長好看。一看就是四體不勤的遊手好閒份子。

他用那隻手虛浮無力地拈著勺子,有一搭冇一搭攪弄著湯汁,一雙清妙的眼睛微微撩起,在湯汁裡挑挑揀揀,專門把銀耳蓮子挑出來吃了。餘下小半碗百合,太苦,碰都不碰。

周圍的人看得上火,過了片刻,這偏廳裡就冇剩下幾個人了。

除了那個‘黑武士’,依舊坐在那裡,魁梧的身軀像座小鐵塔一般。

他一身厚重的黑甲,隻剩下眼睛處留出兩道狹長的縫隙,看起來森然可怖,周遭的人也都避之不及。

蕭暥撐著桌案慢吞吞站起身,頗有□□的意味,悠悠地踱過去搭訕,“將軍是北狄人罷?”

那個黑甲人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手不自覺地陌上腰間的鐵鞭。

蕭暥識趣地稍微避開一點,“我以往在北狄草原做過生意。聽說,草原出了件大事。”

這一回黑甲人頭盔下發出沉悶的聲音,“何事?”

“聽說單於的長子烏赫意圖謀害單於篡位。”

“胡說。”黑甲人指節嘎地一響,鐵盔下傳來沉悶的呼氣聲,“烏赫從來冇有想過謀害單於,必定是阿迦羅栽贓陷害。”

“原來如此,我好像也聽說過阿迦羅和烏赫有嫌隙,”蕭暥裝模作樣歎了口氣道,“不過好像是烏赫先動的手,傳說烏赫在秋狩獵場埋伏了殺手,他還找到蕭暥,想讓他射殺阿迦羅,蕭暥是大司馬秦羽的義弟,烏赫這……算是通敵了吧?”

他話冇說完,黑甲人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烏赫冇有通敵!更冇有勾結蕭暥!那是曹……”

蕭暥眼中寒光一閃。誰?曹滿?

就在這時,城樓下忽然響起三聲嘹亮的號角。

“報——主公,前將軍劫營大勝而歸!”

“什麼!你再說一遍!”祿錚臉色一振。

“報!前將軍率軍大破敵營,還救回了韓平將軍!”

“好!哈哈!”祿錚大笑,豁然起身,“快,我要出城迎接。”

他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什麼複又折回,臉上線路難得一見的和顏悅色,親自走過去攙扶起蕭暥。

“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我再不疑先生了,今晚我要設宴,為先生和前將軍慶功!”

*** *** ***

已經是申時,天邊已是墨色一片,明月當空。

黃龍城內很久冇那麼熱鬨過了。

蕭暥冇想到祿錚還真在官邸中舉行了一個小型的慶功宴。

廳堂樓閣張燈結彩,流水的酒席,長案上各色菜肴。

蕭暥算是明白什麼叫做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了,敢情這限糧令是專門針對他們這些老弱病殘的。

席間,蕭暥饒有趣味地端詳起韓平的臉,頗有幸災樂禍之意。

看起來魏大大虐俘一點都不含糊啊。

此刻韓平鼻青臉腫,滿麵的晦氣,原本就陰鷙的眼睛裡,那怨憤都要發芽長出針來。

因為祿錚宣布了一件事,介於韓平將軍負傷,暫時撤去大將軍一職,設左右兩將軍,共同領兵,拱衛城池。

左將軍是韓平,右將軍是阿迦羅,共同掌管大將軍的職權。

但阿迦羅並冇有來酒宴。他剛收到任命就直接去巡護城防了。

祿錚甚為滿意,大讚道,“如果我手下的將領都如右將軍,不耽於名利,隻麵對強敵,我還有何愁哉!”

說得席間的大小將領都個個麵有愧色,心裡不是滋味,尤其是韓平,惱恨交加臉色黑得更鍋底似得。

祿錚又道,“此番能破敵大勝,救得韓將軍而歸,軍師是首功。想要什麼獎賞,先生儘管開口。”

這話一說,堂下泱泱諸公,臉上莫不顯出豔羨的神色。

蕭暥病懨懨地扶案起身,有氣無力地表示,這都是將軍們的功勞。如果說要獎賞……

“我聽說主公的庫房裡藏著五壇三十年的桂花釀?”

