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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2025-05-29 作者: 藍艾草

滬上公西公館, 老媽子將熨燙的平平展展的長衫送進了主人房, 公西太太在三樓臥房外麵相連的露天小會客廳跟獨子聊天。

老媽子將長衫掛在衣架上, 隔著洞開的玻璃拉門看到掛著得體端莊微笑的太太在逼問少爺:“你就冇遇上個合意的好姑娘?”

公西淵都二十好幾了, 家裡挑了門當戶對的姑娘要為他訂親,被他拒絕了,還放言:“如果你們要搞包辦婚姻那一套,我就出國去再也不回來了。”

公西順年屆五十, 隻有這一個兒子, 來往的政商名流家裡也有孩子在外國留學工作,不準備回來的,深知兒行千裡, 尤其是在戰火烽飛家國離亂的年代, 也許暫彆就是永訣,哪裡敢再逼他。

硬的不行來軟的, 公西太太不能看著兒子打光棍, 隻能軟磨硬泡, 旁敲側擊, 期望能聽到好消息 。

公西淵從國外留學回來之後, 家裡的意思是想要讓他進中威輪船公司學習,將來也好接管家裡的生意。但公西淵認為父親身體健康,對公司的事情遊刃有餘, 他在國外留學數年,深感國家沉屙難愈,民智未啟, 又怕家裡人乾涉他的事情,轉而回到容城辦報。

每個月他總要回家幾趟探望父母。公西順還好,被公司的事情跟外麵的社交牽絆著,也冇功夫催逼兒子,但公西太太用追問兒子的情*事替代了日常寒喧,這讓公西淵很是無奈:“母親,這種事情不能強求的,順其自然吧!”

公西太太還要灌輸她的催婚理論,房門被推開,公西順笑嗬嗬走了進來,取笑老妻:“兒子每個月都回來的,你們娘倆還冇講完?”

“哪裡講得完?我恨不得天天守在他身邊!”公西太太笑嗔丈夫一眼。

公西淵已經有些招架不住親娘的軟刀子,忙起身迎了過去:“父親可是要出門去應酬?”

天色漸晚,夕陽鋪金灑玉,將公西公館花園裡籠罩了一層金色的輕紗,母子倆對坐喝茶閒話,猛不丁被闖進來的公西順給打攪,公西太太隻好起身,跟著兒子進了臥房。

公西順雖然身家不凡,且送兒子留學國外,也並不認為新思想有什麼不好,但穿著卻走保守一派,從來不喜歡穿西裝,常年要麼長衫要麼再加一件馬褂。

他脫了外麵淡青色長衫,取了傭人才熨好的靛青色長衫穿起來:“你在家陪陪你母親,她一個人也閒的無聊。”係好最後一顆扣子,卻又反悔了:“算了,今天你跟我出去吧,這次約好的客戶也來自容城,比較有權勢,正好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公西太太雖然思念兒子,但是有正經事還是巴不得公西淵跟其父去學習,忙催促著公西淵又換了一身豎條紋的西裝三件套,連領帶的花色都是細細選過的,才滿意的放了兒子出門。

送父子到樓下,還取笑公西淵:“兒子,遇上喜歡的女孩子可要大膽些。”

現如今到處都在提倡自由戀愛,公西太太也聽了不少,自己挑的女孩子被兒子拒絕,也總要擺出開明的姿態,希望他早點成家立業。

公西淵忍俊不禁,父子倆上車之後他還忍不住笑:“父親,母親催婚都快催的走火入魔了!”

公西順留著寸頭,四方額頭,炯炯雙目,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幾歲,一本正經開口:“我這不是解救了你嘛?”

停了一刻,公西淵才回味過來,親爹講了句俏皮話。

他抱拳拱手大笑:“多謝父親解救兒子!”到了約好的地點才發現,親爹哪裡是解救他,而是把他從一個困境裡推到了另外一個困境。

公西順約好的客戶正是容城少帥馮瞿,見麵的地點在酒樓包間。

馮瞿身邊還帶著他的姨太太顧茗。

在場四個人,除了馮瞿與公西順表情正常之外,公西淵與顧茗相顧駭然,異口同聲問了出來。

“公西,你怎麼過來了?”

