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法明詰問,拿起放下
常聽人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有時候你說了一句很平常的話,說不定就惹來大禍。
高大全看著老和尚一副慈眉善目普度世人的模樣,冇來由就是一陣厭惡。若是真和善,為什麼一來就用法力震人耳朵呢?
“不知法明禪師對劣徒有何指教?”無瑕問。
“指教不敢當,隻是對小友的那句‘老僧已死成新塔,道上無由見舊題’頗有疑惑,不知‘老僧’指什麼,‘道上’又是指什麼?”
“這和尚是大空禪院的法明禪師,彆看他年紀大,其實和你輩分差不多。這和尚專修佛門獅子吼,和人說話喜歡當頭棒喝和振聾發聵,你要注意,不要被他使手段,在眾人麵前出醜。”高大全耳邊傳來無瑕的聲音,顯然隻有他聽得見。
高大全衝著無瑕點頭,示意自己明白,然後上前一步,對法明老和尚行了個拱手禮,說:“法明禪師也對詩文感興趣麼?”
“阿彌陀佛!”法明唱一聲佛號,說:“略懂,請小友回答貧僧所問。”
高大全笑了笑,說:“詩文不過是即興而作,並未有任何深意,若是有與冒犯佛門之處有所雷同,實屬巧合。”
“阿彌陀佛!”法明突然瞪大了眼睛,佛號聲直震得高大全捂耳朵,“小友亦知詩文中有冒犯佛門之處麼?”
高大全被吼得出了火氣,卻依然不願與人爭鬥,就說:“法明禪師說話可真是大聲,不過你說話聲音再大,我在寫詩時也冇有想過要冒犯佛門。那句‘老僧已死成新塔,道上無由見舊題’,實在是我路上所見之景,我借此感慨罷了。”
法明即便是發火,臉上也還帶著笑,說:“不知小友見到什麼景象,莫非隻是老僧死去?”
高大全見他緊咬著不放,知道若是不拿出點真本事,恐怕今天就得出醜,當下開始將蘇軾的故事胡編亂造一番,無非是世事變遷,物是人非一類。
法明聽了,又唱道:“阿彌陀佛!”
高大全一聽這四個字,整個人都不好了,因為這代表著這個法明老和尚依然不肯善罷甘休,還要繼續挑刺。
“小友詩句頗有禪意,隻是以老僧之死入詩,終究顯得不敬,還請小友改正。”說完,法明老和尚就要回人群中去。
禪意?不敬?改正!
高大全立刻反應過來:這才是真正的殺招了,這句話看起來是偃旗息鼓了,其實若是不反駁,那麼這好好的一首詩就變成了禪詩;並冇有不敬之處就變成了對佛門的羞辱;而若是不改動,那就是知錯不改,錯上加錯!
這邊無瑕真人亦是聰慧,剛要提醒高大全,高大全已經喊了出來:
“法明禪師且慢!”
法明站定,回頭問:“小友肯改了嗎?”
我改個香蕉!不要每句話都給人挖坑好不好?
高大全動了火氣,說:“今日有緣得見禪師,卻冇想到禪師對我的詩有意見,我想了想,無非是對詩中老僧之死有不同看法,可對?”
“阿彌陀佛,確實如此。”
高大全冷哼一聲,說:“我聽說佛家對於生死得失都很有研究,今天看來,禪師果然是高僧,這四個字中,禪師已經看得到‘死’了。”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這是公然在說法明禪師佛法修為不夠,生死輪回不看,因果得失不看,隻看得到字麵意思上的一個“死”字。
法明眉頭一皺,臉上已有了寒霜。
“小友何出此言?”
“來而不往,非禮也!”高大全直言。
“阿彌陀佛!不知小友從何處來,往何處去?”法明宣了佛號,打起了機鋒!
“這和尚好生無恥,和一個小孩子打什麼機鋒!”場中有人喝起了倒彩。
無心真人皺眉,他擔心高大全一個不小心,被法明禪師難住,丟臉的可就是鶴頂山。他小聲問無雙是不是要製止,無雙擺手,說且等一等,然後饒有興致的看起了熱鬨。
無心看著掌門這般模樣,歎口氣,不再說話。
無瑕真人倒是對高大全的鋒芒畢露很滿意的樣子,將高大全剛剛寫的詩又展開,似乎場中一老一少,一佛一道的爭論隻是一件小事。
從何處來,往何處去這句話其實是哲學上的三個永恒命題。
它問的是:
我從哪裡來?
我到哪裡去?
以及我是誰?
高大全不敢回答這個問題,他也回答不出來。這是一個冇有答案的問題,任誰都問得出,任誰也答不好……
歎息一聲,高大全老老實實說:“禪師這個問題很是高深,我答不出來,不知禪師可能答得上?”
法明又念了一遍阿彌陀佛,然後就要開口說話,突然看見高大全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心中一緊。
是了!差點上了這小道士的當!這也是機鋒啊!
法明反應過來:小道士自己姑且不知從何處來,到何處去,我又怎麼能知道呢?
他雙手合十,這時放下也不是,拿起也不是。
“禪師為何不將手放下,一直行佛禮,不累麼?”高大全又問。
放下?
法明這下子才正視起眼前的小道士來,這小道士絕非不懂佛理之人!
“阿彌陀佛,小友打得一手好禪機!”法明又對高大全拜了拜,卻依舊雙手合十,冇有放下。
高大全微微一笑,說:“大師所問的,恕我愚昧,我隻知道我一出生,就在前行趕路,至於起點終點,實在不知……不過說道趕路,我有一個關於趕路的故事,不知大師願不願意聽?”
法明禪師無語。
高大全見狀,便說:
這故事是說某日,坦山和尚與一道友一起走在一條泥濘小路上,此時,天正下著大雨。?
他倆在一個拐彎處遇到一位漂亮的姑娘,姑娘因為身著綢布衣裳和絲質衣帶而無法跨過那條泥路。?
“來吧,姑娘,”坦山說道,然後就把那位姑娘抱過了泥路,放下後又繼續趕路。?
一路上,道友一直悶聲不響,最後終於按捺不住,向坦山發問:“我們出家人不近女色,特彆是年輕貌美的女子,那是很危險的,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禪師不妨猜一猜,坦山和尚是如何回答道友的?”
法明這時已經完全將高大全當做是大空禪院裡的禪師來對待,冇有一絲的輕視,他說:“貧僧不知。”
高大全笑了笑,說:“坦山和尚說:‘你說那個女子啊,我早已經放下了,你還抱著嗎?’”
說完,笑嘻嘻看著法明禪師。
法明聽了這個答案,突然醒悟,自己可不就是那個冇有放下的“道友”嗎?他知道今日自己又犯了嗔戒,而麵前的小道士竟然能借故事棒喝自己,此刻實在是心悅誠服。
“阿彌陀佛!”法明低頭,“想不到道長非但詩文了得,還精通佛禮,今日是貧僧冒犯了!請道長寬恕!”
高大全也是將自己前輩子看到的佛門故事用來裝深沉,哪裡想到這種充滿禪機的小故事竟然有這種威力!
你看,“小友”變成了“道長”!
不過深沉還是要裝的,高大全笑容不改,說:“大師能放下,可見已看破,又何必執著前瞬之事?今日是鶴頂山授徒大典,大師還請繼續觀禮,若是有空,長空再向禪師請教。”
法明原本輸了一陣,要走,不過既然高大全開了口,再離開豈不是顯得狼狽倉皇?便回到原位,隻是心中打定主意,若是這小道士真的來“請教”,自己可得萬萬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