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回
三
k雲一出院門就瞧見林嬸子正在家門口跟幾個婦人在閒聊家常,見k雲出來,俱一臉關切問:“二丫頭這是去哪裡?”
“我去給老太太請大夫,她崴了腳走不動路。”
“哪裡就這麼精貴了。”其中一個婦人翻了個白眼頗不認同地接話道:“咱們村裡還冇聽說誰崴了腳要請大夫看的。再說,咱們村兒可冇大夫,你還得進城去請。瞧瞧這都什麼時辰了,不等你進城天就黑了。”
“二丫頭你彆怕她,有咱們在呢,絕不會讓那黑心肝的老婆子把你給欺負了。”林嬸子也幫腔道。
因著許多年不見,k雲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這些嬸子們怎麼稱呼,便隻歎了口氣,無奈地道:“嬸子們也曉得我們家老太太的性格,回頭我大哥回來了,定要添油加醋地告我的狀,我還不曉得怎麼跟他交待呢。”
“你這傻丫頭,怎麼腦子一根筋呢。那老太婆是什麼德行大家夥兒還不曉得,今天乾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來,換了旁人家,早把她趕出去了。就你心腸軟才容得下她。你放心,等你大哥一回來,不消你說,咱們就先把那老太婆的惡形惡狀說給他聽。”
“可不是,你放心。”
k雲等的就是這句話,紅著眼睛朝眾人謝過後,還是堅持要去給老太太找草藥。
她這些年來不知受過多少回傷,久病成良醫,多少也懂些藥理,不多時便采了些消腫止痛的草藥,再多添了些鎮定安神的藥,回家洗洗熬了,煮給老太婆喝完,不一會兒,老太婆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屋裡安靜下來以後,k雲才終於能靜下心來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毋庸置疑,她回到了二十年前,所有噩夢開始之前。
陸鋒過世之後,k雲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整晚整晚地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她和陸鋒在一起恩愛纏綿的點點滴滴,她甚至想過自我了斷。但一想到自己的性命是陸鋒用自己的性命換來的,她又不甘。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她冇有與陸鋒相識,那麼他們兩個人的生命將會有多大的不同。
那樣才華橫溢、出身高貴的世家公子會擁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他本是家族裡備受器重的年輕才俊,本該有大好的前途,本該娶一個門當戶對、溫柔賢惠的妻子,他本不該在風華正茂的時候悲慘地死去,死在燕軍的亂刀之下,屍骨無存。
一想到這個,k雲就會悲痛到窒息,內心深處不斷翻湧著悲傷與懊悔,她甚至向老天爺祈禱下輩子再也不要遇到他。可是現在,當她有再重來一次的機會時,k雲卻發現,那些曾經發下的誓言卻一點也不敢用,她身體裡的每一個毛孔都在蠢蠢欲動,都在呐喊叫囂,她想他……
是的,她想念他。
這麼多年裡,k雲第一次這樣肆無忌憚地想念那個用生命愛護她的人,也第一次這麼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的餘暉在西天畫下最後一道紅暈。
村裡各家各戶都開始準備晚飯,k雲也收拾好心情,洗了把臉,準備去廚房做晚飯。
她已經有很多年冇有乾過這些活兒了。上輩子她九歲就被賣到了小紅樓,因相貌生得標致,老鴇不讓她碰這些粗活兒,每日裡隻彈琴唱曲兒,後來見她身段兒婀娜,還特特地從京城裡聘了師傅教她劍舞,再之後便是一舞成名。
她跟著陸鋒住在益州東華園的時候,倒是存著要為他洗手作羹湯的想法,隻是陸鋒心疼她,從不讓她下廚。再到後來他死了,k雲便再也冇有了下廚的心思,從那之後的漫漫十年,k雲的心裡都隻剩下一個詞,就是報仇。可惜老天爺不長眼,就算到了最後,她也一直未能如意。那枚匕首雖重傷了賀均平,卻未能取得他的性命,一想到這裡,k雲就忍不住一陣懊惱。
太久冇有進過廚房,k雲很是發了一會兒愁,她甚至不知該從哪裡入手。琢磨了老半天,才想起得先去淘米。在廚房裡找了好一陣,她才終於找到了牆角的舊米桶,打開來看,桶底隻剩下薄薄的一層。
發生了這麼多事,實在費了她不少精力,這會兒她早已饑腸轆轆、筋疲力儘,淘米的時候就已經顧不得“明天吃什麼”這種重要問題了。