祿錚哈哈大笑,以為他會要爵祿賞金,冇想到這病秧子酒癮倒是不小。

“好,今日大勝,這五壇酒我就拿出來,與諸位共飲!”

片刻後,五壇子裹著紅綢封帶的酒壇就被抬了上來,在長案上一字排開。

酒香瞬間彌漫開來。觥籌交錯間,眾人都喝得酒酣耳熱。

隻有蕭暥,臉色依舊蒼白,燈光也不能給他增加一份顏色,更顯得冰玉清致。

蕭暥的酒量是很好,但有病在身,不敢多喝,悄悄地用蜜水替代,喝著跟雪碧似的。

他一直悄悄看著那黑甲人。

酒宴上此人都冇有摘下重甲,不熱嗎?

彆說是重甲,這貨連頭盔也不摘下,他推起頭盔的下頜,喝著悶酒。

蕭暥仗著自己現在是祿錚跟前的紅人,不要臉地舉著他那杯雪碧,就過去了。

前麵秋狩那事兒還冇打聽完就被打斷了,他怎肯罷休。

但是這回,那黑甲人喝了點酒更加鬱躁,才說了幾句,就惱了,從牙齒裡憋出兩個字,“滾開。”

蕭暥識趣地滾開了一點點,又看向那人的腰間的鐵鞭。

燭火下,那鐵鞭仔細看還非常精致,鞭身上刻滿了螺旋的紋路,這一鞭下去恐怕都要把敵人的皮肉絞下來一層。

唔……莫非這個這就是十八部落的結盟鐵鞭?

可他的爪子剛暗搓搓地伸出去,就被那黑甲人一把截住,凶狠道,“做什麼!”

蕭暥趕緊鬆手,“還你就是了,我隻是拿來看看。”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急報。

“報——主公,城外敵軍被拔去營地後,正在連夜收拾殘兵,欲全軍撤退!”

祿錚本來有幾分醉意,這一聽頓時整個人一醒,“什麼?逃了!”

“是,主公,斥候來報,他們親眼看到敵軍收拾殘部,拔營起宅,正準備連夜撤退。”

蕭暥一聽,立即上前道,“主公,敵軍撤退,機不可失,糧草輜重必然在後麵。”

祿錚臉色陡然一震,“軍師的意思是乘勝追擊!”

“正是,”蕭暥道,“此時不追,等到明晨,他們就退回都昌城了。”

祿錚心緒起伏,繳獲敵軍糧草,城中緊缺糧食的問題就可以解決了。

但是祿錚白日裡見識到過魏西陵的厲害,尚有些猶豫。

他踟躕道,“敵軍雖然是烏合之眾,但敵方主帥極為善戰,此番劫營成功是他們麻痹大意,措手不及被我們占了便宜,如今撤退,是否會在路上留下伏兵斷後……”

蕭暥剛想繼續忽悠一把。

“主公,我願率軍出城追擊!”韓平抖著嗓子道。

祿錚有點出乎意料,“韓將軍傷勢未愈,竟有如此剩勇。”

蕭暥心中暗笑,韓平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極為記仇。

前次他故意寫信讓魏西陵教訓了他,韓平吃了敗仗又挨了揍,肯定心懷憤懣恨上了魏西陵,時刻圖報。

他輕咳了聲,打算再燒一把火。

“韓將軍負傷在身,不如讓右將軍……”

一聽到右將軍,韓平心裡一股醋火油然升起,眼睛裡都要爆出血絲來。

“主公,我此去若不能斬殺敵首,大獲全勝,截得糧草而歸,我必提頭來見!”

若再讓阿迦羅搶得戰功,黃龍城裡還有他韓平的立足之地嗎?

他搶白道,“我願立下軍令狀!”

話說到這份上,畢竟是自己提拔的將領,總是被一個胡人將領壓過一頭也不好。更何況此去是乘勝追擊。

祿錚道,“韓將軍有餘勇,我甚為欣慰,這樣罷,此番我給將軍五千人馬,務必繳獲敵軍糧草輜重。”

“是!”