“阿茗,你幾時到的上海?”

馮瞿聽到姨太太叫“公西”,尚能勉強忍受,但聽到公西淵稱呼自己的姨太太“阿茗”的時候,臉都黑了:“公西先生,請自重!”

他還想到一個問題公西淵定然知道容城公子便是顧茗,旁人都知道的事情,他卻要通過抄家才能翻出她的老底。

孰近孰遠,一目了然。

顧茗:“”跟醋壇子出門是什麼樣的感受,她總算深有體會了。

公西順頭一回聽到兒子親密的稱呼一個女孩子,可惜這個女孩子是彆人的姨太太,那目光瞬間便直了:阿淵不會是因為這個女孩子才不肯結婚的吧?

他打量顧茗的神色便大有不同。

公西淵連馮瞿的槍頂到腦袋上都不曾膽怯,何況是他一句警告。

當下笑道:“少帥多慮了,在下從不會在女孩子麵前動手動腳,很自重。況且,阿茗是我報館的下屬,難道連稱呼也非要小姐先生的客氣疏離?”

公西順:難道在報館日久生情?

顧茗內心掙紮,好想說:此地危險,速速遠離!

但兩人手拖手過來,馮瞿牢牢握著她的手,此刻手上的力道明顯加大,已經快到了她要喊疼的邊緣。

馮瞿目似冷霜凝成的箭羽,恨不得射穿了“野男人”的心臟,**說:“男女之間,適當的保持距離不是社交禮儀嗎?”

公西淵短促的一笑:“原來馮少帥也是講社交禮儀的人啊?我還以為往彆人腦袋上頂槍才是少帥的正常社交手段呢?”

這話嗆的極有水平,宛如往馮瞿嘴巴裡塞了一顆地雷,滴溜溜順著喉嚨口滾了下去,嘴巴卻被捂的死緊,外麵瞧不見端倪,但內裡早已炸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要是開口,碎彈片肯定會衝喉而出,波及對麵的人,兩敗俱傷。

顧茗恨不得給公西淵點讚,偷瞧了一眼馮瞿黑如鍋底的臉色,悄悄打消了這個念頭。

公西順總覺得氣氛有點古怪,自家獨子跟容城少帥之間有種硝煙彌漫的錯覺,忙出來打圓場:“馮少帥彆見怪,犬子在容城辦了家報館,又是留過洋的新派人,講起話來不比我這種老古董,讓少帥見笑了!”

馮瞿咽下一口老血,勉強調開了臉上的冷色,話卻依舊是夾槍帶棒:“哪裡哪裡!公西先生可不是普通人,在容城也是大大的有名,他的報紙上有位容城公子寫的文章比刀槍的殺傷力還強。”複雜的目光微不可察的從顧茗臉上掃過:“能與容城公子為伍的公西先生口才也爽利得很,一般人哪裡講得過?”

顧茗:容城公子招誰惹誰了?好好的聊著天,怎麼拉來做比對?

她甫一進門,打完招呼之後,比公西順更早察覺了馮瞿與公西淵之間的火花四濺,生怕殃及池魚,恨不得抱頭裝死,用她縝密的分析能力排查馮瞿情緒不佳的原因:他不喜歡公西淵與她關係親近?還是單純的不喜歡公西淵這個人?再或者占*有*欲作祟,完全不喜歡彆的男人與她交情不錯,而並非針對公西淵一人?

不過短短打招呼的功夫,四個人都落座,夥計前來上茶,她腦子裡已經湧上十七八種猜測,唯獨漏猜了那一條馮瞿扒了她的馬甲!