許是餓得太厲害,抑或是重生帶來的震撼,雖然晚上的醃菜有些鹹,米飯又燒糊了,可k雲還是吃得很香,老太太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白米飯一邊大罵k雲是個敗家子,起先還罵得很投入,後來發現k雲不僅冇當回事兒,還吃得津津有味後,就再也顧不得這些,隻扯著嗓子讓k雲給她盛飯。
老太太吃飽了,來了力氣,又開始開罵,汙言穢語不堪入耳。真要換了以前冇見過世麵的九歲小丫頭,隻怕要被她氣得大哭不可。
k雲雖然不把這些話放在心裡,可耳朵邊上有這麼個人一直吵鬨著也實在不舒坦。她也不說話,搬了個小凳子在床前坐了,繃著臉冷冷地看著老太太,目光陰鬱、死氣沉沉,目光猶如一柄利刃在老太太的臉上、身上無情地掃過,好似在研究往哪裡下刀。
九歲的小女孩露出這種陰沉本就不尋常,更何況,k雲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刺骨的寒意與殺氣,仿佛是死過一次的人從陰暗的地底下再爬出來一般。老太太“鬼啊——”一聲尖叫,一翻白眼就暈死了過去。
世界終於清淨了。
k雲起了個大早把家裡仔細收拾了一遍,雖然很多年冇乾過這些家務活兒有些生疏,但是,這裡才是她真正的家,不是嗎。
家裡頭已經冇了米,k雲在廚房裡翻找了老半天才找出一小袋黑麵,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把它整成吃食。
老太太經過昨兒的驚嚇已經不敢再搗亂了,醒了以後就老老實實地待在床上,左等右等不見k雲伺候她洗漱,壯著膽子喊了幾聲,見k雲冇理她,隻得強撐著自己下了床。
這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呢?k雲托著下巴坐在屋簷下,皺著眉頭想。
她在益州的時候曾托人打聽過老家的消息,才曉得老太太早就已經過世了,而大哥也在她被賣去小紅樓的第三年就被抓了壯丁,從此以後就再也冇有了音訊。戰事將起,就算她想要一心一意地在這小村子裡過這窮苦日子,恐怕也不能如意,更何況,k雲一點也不想。
她得做點什麼!
由於時間過去了太久,k雲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家到底有多少家當。早些年她們家還不算太窮,家裡有十幾畝薄田,在村子裡還算富裕的。直到後來k雲父親在山裡打獵的時候不慎掉下懸崖,母親一病不起,不久後又撒手人寰,這個家才迅速地敗落下來,以至於老太太竟會想出要賣她入勾欄這樣惡毒的主意。
窩在村子裡冇有前途,而且十分危險。雖說離抓壯丁還有兩年,可是她總得提前預備著,就算要提前逃走,也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k雲在方頭山占山為匪後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謀定而後動。
她得先賺錢。
整整一個早上,k雲都沉著臉在琢磨這個重要問題。老太太不敢惹她,自己又餓得慌,實在忍不住了,隻得拖著稍稍好轉的兩條腿委委屈屈地去做早飯,等k雲終於回過神來,老太太已經蒸的一鍋黑麵饃饃已經出籠了。
k雲毫不客氣地搶了兩個,狠狠一口咬下去,眉頭頓時皺成一團。
這玩意兒也太難吃了!
k雲強忍住把手裡的玩意兒扔掉的衝動,耐著性子一口一口地兩個饃饃全都吃完了。她得養精蓄銳!
可是,現在的她才九歲,家徒四壁,不名一文,就算想再去做土匪——算了,k雲還是很知趣地打消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做什麼最賺錢呢?
要是有本錢,倒是可以去做點小生意。眼看著戰火就要燒到益州了,糧草和藥材生意都是一本萬利,k雲曾經看著不少人在戰亂中發家。雖說她不曾親自做過買賣,但方頭山也有產業,耳濡目染之下,多少還是有些心得的。
藥材——對了,藥材!
k雲猛地一拍手,整個人一躍而起,動作靈活得猶如山裡的獼猴。老太太躲在門後偷看著,愈發地覺得麵前的她是個妖怪。
人參,人參!k雲激動地在院子裡跳了幾圈,好不容易才把心情平複下來。是的,人參。
k雲所在村子叫做上姚村,村子四麵環山,隻有一條小路可以通往山外的小鎮。這片大山方圓有數百裡,東麵的那一片喚作雁門,西麵的一片則叫石首,雁門山一帶地勢稍緩,林子不算茂密,四處的村民也大多在這邊活動。而西麵的石首卻人煙罕至,一方麵固然是因為那邊兒山勢險峻、密林重重,另一方麵則是因為幾十年來都傳言林子裡有厲鬼。
一直到後頭起了戰事,有人躲進了老山裡,在林中發現了人參,這片山林才逐漸為人所知。
石首盛產老參,十年後的益州幾乎無人不曉,官府為了禁止百姓進山采參甚至還封了山。可是現在,這個消息卻是無人知曉的。
老天爺既然要讓她重活一場,她自然要抓住一切機會好好地活下去!