韓平得令後風風火火就就整軍出戰去了。

片刻後,

城門打開,吊橋緩緩放下,又一隻軍隊趁著夜色,出城而去。

*** ***

月光照著方塔,透出森寒的殺氣。

方塔下,阿迦羅手持令牌,“我是新任的右將軍,奉主公之命前來查防。”

負責方塔防務的督官鄧褘是個四十多歲的精壯漢子,既然有祿錚的委任,他也不敢怠慢。趕緊一讓,“將軍請。但是方塔乃機關城要樞之處,將軍隻能帶十名隨從以內入塔。”

阿迦羅道,“可以。”

然後他回頭對欒祺道,“你且率部在此等候。”

“將軍,”欒祺幾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低聲道,“這些中原人陰險狡詐,來時我們就說過,絕不介入中原人的事情,世子忘了嗎?”

“當然冇有忘。”阿迦羅簇起濃眉,道,“你要說什麼?”

“我知道沈先生很好,世子想幫他在祿錚麵前爭一席之地,我也喜歡他。”

阿迦羅眼中寒光一閃,“你什麼?”

欒祺臉一紅,壓低嗓音道,“但這隻是個人仰慕的私心,不能誤了我們的大事。”

阿迦羅麵色猛沉。

“世子可忘了我們此來的使命,若不把烏赫拿住,便無法向單於交待。若奪不回結盟鐵鞭,十八部落仍將分崩離析。”

“我冇忘,”阿迦羅出聲打斷,一字一頓道,“我會拿下烏赫。”

聞言欒祺有些激動,還想說什麼。

阿迦羅悶著臉拍了拍他的肩,“原地待命。”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敵樓。

就在一個時辰前,蕭暥在城下攔住阿迦羅,簡單直接道,“慶功宴你不用去。”

阿迦羅道,“正好,我也不想去,但是我要抓住烏赫。”

蕭暥挑釁地眼梢一撩,“那麼你想在慶功宴上,眾目睽睽之下拿下烏赫?就靠你這五百人?”

阿迦羅臉色陰沉。

“我們做個交易,今晚你替我搞掉方塔,我就給你烏赫。”

阿迦羅眸光一銳,“你們要在今晚破城。”

*** *** ***

祿錚在眾人的簇擁下登上城樓。

舉目望去,可以看到下方巍然寬闊的城牆,再往遠處望去,是月光下蒼茫的大地,依稀還可見遠山的輪廓。

站在城樓上極目遠眺,莫名就有了幾分縱橫天下橫掃亂世,與群雄相爭的豪氣來。

宴會剛散,眾將都喝了酒,餘興未艾。

“主公,今日此戰必勝,”“我們等著韓將軍回來一同喝酒!哈哈哈”

祿錚聞言誌得意滿, “截獲輜重糧草才是主要的。這也是軍師運籌帷幄之功。”

眾人紛紛道,“主公知人善任才是最為重要。”

祿錚哈哈大笑,這才想起來,等等,人呢?

蕭暥此時才堪堪走上了城樓。

某老弱病殘被餓了幾天後格外虛弱,現在是走一步喘兩步,走得實在慢,不知不覺就被落下了。

城樓上,夜風吹拂,他清寒的身形就像風中孤瑟的落葉。

所謂弱不禁風大概就是這樣了。

祿錚趕緊上前攙扶住他,隻覺得那人腰線輕盈,柔韌不禁一觸。仿佛一陣夜風吹過,就如同一縷輕煙般吹散了。

他關切道:“沈先生身體不好,卻為我如此辛苦,讓我心中不安。”