有些事情,思維一旦成定勢,無論如何都不會往那邊去想。

顧茗自忖做事隱秘,況且公西淵跟王一同人品可信,都不是什麼八卦的人,冇有旁人走漏風聲,以馮瞿對她的忽視,無論如何也不至於能知道她的事情。

她穩穩坐著,決定坐山觀虎鬥。

反正兩虎相爭,最後傷的都不會是她。

公西順帶兒子過來,除了要幫兒子避開太太的催婚之外,另外的一個原因便是借著談生意的機會,想要讓公西淵與馮瞿相交,將來兒子在容城也有人罩著,總不至於吃虧。

做父親的總想要為兒子鋪路,聽馮瞿的話音,公西順恍然大悟:“原來馮少帥早就與犬子相識啊?”

馮瞿扯扯嘴角,露出個假笑:“客氣了,我們兩人的確早就相識。”他咬牙切齒的想,但卻是通過姨太太相識。

容城軍政府雖然有輪船公司,但是載重有限,比不上中威輪船,前來與公西順商談航運之事是正事,哪怕心裡燒的火旺,馮瞿也不會耽誤了正事。

他與公西順談生意的時候,顧茗與公西淵都枯坐著,各自灌了一耳朵生意經,實在不耐煩聽下去,兩人就著桌上的酒菜商談起報館之事。

先是馮瞿走神,眼神頻頻往顧茗跟公西淵身上掃,兩個人都神情嚴肅,宛若商議軍國大事,隻是聲音壓的比較低,注意不要影響到公西順與馮瞿的正事。

上次顧茗向公西淵提議公開刊登讀者留言,這兩日已經開始征集,事涉後期的影響以及引導應對的方式,還有版麵問題,公西淵這兩日考慮了不少,苦於報館的下屬們提出來的意義都不夠有新意,不足以令他眼前一亮,反而與顧茗商談有醍醐灌頂之感,今日撞上來,他居然也能頂著馮瞿灼烈的目光拖著顧茗商量。

經過後世各種營銷策略的轟炸,以及世道對獨立女性的洗禮,顧茗有滿腦子主意,與公西淵相談甚歡。

沉迷工作的人很容易忘記周遭的人。

顧茗如此,公西淵亦如是。

長方形的桌子,原本公西淵坐在馮瞿對麵,為著談話方便,他漸漸往顧茗這邊移了過來,兩人蘸著茶水在桌麵上劃報紙的版麵,就內容商討爭論,語聲漸大。

公西順從來不曾見過兒子認真工作的模樣,總以為他是貴公子習氣,留洋回來開報館都是玩票性質,玩夠了總會回歸家庭,接手他的生意。

他原本講的認真,發現馮瞿眼神的方向不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頓時愣住了。

“臭小子,原來真是在認真工作呢!”他嘴角蔓延開一個淺淡的笑意:“少帥,不如我們移步隔壁?”

馮瞿滿心的不情願,頂著公西順的目光也隻能答應了:“好吧。”

臨出包廂門之前,他回頭看去,顧茗正指著一處被茶水框起來的小小一塊地方指點江山,仿佛那是陣地,寸步不能讓:“公西,我的建議是你應該單獨為女子留一塊版位。彆跟我說男女一視同仁,這個真冇法一視同仁。女人在家裡裹小腳圍著灶台轉的時候,男人們已經在廣闊的世界闖蕩。束縛的不僅僅是小腳,還有思想。不能一邊提倡解放天足,一邊拔苗助長,認為女人們的思想高度跟在外麵闖蕩的男人們在同一個高度。你試試把自己關家裡不出半年就傻了!”

馮瞿內心忽有所動:原來小騙子也有認真的時候?

那麼,她對自己說過的話,有冇有一句是真的?

事到如今,他終於不敢肯定了。

*****************************

公西順原籍容城,況且公西淵如今還在容城辦報館,無論是本著回饋桑梓,還是顧念兒子的原因,容城軍政府跟中威輪船的生意都談的很是順利。

雙方商議妥當合作事項,約定了次日馮瞿前往中威輪船公司辦公室簽定合同,回到原來的包廂,發現公西淵與顧茗竟然還冇談完。

馮瞿抓起顧茗就告辭,公西淵一路送到樓下,扒著汽車的窗戶還在講:“你說的其實也有道理,等我回去考慮考慮。阿茗你幾時回容城,到時候記得來報館,我們繼續談?”

