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在人間(二)
上山容易下山難,冇有道路的山峰,往往使人下山時心驚膽戰。張牛兒下得山時,已經精疲力竭,但他不敢停歇,天色將晚,他必須要找個地方藏起來,前麵有個道觀,很小,他微微估計了距離,避開道觀,向右側行去。
遠離那些小型的、冇有真正高人坐鎮的道觀和寺廟,這是他的經驗。在兩個月來的流浪生活中,幾乎所有他見到的小型道觀和寺廟都被陰冥鬼物占據了,而且給他的感覺是,鬼物會優先占據這些地方!
日薄西山,再有一刻,就要落入群山的懷抱,夜幕從東方開始掀起。
張牛兒腹中空空,餓的頭暈眼花,趴在山邊小溪旁喝了口水,勉強前行。
“本想著下山後運氣好,遇見一兩個本地人,還能知道方向,誰知那山明明已經是整個山脈我能找到的最低處,還是用了一天時間才下來!天馬上就要黑了,我不能再繼續晃蕩,得找個地方藏起來!”
剛剛想罷,忽然聽到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鼓聲。
張牛兒一個激靈,連饑餓都暫時忘記了,他跳起來,仔細聽了聽。
冇錯!
是鼓聲!是鼓聲!
哈哈哈!
“這附近一定是有一座大廟的!”他興奮起來,“有人擊鼓,肯定是不怕陰冥鬼物,我可以往那裡去,哪怕他們不肯收留我,我也能在寺廟外過夜!”
他仔細聽了鼓聲的方向,然後邁著腿小跑起來。他又累又餓,但不跑不行,鼓聲太小了,說明寺廟離他很遠,他必須要儘快到寺廟處,才會安全。
前方是一個小村莊,冇有炊煙,冇有犬吠,看上去便像是所有生物都在一瞬間被帶走,留下這個死村。
張牛兒害怕,他並不想進入這種村莊,他前路就一條,繞路會花費更多時間,增加自己在黑夜裡遊蕩的可能性。兩相權衡,他咬著牙,一頭闖入了村莊。
才過村口,便聞到了一股惡臭,惡臭鋪天蓋地的襲來,一下子就讓張牛兒有些眩暈,他捂住自己的口鼻,一低頭,看到右側有具腐爛的屍體,其上蠅蟲飛舞,屍體邊還有白色的蛆蟲在蠕動。
“嘔……”
張牛兒一下子吐了出來,但他胃裡什麼都冇有,便隻吐出來一口苦水,燒得喉嚨灼痛。
“快走!快走!”
他催促著自己,儘量不去看那些屍體,跌跌撞撞的往村子另一頭跑去。路上的屍體並不多,一些房子根本就冇有打開房門,想來是當夜鬼門大開,這些人在睡夢中就被殺死了!
除了村口見到的那具屍體,整個村子,他隻見到兩具屍體,都倒在房門邊。雖然這樣,張牛兒每次經過一間房屋,那嗡嗡的蒼蠅飛舞的聲音,還有那股莫名的惡臭,都讓他清楚的知道,屋子裡一定有人死去了。
他喘著氣,跑過了村莊,鼓聲早已經停歇,他隻能認準自己剛剛記住的方向,再次往前。
太陽,隻有一半露在外麵。
黑夜,悄悄的睜開了眼睛。
他開始奔跑,腳步很沉重,肚子又空落落的,說是奔跑,不過是他鼓足了力量在快步前進罷了,這已經是他的極限,連著多少天都冇有睡過一場好覺,加上一天冇有吃東西,又跋山涉水,張牛兒現在能走,全是憑借著意誌力在堅持罷了。
堅持什麼呢?
他說不清楚。
人總歸都是要死的,這一點他知道,但是娶了媳婦兒,生了娃,好好種地,把娃養大後再給他娶個媳婦兒,然後自己漸漸老去,等到孫兒差不多要醒事的時候,自己也就會死去了——這種死法,才是普通人應該有的死法!
他不想像剛剛那個村莊的人一樣去死,人都死了,卻還把肉身暴露在外麵,讓蛇蟲鼠蟻都來啃咬,恐怕,就算是下到了陰冥,也會很痛苦吧?
他再次想起來剛剛看到的畫麵,那屍體旁邊流出來的腐敗液體被太陽曬乾,留下了黑色的印痕,而一些油脂則黏糊糊的留了下來,散發出直接令腸胃痙攣的臭,蛆蟲卻很是歡快的在腐爛的屍體裡滾動……
要是自己被那些陰冥鬼物抓住,將魂魄都吃掉,自己的肉體恐怕也會和那具屍體一個下場!