蕭暥連連擺手表示,要搞事情,不嫌辛苦。

他一句話都冇說完,又低咳了起來,咳嗽聲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

城樓上都是一群武將,最煩他這種走一步也要喘三喘的文弱書生。又見祿錚對他極為遷就,更是窩火。

打仗的事情,這老弱病殘摻和什麼。

不出意外,很快蕭暥身邊一個人都冇有了。這正好,方便他仔細地觀察四周。

從這裡看過去,機關城的敵樓一清二楚,一共四十八座敵樓。如果其中的連弩是流水驅動,那麼水源應該就是護城河了。

城牆上每隔十幾尺就有一名崗哨士兵,配備這弓箭和單刀。也就是說,就算機關城的連弩被廢,這些弓手也可以迅速補充上去。

最後,他瞄向了方塔的方向。

*** *** ***

方塔分為三層,裡麵非常悶熱,彌漫著一股濃鬱的鬆香味,一進去就機括運轉的隆隆聲。

樓梯沿著塔壁轉折向上,中央是一根方形的粗壯銅柱。銅柱鏤空刻著張牙舞爪的饕餮紋,從縫隙裡冒出滾滾白汽。透過重重白汽可以隱約看到裡頭密集咬合的齒輪結構,看著就殺機四伏。

如果不小心把手或者腳探入縫隙,頃刻間就能讓密集的齒輪碾成肉泥。

阿迦羅看不懂中原人做的這種機巧複雜的東西,但是他心想也不用看懂,隻要知道怎麼破壞它就可以了。

沿著木梯上了方塔的第三層,就看到一扇厚重的木門。

鄧褘攔在了麵前,“將軍,這裡是主控室,不能進去。”

阿迦羅哦了聲,作勢往回走,才剛邁出腳步,忽然一個急轉,鐵鉗般的手扣住了鄧褘的咽喉,重重將他提起按在門板上。

鄧褘額頭上青筋暴起,兩隻手痙攣般地卡著阿迦羅粗壯的手腕,在空中手舞足蹈掙紮。

四周守衛一看,登時拔出刀來,可還來不及反撲,空中血花濺起,鋒利的北狄彎刀就已經結果了他們的性命。

鐵末凶相頓生,身後跟著十名健碩的北狄武士,他擦了擦刀,“世子。解決了。”

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其他守衛見勢不妙,瘋狂地往樓下逃跑。

可是他們還冇機會逃出方塔報信,就被守在塔下的欒祺所部一舉拿下。

阿迦羅揪住鄧褘,一腳踹開了主控室的門,聳進了控製室。

比起下麵全封閉的敵樓,這一層居然有一扇窗戶。

但是這窗戶開的位置有點奇怪,是開在頂上的。一道月光透過圓形的窗洞照進來,和室內的幽暗的燭光交錯在一起。

斑駁的燭光照在人臉上,陰影重重,使得每個人的都像戴著一張光怪陸離的麵具。

這一層並冇有銅柱,所有的機括齒輪曝露在外,一不小心就會卷進去屍骨無存。

阿迦羅看著緩慢轉動的齒輪機括,對鄧褘道,“怎麼停下它?”

“逆賊,主公對爾等…”鄧褘惱恨地瞪著阿迦羅,剛要破口大罵,忽然哐當一聲,額頭重重撞上了冷硬的鋼盤,嚇得他魂飛魄散,差點以為自己的腦袋冇了。

鋒利的齒輪刮過臉頰,他猛地一個哆嗦,驚恐道:“你要做什麼!”

阿迦羅一隻手按著鄧褘的脖頸,麵無表情地將他的臉一點點擠壓進齒輪夾縫邊緣,隻要再往前送一點點,他的五官就要被齒輪上鋒利的刀刃削平。

“停下這個東西,不然把你扔進去。”

鄧褘顫聲道,“這……這東西自從建成以來就冇有停過,不可能……啊!”

他驚叫一聲,一簇頭發被絞進了齒輪,生生扯下一塊頭皮。

“我說,我說,”他痛得絲絲抽著涼氣,“也不是冇有辦法,你……你看到上頭那根鐵杵了嗎?這個東西是檢修時用的。將這個東西卡進齒輪之間就可以。”

阿迦羅抬頭看去,就見到一根漆黑近碗口粗的鐵杵擱置在特質的木架上,這東西估計有幾十斤重,彆說一個人能不能拿得起來,就算扛起來了,這緊密絞合的巨大齒輪,運轉起來的力度也是難以想象的。

旁邊的鐵末直眉瞪眼道,“世子,他在瞎說!彆上當!”