顧茗的手腕被馮瞿緊緊握著,不過她早就想脫離金絲鳥的生活,知道麵對狂風暴雨也要心誌堅定的道理,無懼馮瞿幾乎要噴火的眼神,爽快應約:“等我到容城打電話給你。”

汽車緩緩駛離酒樓,馮瞿甩開了她的手,跟甩開什麼臟東西一樣,冷著臉坐遠一點,不說話。

車廂裡的氣氛很是僵冷,前麵坐著的兩名副官麵麵相窺,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何事。

明明中午出門的時候,少帥跟顧姨太還甜甜蜜蜜,逛了一圈百貨公司,買了許多東西,都快把他們兩人裝扮成兩台移動的貨車了。

汽車駛到了國際飯店,馮瞿下車之後,站在三步開外,冷聲開口:“還不快下車,等著讓我請嗎?”

顧茗下車之後,他已經昂首闊步進了酒店大堂。

他身高腿長,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全是殺伐之氣,容貌俊美,迎麵遇上的妙齡女郎們竊竊私語,顧茗小跑著追他,心裡不斷吐槽:長的好看有屁用?脾氣糟糕,說不定還有暴力傾向,有什麼可愛慕的?你們是眼瞎嗎?

她一張小臉拉的老長,嘴裡嘀嘀咕咕,全是關於馮瞿的壞話,正吐槽的起勁,抬頭被馮瞿的目光捉了個正著,他狐疑的問:“你在說什麼?”

顧茗的謊話張口就來:“我在說少帥腿長,長的好看是好看,就是走起路來一步抵我的三步!”

聽起來毫無破綻。

馮瞿一旦疑心,就不肯再相信她的話,總覺得小丫頭跟他開口就是鬼話連篇,連半句真話都冇有。

方才在外麵,她與公西淵商談正事的表情既嚴肅又認真,也就是他回頭的那一刻,才終於把容城公子跟眼前的小丫頭重合。

之前總覺得八杆子打不著的兩個人,隻是因為她從來冇有在他麵前展示過真實的她自己,所以他對於容城公子的這一麵太過陌生。

容城少帥公館的姨太太是個溫馴乖巧膽怯的少女,都是他的一廂情願!

也許顧茗一早就察知了他的真實想法,順應了他的想法,扮演著讓他滿意的姨太太。

想通了這一點,馮瞿暗暗心驚原來她遠比他想象的要聰慧許多!

“是嗎?我怎麼聽著你在罵我?”

顧茗巧笑倩兮:“少帥您可真逗,我誇您還來不及呢。”她上前來挽住了他的胳膊,假裝對於他敵視公西淵的行為無視,拖著他快走:“下午買的那麼多漂亮衣服我還冇試過呢,咱們趕緊回去試衣服吧!”

馮瞿卻站在原地不挪窩,任憑人來人往,將好奇的目光都投注到他們兩人身上,他冷笑:“我還以為你舍不得離開公西淵,恨不得坐著他的車跟他回去呢?”

顧茗撫額:這個大醋壇子!

真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不過她向來識時務,並自詡俊傑,豈能跟一凡夫俗子鬥氣?

“少帥是不是糊塗了?公西淵是老板,我將來畢業是要拿他付的薪水的,在老板麵前工作態度當然得認真,況且我若是現在不拿出些真本事,他還當我是個草包,薪水也開的摳摳索索的,我不要憋屈死了?但少帥就不同了,少帥跟我可是一家人!咱們自己家裡人,還瞎講究那些虛禮做什麼?”

明明知道她是胡說八道,全無真心,但馮瞿卻該死的覺得舒心!

他在肚裡暗罵自己:有病吧?!真信了這小丫頭的鬼了!

但對上她的笑靨如花,不知為何,冷凝的表情就有所鬆動了。

作者有話要說:  原來我也是能寫大肥章的嘛,本章五千字,明天繼續試試看寫多少。寶寶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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