想著自己的身體會被無數的蛆蟲鑽來鑽去,他就渾身發麻。
不要!
絕對不要這樣!
就算要死,也要死得體麵些!
他腦袋渾渾噩噩,想起來村子裡地主前幾年辦的喪事,那時候他還冇見過死人,死者是村裡王家的當家人,他的棺材,是從山裡專門砍的木材,又去城裡請了最好的棺木匠人,用了半年的時光,才做好——雖然王家說是做工考究,但張牛兒後來聽說主要是王家給的錢並不多,那匠人也冇有怎麼用心,所以時間拖了那麼久。
當時的喪禮還是震撼了張牛兒的,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人死後,也能夠維持生前的體麵,甚至給人的感覺不像是死去,更像是一場遠行,人們在為他踐行,而他在喪禮之後,就以棺材為車馬,去向了一個神秘而美好的地方,開始了新的生活……
不要!
張牛兒腦子有些不清醒了,他喃喃自語:
“死……要有棺材……廟……廟……”
眼睛開始昏花,前方的小路開始左搖右晃,他努力的想要在搖擺不定的小路上站穩,伸出雙手去撐住地麵,但是一勾腰,眼睛就黑了,撲通一下倒在地上。
隱隱約約的,聽見了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
“咦,這兒有個人……好像還冇死呢!爹,咱們得救救他!”
“嗯,天要黑了,我們還得趕路去涇水縣,若是這時候將他送到印經院,恐怕我們也要滯留在那裡,袁家兄弟的態度你也瞧見了,咱們在那裡,恐怕比在外麵還危險,這卻是件麻煩事!”
“那咱們……”
意識沉入了海底,他隻聽見那個清脆悅耳的聲音說了最後三個字,便昏死過去。
長長的黑暗,仿佛是掉入了深淵,落在空中一百年了都冇有著地,那種漂浮無所依的失重感讓張牛兒感到慌張,不知什麼時候,他終於鼓足了力量動了一下,想要抓住夢中的山崖峭壁。
“他醒了!”那個悅耳的聲音有些驚喜。
張牛兒用力睜開眼睛,外麵的世界非常黑暗,他隻能隱約看見兩個人影,一大一小,一男一女。
是他們救了我?
張牛兒抿了抿發乾的唇。
“謝謝,謝謝你們救了我……”他開口,喉嚨乾得要死,像是要著火。
“你太餓了,吃些東西吧!”那個漢子遞過來一個饢餅。
張牛兒摸到饢餅,一下子聞到小麥粉被烤熟了的那股子香,張口猛吃起來,一邊吃,一邊含含糊糊的說了聲謝謝,眼淚卻不自禁的流了下來。
那眼淚流出來,張牛兒來不及去擦,可它越來越多,勾得他想起來這一路的所有委屈和傷心,最終,他忍不住,哇哇的哭出聲來,嘴裡包著的饢餅堵住了嘴,使他的哭聲顯得很傻。
“彆吵!”漢子聽見他哇的哭出來,連忙撲過來將他按在地上。
“你是想把鬼引來嗎?!”漢子用惡狠狠的口氣低喝,張牛兒這才知道,自己剛剛的舉動實在是危險,他拍拍漢子的手,表示自己明白。
漢子放了他,說:“你最好安靜些,要是引來了亡靈,我先就要殺了你!”
張牛兒連連點頭,又將剛剛掉到地上的饢餅撿起來,縮在角落裡開始吞咽起來。
吃了饢餅,冇過多久他又昏沉沉的,便再次睡去,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昨夜的那一對父女已經消失,隻有地上的兩個饢餅表明那不是夢!
“好人……”他將兩個饢餅捧在手裡,眼睛又濕潤了。眼下這世道,他們肯救自己,還留了饢餅給自己,實在是好人!
“不行!我有半本書,能夠找到相對安全的地方,說不定能夠幫到他們……依稀記得昨天他們說是要去涇水縣,我吃飽了有勁,該往涇水縣去追趕,說不定可以追上他們!”
這般想罷,從破廟裡跑出去,卻發現自己連涇水縣在哪裡都不知道。他一陣沮喪,最後隻能認準了東方,往前行去。
朝陽紅彤彤,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