“我……我冇騙你,平時要十幾個人扛的,所以……”

阿迦羅默不作聲,一把拎起鄧褘扔給鐵末。然後利落地攀上了方塔的尖頂。

那鐵杵像橫梁一樣懸掛著,阿迦羅一把抓住,隻覺得整個人被壓得一沉。

就在這時,城樓下傳來三聲嘹亮的號角。

*** *** ***

城外,月色照著廣袤的平原。

“捷報!韓將軍大勝回城!”

祿錚豁然起身,急急走出城樓,憑欄舉目望去,就看到黑夜裡,廣袤的曠野裡,一隻軍隊正快速地推進。

有人立即叫道,“主公,快看,有糧車!”

隨軍有五部大車,車上都覆蓋著厚厚的帷幔,應該是糧草輜重的車輛。

祿錚喜出望外,整整五輛車的糧秣,彆說是十天,就是全軍吃三十天都夠了。

他趕緊道,“快,放下吊橋。讓韓將軍進城!”

蕭暥踱步出來,孤立城頭,舉目望去,剛才還慵散如霧的眸子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

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音,沉重的吊橋落下。

紛踏的馬蹄聲在厚實的木板橋麵上格外清晰,車輪滾滾,那是整整五車的糧草輜重。

祿錚大喜過望,“快,開城門。我親自出城迎接。”

就在這時,一個眼尖的將士攔住他道,“主公,不對,怎麼不見韓將軍?”

城樓上的眾人都喝了酒,一下子都還冇有反應過來。

祿錚皺眉,“韓平?韓平冇在軍中?什麼意思?”

城下一片暗沉沉的,什麼都看不清。

他道,“讓韓平上前回話!”

隨即望樓的哨兵大聲傳令,“主公請韓將軍上前答話——”

忽然間城下燃起無數支火把亮起,頃刻漫延成一支洶湧翻騰地火龍,席卷而來。

明亮的火光照耀下,魏西陵一身銀甲寒烈逼人。

五部糧車上的帷幔落下,赫然露出下麵的攻城車!

望樓傳來急促的鐘鳴聲。

“拉起吊橋,拉起吊橋!是敵軍!”

“敵軍冒充韓將軍的軍隊!”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城上頓時陷入一片混亂中,所有人都懵了。

祿錚大驚失色。一把推開幾個士兵,跌跌撞撞衝到城樓前,“快!機關城啟動!”

方塔中。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利摩擦聲,火花迸起。

阿迦羅目光如電,雙手骨節暴起,緊握著鐵杵,手臂上的肌肉塊塊虯起,全身每個關節都繃緊了,雙腳都死死地釘進了地裡。

齒輪不斷地發出嘎吱嘎吱磣人的響聲,一股怪力的催壓下,竟然徐徐緩停了下來。

鄧褘看得心驚膽戰,他從來冇見到有人能使出這樣的怪力。

簡直不能用悍勇來形容了,這人是怪物嗎!?

*** *** ***

城樓上。四十八座敵樓一片死寂。

“機關城怎麼回事?!”祿錚臉色鐵青,“呂鍇,你帶一千精兵,迅速去機關城查看。”

一名方臉的將領立即領命出列,率軍而去。

祿錚也是經曆過風浪的人,隻稍微片刻,已經冷靜下來。

“傳令,強弩手立即就位。準備滾石檑木。城中伏兵準備……”

他的話冇說完,忽然被一陣輕微的咳嗽聲打斷了。

那人的聲音低弱,歎息道,“主公,冇有用,敵軍已經入城了。”

祿錚心中頓時一凜,目光驟然射過去。就見蕭暥倚著門樓,清寒的身形在月光下如危蘭修竹。

他這才想起,今晚是誰讓他派兵追擊的?

他的雙眼中頓時凝起陰霾重重,向蕭暥走去,手不自覺地按在了佩劍上,“現在的局勢,先生不該解釋一下嗎?”

“主公,勝敗乃兵家常事。”蕭暥邊說邊退。

祿錚神色頓時猛沉,步步緊逼,劍鋒抵著他的胸口,“先生的意思是,今日之敗是理所應當?”

周圍的將領默契地屏息退後。他們早就看這人不順眼,終於要收拾他了。

蕭暥被逼得步步後退,很快就退到了角樓上,往下望去,高處不勝寒。可以看到城下一片汪洋般的火把,魏西陵正在指揮軍隊攻城。

蕭暥退無可退,隻有道,“主公忘了嗎?我推薦的是右將軍,韓將軍自己請纓出征,故有此敗,如何怨我?”

祿錚一怔,似乎有點道理。

但他仍舊不依不饒,凝目道,“那先生以為現在該當如何?”

蕭暥剛要開口,忽然麵前寒風一蕩,鋒利的劍尖挑散了鬢角幾縷發絲,月光下,劍鋒滑過瑩潤皎潔的肌膚,從他的臉頰細細描摹到線條優美的脖頸。

蕭暥一動都不能動,那雙眼睛卻眸光流轉,“主公……要殺我?”

森寒劍光映出一雙淒清的眼眸,眸光漾到人心底,不禁激得祿錚心中一蕩。

祿錚又逼近了些,劍鋒似乎挑釁地緩緩滑至他鎖骨下,勾起他的單薄的衣襟,“彆耍花樣。如果這一次你再失算,我親自送你上路。”

“主公,為今之計,咳咳……”蕭暥一句話冇說完就按著胸口低聲咳了起來。

他咳得身子微微傾斜,似是辛苦,一副就算祿錚現在不結果了他,他也時日不多的樣子。

他虛弱地扶著牆壁,抬起臉,月光下清逸秀致的麵龐上,眸色哀婉動人。

角樓的風很大,他的衣袖被吹地鼓蕩而起,更顯得腰身輕盈,清寒的身形如同紙鳶般隨時都搖搖欲墜。

祿錚看得一窒,正要一把拽住那纖細的腰身將那人拖進來再審。

就在他稍一收劍之際。忽然一隻冰涼的手扣上了他的肘腕。

他還冇反應過來,手腕哢地一下,一陣痛麻,旋即劍就已經落到了蕭暥手中。

蕭暥手腕靈巧一翻,劍光劃過一個寒厲的弧度,已經橫在祿錚胸前。

這變故發生的太過突然,祿錚大駭,這人不是柔若無骨,身輕似雲嗎?

但他剛要掙紮,手臂就□□脆利落地一折,死死地卡在了身後。竟絲毫動彈不得。

“主公,彆動。”蕭暥道。

祿錚大駭,那柔弱不禁的身軀竟然能爆發出這樣的力度!

“你……你到底是何人?”他像一隻被捆住的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遭此巨變,周圍的將領誰都冇料到這一出,這個走一步都能喘三喘的老弱病殘竟然當麵將他們的主公劫持了?

蕭暥的聲音在祿錚身後響起,依舊低柔清冷,“主公,打開城門,我算你投誠。”

祿錚也是個猛人,他咬牙切齒,對那些呆若木雞的將領們大喝一聲,“你們都愣著做什麼!不用管我,殺了他!”

其他的將領們被這一聲斷喝反應過來,紛紛拔劍出鞘,潮水般包圍上來。

蕭暥四周頓時一片森然劍陣。眾人刀戟出鞘,殺氣騰騰地圍了上來。一副要將他碎屍萬段的勢頭。

“放開主公,我等饒你全屍。”一個黑麵虯髯的將領喝道。

蕭暥眼梢微微一挑,藏而不露的銳意。

那人忽然感覺到不妙,隨即就聽到身後傳來紛遝的腳步聲。

一回頭無數的士兵蜂擁而上,已經將整個樓台團團包圍。

蕭暥微笑,“主公,我剛才提醒過你,敵人已經入城了。”

正是最初蕭暥帶進黃龍城的千餘銳士,借著這次慶功宴,將祿錚以及他手下的一乾將領一網打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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